地……大的吃肉,小的喝汤,各人有各人的份儿,连叭儿狗也会得到几根骨头。
在这风雪的红尘世界里,我们三姐妹的命运,竟然因为日本人的投降而改变,因为不久之后,我们都名花有主,陆陆续续离开了书馆,开始了新的人生历程。
海棠离开书馆的时候,正是梅花初开的时节。
他没有向我们姐妹辞行,象雾一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那天,牡丹来到我的房间,数落着海棠的不是,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我笑道:“姐姐也莫怪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独处惯了,总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牡丹叹了口气,释怀笑道:“我真是看戏落泪,替别人担忧。想想她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我笑道:“这就是了。姐妹一场不容易,多想想她的好,就一好百好了。”
牡丹笑道:“还是妹妹开通,姐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待到牡丹走后,我一个人静静的立在窗前,望着外边的落花与流水,心里象饮了一杯鸡尾酒,各种滋味一齐涌上来,令人无法排解。
等到牡丹离开书馆的时候,已是杏花盛开的三春时节了,
这个姐姐,还是那般的热烈,不忘了过来向我道别,她拉着我的手,泪光莹莹,久久不忍放下。
她哭,我也哭,大家抱成一团,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姐妹相见的机会渺茫了,不由得哭得柔肠百结,撕心裂肺。
最后,一步一回头,这个姐姐,含着泪走了。
眼看她们一个个地走了,我的心里,渐渐的没有太多的感触了,人生坎坷,何处有家?人生得意,何处无家?
等到我离开书馆的时候,正是小荷乍露尖尖角、已有蜻蜓立上头了。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的心里,却是有一股幽凉,直透脚底,不知喜之为何。
我又要离开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了,整个书馆,人去楼空,未来的人儿,不知又将上演的是一幕什么样的戏剧?
活到了这儿,我象一只绝世的古董,欣赏我的男人越来越少,我的身价却越来越高,如今,我只陪一个男人睡觉,却什么都有了。原来,我还没有到天堂,天堂是永远到不了的,
这个男人,是一个党政的要员,姓史,人称史要员。他把我接到洋楼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伊娜。
百合是脿子,伊娜可是淑女,在这样高等的场合,谁愿意陪脿子光临各种请柬宴会,参见各种社交活动?那岂不是老母猪上戏台,大煞光景了。
他做得不错。
史要员为我做的第二件事呢,就是给了我一把车子的钥匙,他对我说,从今往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把你奉为上宾,奉为真主,奉为女神。
他做得有理。
他为我做的第三件事呢,就是给了我几张法币的存单,对我说:“高贵的女人出门是不带钱的,有一张白单就够了,上能通天,下可入地。
他做得很好。
他为我做的第四件事呢,就是为我开了一个别具一格的欢宴。
他做得太好了。
来了许许多多的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珠光宝气,葡萄酒,夜光杯,火树银花,无数的侍者穿梭其间,忙得不亦乐乎。
我被史要员介绍给了大家,他牵着我的手,缓缓走下悬梯,步上高台,来了开场白:“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今天晚上,鄙人向大家介绍一位绝代佳人,他就是我的秘书,从大洋彼岸归来的伊娜小姐,请诸位以后多多关照,多多提携。”他的话音刚落,台下早已迫不及待的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要员下去招呼各位先生,我便下去和那些太太、小姐们认识。从头到尾,我显得雍容华贵,大方得体,使得无数妖艳的女人都为之眼红,为之心动,为之自惭形秽。
两个女人一本小说,三个女人一个市场,在这高贵的场合里,这些装模作样的女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叽叽喳喳乱叫的鸭子罢了。我得意了,谁说我是脿子?我在他们面前出人头地,变成了国人眼中的嫦娥仙子,洋人眼中的白雪公主。
这一次欢宴,开得无比的成功,以后,无论我走到哪儿,那些人都对我礼仪有加,好像众星捧月、百鸟朝凤一样围着我。
这个要员,除了晚上陪我睡觉以外,白天他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好像总有忙不完的国家大事。
我呢,隔三岔五的叫司机开车去那些高级的场所,疯狂的买东买西,我的日子,就是打扮的日子,每天对着镜子,打扮好了,晚上再和要员一起出去,让别人欣赏与品评。
我不知道这个要员为什么这样穷奢极欲的养着我,毫不吝啬的满足我的各种要求,他的钱真的多得花不完?如果他要的是我陪他睡觉,外面花花世界,十步芳草,哪里找不到女人,有何必花这么大的血本来养一只不下蛋、不生财的鸡?
其实不知道好,我也不想知道。知道干吗?这样不是很好吗?真得到了有一天,没有人要我了,我也吃不完、穿不完、用不尽了。
这个地方,虽是中国人的地方,却有外国人的地盘——洋场与租界。这里,经常流传一句话,那就是——到处黄金,遍地白银;有冒险家的乐园,就有盗墓者的圣地。
有钱的女人,是最容易成为朋友的,经过史要员的牵线搭桥,我认识了杜太太、张太太和黄太太。与她们交往的,除了贵太太、阔小姐之外,还有洋女人。
杜太太,何许人也?
其夫杜月笙,海上的霸主!
此人从小离家,少年流浪,荡迹于城头巷尾,糊口度日,成年后,投了门帖,钻进法租界做了包打听。时下青帮叱咤海上,黄、赌、毒,三管齐下,聚财如流水。杜月笙托人引荐,成为青帮提货的八股党,因其心狠手辣,逐渐崭露头角,青云直上。
经过几年的苦心经营,杜月笙羽翼渐丰,与张啸林、黄金荣成了拜把子,遂另起炉灶,合伙开设了三鑫公司,表面上做的正经生意,背地里干的全是贩卖毒品枪支的勾当。一时在海上呼风唤雨,吞云吐雾。
18年前,接受蒋委员的指令,组织成立中华共进会,参加了四一二政变。南京政府成立后,他被任命为三军司令部顾问。
此人被蒋委以重任之后,破坏工人罢工,阻止居民抗捐,封锁进步刊物……同时又开设了无数金融实业,转钱入正行。
13年前,杜月笙又组织成立了恒社,其实是一个专干杀人放火的帮会。小日本攻进来了。上海沦陷后,他虽是败类,却不做汉j,拒绝与日军合作,出逃香港。
6年前,杜月笙潜回重庆,协助戴笠搜罗流亡帮会大小头目,建立人民动员委员会。
如今,日本人投降了,杜月笙又回到了老巢,担任七十多个金融工商业的董事长与理事长。成为与红帮、哥老会三分天下的态势。
和杜太太在一起玩麻将,她总会叼起一只大雪茄,每次糊了牌,他都会朝天吐出几个烟圈,摇头晃脑地说:“这个地方,千年侯王,十里洋场,也抵不过老娘这一条龙。”可一旦输了呢,她就会一言不发,叼着一个空烟嘴,眼睛眯得像老母鸡打盹似的。
每一次,张太太都会打趣她说:“大姐,你的一条龙,变成了一条虫,翻不起大浪了。”说急了,杜太太总是不依,非要撕了张太太的嘴才肯罢休。
张太太,何许人也?
其夫张啸林,黑道的枭雄!
此人年少时,学织纺绸于杭州,倒也好学,后来考入武备学校,文不弃武,并拜衙门领班李休堂门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学得了一身的好本领。
本领在身,他却不务正业,眼高于顶,丢弃学业,专在拱辰桥一带敲诈勒索、赌博勾嫖、看堂护院……
28年前,英租界著名流氓季云卿来杭州邀请名角上沪演出,与张啸林臭味相投,结为莫逆之交。张啸林便随季云卿到了沪上,在英租界设立茶会,从事勾嫖、串赌、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罪恶行当;同时拜青帮大字辈樊瑾丞为老头子,成为青帮通字辈的红人,随后广收门徒,尽量网络盗匪、歹徒、地皮、流氓……
25年前,张啸林结识了杜月笙和黄金荣,与帮会、军阀、租借一起合伙搞起了鸦片联运,大发横财。
18年前,四一二政变后,蒋委员命令三人组织中华共进会,大肆屠杀无数工人与学生。
14年前,张啸林开设了沪上最大的赌场,将捞来的钱转入正行,用于企业、实业,并做了华商交易所的监事。
10年前,沪陷后,杜月笙去了香港,黄金荣装病不出,张啸林便独霸上海,卖国求荣。
6年前,在日本特务的授意下,张啸林组织成立了新亚和平促进会,为日军收购米、棉、布等重要物资。
5年前,这个恶名的枭雄,臭名的汉j,在寓所被人暗杀,死于乱枪之下。
如今,虽然江山易主,但所有人都对张太太敬如往日,让她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江湖是与非。
和张太太一起去买马票,这女人花钱,如打水漂一样,一叠叠抛出去,眼皮都不眨一下。等到跑马开始了,她却常常打起瞌睡来,从不管中彩不中彩,好像钱不是她的似的。
有时候,一觉醒来,张太太拉着我大笑道:“好妹妹,你知道姐姐梦见了什么?清一色一条龙,大满贯啊,输得黄太太裙子都跳掉了。”
黄太太,何许人也?
其夫黄金荣,洋场的大亨!
此人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入了法租界任包打听,因头脑活络,办事干练,逐渐晋升为法租界唯一的华人督察长。
一朝权在手,未雨可绸缪。此人凭借手中的权利与地位,指使徒子徒孙们卖鸦片、开浴室、建戏院、设赌台、敲诈勒索……并且同时勾结帝国主义、官僚政客,使得门徒多达千余人。
有了如此财业,黄金荣便与杜月笙、张啸林桃园三结义,成为海上显赫一时的大亨。
18年前,蒋介石政变后,他们组织中华共进会,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进步民众,并被蒋介石任命为少将参议和行政院参议。
上海沦陷后,他表面虽未出任伪职,却暗地里与日伪勾结,参加汉j组织,暗渡陈仓。
如今,小日本投降了,他继续组织成立了荣社,一心投靠国民党,仍然在海上叱咤风云,翻云覆雨。
我最喜欢的,还是陪黄太太去孤儿院。黄太太是一个基督教徒,常常去孤儿院看望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虽然出钱较多,有时还得挤出几滴鳄鱼泪,第二天却可以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风采和赞歌。
三个有钱人中,数杜太太最有钱,确数她最吝啬,每次捐了钱就象割了她身上的肉一样,她有一句话说得好,钱在桌上有输赢,钱在这儿只输不赢,一群穷孙饿鬼,救了白救,死了拉倒。
每一次来到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会为他们祷告和唱颂歌,在孩子们眼中,她们就是佛祖、真主、救世主,现实比希望来得更容易,所以他们盼望有钱人的施舍比盼望菩萨的保佑更为迫切,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法则,没有了活路,再多的希望都是扯蛋。
和孩子们在一起玩的,是一个名叫玛丽娅的修女,来自遥远的英吉利海峡。他们一家全是基督徒,向往这个古老神奇的国度,所以她来到了中国,想用耶稣的灵魂和十字架,来拯救这东方的苦难,古老的文明。
在这里,我竟然看到了名噪一时的小凤仙的照片,它被玛丽娅珍藏在自己的闺房里。这个女人,能得到世人的如此厚爱,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想当年,在这海上花的世界里,这个女人,驱豹逐虎,游龙戏凤,玩弄了多少权贵,衍生了多少风流,谱写了多少佳话!
望着照片上的人儿,虽是无缘见面,却如人在眼前,就是惊鸿一瞥,也要叹为天人。她的花容月貌,叫人望尘莫及,那一颦一笑,一叹一怨,仿若有声,叫人忍不住想上前和她握手长谈,把酒言欢。
如今的小凤仙,她学了功成身退的西子,隐身江湖,又会在何处山林幽谷,高奏一曲霸王别姬的无奈与缠绵呢?
正文 手记42豪门欢笑
日本人虽然投降了,可外国佬仍然没有离开我们的土地,就连那成了丧家之犬的日本人,仍然还东一个西一个地躲在那称为庇护所的租界里,喝着小酒,吃着大肉,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他们穿着尊贵的和服,坐在使节们的屁股后,在这个物欲横流、情欲泛滥的世界里,端着酒杯,叉着鱼片,瞪着大眼睛,摇头晃脑地欣赏着艺妓的歌舞,延喘着那醉生梦死的日子。
那些漂洋过海的艺妓们,身着民族的服装,头上饰品参差,叮叮有声,跪在客人面前,倒茶斟酒,揉肩捶背,还得同时介绍菜的吃法,待到客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开始表演助兴,她们弹三昧,唱古典歌,跳传统舞。
这些可怜的女人,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大日本皇军慰安,虽没有残杀我们中国人,却也是为虎作伥的帮凶,他们伺候好了那些刽子手,才使得他们更加猖狂的去放火杀人,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行。
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个日本人,名叫藤野三郎。他可是大日本皇军的英雄,藤野家族的骄傲,无数次得到过天皇的加冕。
这个日本人,虽然成了丧家之犬,却还是那么狗仗人势,步步趾高气扬,处处飞扬跋扈。奴才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能卖吆喝。
自古以来,日本都是一个不安分的民族,总想称霸亚洲,称霸地球。
狼狈最好为j,所以他们找到了文明的野蛮人,臭味相投,张牙舞爪,总想瓜分了这个世界。〖奇`书`网`整理提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入侵中国,卢沟桥事变自然而生,这些浪人、忍者、和武士的后人,叫嚣着三个月占领全中国,让每一个中国人成为他们的奴隶。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在他们军刀的指挥下,飞机、机关枪和大炮一起咆哮,东三省有他们的创造,南京大屠杀有他们的杰作,731试验有他们的功勋……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他们曾厚颜无耻的宣称,大东亚共荣圈,指日可待,中日从此可以亲善。
满洲帝国是建立起来了,它却代表不了百足之虫的大清朝,最多算是秋后的蚂蚱,全是日本人手中傀儡,脚底的皮球。
只可惜,四大文明的古国,只有中国没有断代,做不了亡国奴,终有仁人志士,振臂一呼,英雄云集,群起而攻之,让日本的美梦化成了泡影。
八年抗战,何其勇哉!
中国者,还是中国;中国人者,还是中国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恶的日本侵略者,飞机大炮再厉害,也抵不过一颗原子弹。
如今,小日本虽然战败了,可在藤野三郎的眼中,他们却是虽败犹胜、虽辱犹荣,大和民族是打不垮的、战不胜的。
这就是野心勃勃的日本人!
这就是疯狂的日本人!
这就是不可一世的日本人!
这就是死不甘心的日本人!
这个地方,在他们的眼里,虽是英雄云集的圣殿,却也是枭雄狂舞的战场,不管是胜者王还是败者寇,他们都可以分到一杯残汤与剩水,咂吧着嘴,吃得津津有味,最后连碗底都舔了个干干净净。
日本人虽然投降了,打蛇不死,反遭蛇咬,终有一天,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未来我不知道,历史却可以作证。
在这里,我又认识了一个洋女人,名叫艾丽丝,她的丈夫是一个帮办,名叫约翰。他常常对我说一句话,那就是不管你老蒋对外抗日还是对内剿共,他们仍然是马照跑、舞照跳、烟照烤、枪照造、妞照泡……
我搞不懂外国人的事,艾丽丝是英国人,约翰是美国人,他们的家族里,还有西班牙、德国、法国、奥地利的血统,好像中国的腊八粥、大杂烩一样,不搅则罢,越搅越乱,到了最后,粘糊糊一团,谁也分不清大小肥瘦。
这个女人还说,他之所以来到中国,是因为中国是个最好发财的地方。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证明,中国的黄帝是最慷慨的,打了败仗,不是嫁女人,就是割土地,外加黄金白银无数。过去老佛爷在的时候,同样是用的黄金白银去求和,大手一挥签条约;因为老佛爷输得起,她总喜欢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中国人最喜欢送重礼,就是为了求得个天下太平。
艾丽丝有三大爱好,一是养叭儿狗;一是写诗;一是收集古董。
养叭儿狗呢,她不像其他贵妇人那样,给它大鱼大肉吃,而是只喂它牛奶。他说:“叭儿这东西,吃多了肉变成猪,会变懒,就像中国人一样,不讨人喜欢,而且还见不得腥,习惯了,一天不见腥儿就汪汪乱叫。”
呜呼,中国人和猪相提并论,由此可见我们的地位是何其的卑微与低贱。落后者,必然挨打,这话是千真万确的。
上街的时候,她不象别的女人,把它牵在手里,抱在怀里,而是让它自己走,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走丢了也没关系,狗脖子上有号牌儿,有的是人送上门去,谁不愿意舔外国人的香屁股?他们放一个屁,人人还当洒了香水露。
为了这条狗,有时还闹出许多笑话来。丢了一条狗,不下十人送上门来,黑的、白的、花的、麻的……什么颜色的都有;大的、小的、肥的、瘦的……什么样子的都有。趋炎附势之徒,到了这个地步,不用别人打,自己这一耳光打得比谁都响亮。,
写诗呢,这个女人,不仅会写长短诗,还会写中国的唐诗。
长短诗是从西洋传过来的,她写得还算地道。
爱人啊,
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我的胸膛。
我为你燃烧,
为你歌唱,
为你疯狂!
你为何要忍心离我远去?
让我如此的忧伤,
如此的彷徨!
在那四季如画的莱茵河上,
我徘徊在古老的十字街头,
一身风尘,
两鬓白霜。
为了心爱的人儿,
我义无反顾,向前,向前,向前……
只要能得到你的垂青,
我愿死在你的怀里,
做一只温顺的羔羊!
这是她最得意的杰作。
写唐诗呢,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贻笑大方了。然而,这个女人从小就喜欢中国古老而神奇的文明,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常常自得其乐,优哉游哉。
树上两只鸟,
猴子来偷桃。
爬到树中央,
一下全飞了。
这也是她最得意的杰作。
收集古董呢,走遍天下,哪儿也比不过中国,因为中国的历史久——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皇帝多——从夏商周到宋元明清,一朝几代;这朝朝代代传下来,有价值的东西不计其数,中国人呢,家有宝藏不自知,有的把它充了夜壶,做了米缸,当了柴烧,垫了床脚,塞了鼠洞……
艾丽丝呢,最喜欢去那些没落的大户人家,花一点小钱,就淘来了宝贝,转手就发了大财。中国人呢,自己不知道,还当时卖了废品送了瘟神。
到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都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中国的真的是天大地大,应有尽有。可我们中国人自己呢,穷得叮当响,锅儿当钟敲,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穷。
可是,中国人的聪明人还是很多的,只是他们不要芝麻,都在争抢一个大西瓜,所以抢来抢去,还是那么一个大西瓜,到了最后,虽然一人分到了一块,可早就烂了,发了臭了。
其实,这些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呢?袁世凯来了,妈妈还是做她的脿子;蒋介石来了,我还是没有逃脱卖笑的命运。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做脿子的命!
做脿子也不错啊,我认识了有钱的、有势的,还认识了外国佬;别人呢,不做脿子,他们却做梦都梦不到这份上来,更何况,在这些上流的地方,他们只知道我是佳人娇丽,又哪里管我是娼妇脿子。
这就是社会,这就是人生!
我步入这十里洋场,花花世界,过着天堂一般的日子。这里虽是中国人自己的地方,却是外国人的乐园,他们的大门外,都会写下:中国人与狗,不得进入!
我是中国人,可我为什么可以自由自在的出入,还与他们成了好朋友呢?因为我是贵人,有身份、有地位,是上等的中国人,他们所说的中国人,是下等的中国人,与狗一样摇尾乞怜却不争气。
明知道这是一种耻辱,我只能把它当成一种笑话。中国人自己都在打自己的耳光,还怕外国人的那几记耳光吗?反正是挨打,多一巴掌、少一巴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中国人的法,是管中国的穷人的,管不了达官贵人,更管不了外国人,过去里常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真正的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士。住在这里的人,打了人,杀了人,j了人……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样吃大肉、抽大烟、骑大马。
中国人的命,在自己的土地上,还不如一只蚂蚁、一只臭虫,他们把你当作狗的时候,你就得给他们看大门;把你当作牛的时候,你就得给他们开矿山;把你当作猪的时候,你就什么用都没有了,只有剥皮抽筋下汤锅了。
还有的中国人呢,被他们偷偷用船,漂洋过海,运出去做苦力去了。这些中国人,从此再也见不到他的家人,再也回不了这块土地,他们死后,只能成为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
下南洋,
痛断肠,
从此不见爹和娘。
梦见儿,
梦见女,
只有魂儿归故乡!
这几句话,说的就是他们。
正文 手记43死里逃生
结识了这些贵太太与阔小姐们,我的日子,简单得要命,除了与他们玩乐之外,就只剩下和要员睡觉了。在无所事事,寂寞难耐的日子里,我还自己开了车出去兜风。一路上,眼前景物,漠然不识,心里想的,还是那些过往已久的旧事。
人在车中,却又好像置身梦境,不知何时梦醒——到了那个时候,我是两手空空,满眼泪痕;还是衣带渐宽,笑脸依然?
在这个如无底洞的世界里,与那些自诩高贵纯洁的女人交往久了,我不禁发出苦笑,这些女人,不过就是暖房里的盆花,只知道享受阳光,却无法经受风雨。
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就发生在一个初秋的上午。
那日,我和艾丽丝、杜太太、张太太、黄太太相约去洋行。大街上,目中无人,一路说笑,徐徐而行。一切不知是如何开始的,好像一场恶梦一样,等我们明白过来,已被塞了嘴,捆成粽子一样,夹在了大卡车中间,两边是持枪瞪眼的凶神恶汉,一言不发,好像几个活无常。
车中,五个女人,三种表情。三个太太,别看平时耀武扬威的,被人绑架了,才知道大伙临了头,个个吓得缩成一团,抖若筛糠;外国人不愧是外国人,艾丽丝虽被塞了嘴,却一个劲儿的挣扎,呜呜叫着,拿她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瞪着绑匪,好像谁冒犯了天神;我呢,脿子无心,虽有惊,却无惧,明知是凶多吉少,但还是在心里发着冷笑,活到现在,我也是捡了落地桃子了,烂命一条,由他去吧,哪里死了哪里埋!命中注定的事,岂是人力可违的。
车疾如风,一会儿就驶出了城。
车停下,两边绑匪又蒙了我们眼睛,方才推了我们下去,一会儿穿林,一会儿过桥,一路踉跄,好不容易,到了一处地方停下,去了蒙布,我们正置身在一个破雨亭下。雨亭旁,搭了一间茅草棚。除了一大堆散乱的干草外,里面空空如也。
我看看四周,荒山野岭的,这里离城之路不知几何,绝对已经是很远了。落到这个地步,如此看来,我们注定是凶多吉少了。几个女人,早已面如死灰,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洋女人,这时也失去了狠劲,呆若木鸡。
很快,我们如几段木桩一样,被她们丢进草堆,眼看着他们哼着下流歌儿离去。
五个女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秋风渐起,不久,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草棚下,不堪风雨,不久,个个女人都成了落汤鸡。
天色渐渐暗沉,几近黄昏时,才听到脚步声,一伙山贼前呼后拥来到了茅草棚。
为首之人,人称乔二爷。来到草棚下,站定,双手一叉,喉结上一道斜疤,也许是大难不死伤了声带,说话象乌鸦,尖声叫道:“把几个娘们拉出来让爷瞧瞧,这上等的货色到底能值几个钱?”
几个匪徒应声而上,把我们鸭子一样的赶出了草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只能任由他们摆布。象欣赏牛马一样的看完了,乔二爷大笑道:“不愧是洋场子里出来的,物有所值。难怪大哥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干这一票。佩服佩服!”
有人吟道:“昨日桃花渡,今朝柳叶洲。不知青山外,明日何处楼?”众匪徒齐声叫道:“李大爷来了!”
乔二爷前去,欣喜若狂道:“大哥,真是一批好货,我们赚大发了,干完了这一票,我们可以金盆洗手,远走他乡,过神仙日子去了。”
李大爷一声冷哼,不怒自威,骂道:“小女人养的,没出息。真他娘的丢脸!”众匪徒立时哑口噤声,唯唯诺诺。
此人一顶破帽,满脸络腮胡子,敞胸露背,脚上一双烂草鞋,哪里象一个匪首,倒象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不过,看上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不知道在哪儿见过。
再看匪群中,衣不蔽体者甚多,不是乱世,他们也不会落草为寇了。这一群人,都是被逼上梁山的。
乔二爷看看艾丽丝,皮笑肉不笑地对李大爷说道:“大哥,赶早不如碰巧,让兄弟们也开开洋荤如何?”
李大爷瞪了乔二爷一眼,乔二爷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不再作声。
李大爷扫了我们一眼,对乔二爷说:“是不是她们,千万别搞错了。”
乔二爷道:“大哥放心,一百个错不了。我们等这个机会已经好久了。”
李大爷满意的点点头,道:“给我看好了,除了差错,提头来见!”
乔二爷笑道:“大哥,小弟办事你放心。对付这几个女流之辈,还不是小菜一碟?”
李大爷道:“大意失荆州,小心行得万年船。所有的兄弟都把命押在这一票上了。”
乔二爷一拍胸脯,道:“小弟以命担保,大哥只管摆酒庆功。”
李大爷手一挥,手下喽罗,蜂拥而去。
雨亭下,乔二爷嘴叼茅草,和几个喽罗围在一张烂石桌上,玩起了斗鸡走狗的游戏。
雨还在继续地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几个女人挤在一起,又冷又饿。曾几何时,我远离了饥饿与寒冷,走到今天,这该死的恶魔又从我的灵魂深处窜了出来;更可怜这几个金屋藏娇,何时受过这等劫难,经这一折腾,弄得快奄奄一息了。
夜渐中天,风雨飘摇。几个女人,在又惊又吓中睡了过去。我丝毫没有睡意,斜靠在草堆上,心无所想。
雨亭下,几个喽罗,终于玩累了,东一个西一个的打起瞌睡来。
仰望四周,长夜漫漫,风寒雨冽,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生命对于一个弱女人,就好像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我要逃,前途一片茫茫,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前面有路,我却不敢逃,生命到了这个份上,是何等的悲哀?
我在心里笑!
这就是我的命吗?
既然如此,睡吧睡吧,当死了一样的睡吧。
当我醒来时,风停雨止,天已经大亮了。高树上,断断续续的鸟啼显得格外的清脆明亮。几个女人,噩梦未醒,红肿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我,好像无头的苍蝇。
几个傻女人,何曾想到过死字?花花世界,花样年华,生命对于她们,宁愿像狗一样的活着,也不愿象人一样的死去。
那帮劫匪来了。
李大爷对我们笑道:“女士们,让你们受惊了,如果顺利,明天就可以放你们回去了。哈哈,想不到我李汉达穷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柳暗花明,让兄弟们落了个皆大欢喜。”
听到这个名字,仿佛从地狱窜出一股火,恨不得将他烧个灰飞烟灭,原来他就是吃里爬外的李汉达,难怪一见面就有几分熟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挣扎着欲上去和他拼命。
李汉达一挥手,叫人取了我的塞布,笑道:“伊娜小姐想说什么话?”
我喘了几口粗气,冷笑道:“李副官,不认识我了吗?”
李汉达一惊,颤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做过副官?”
我大声道:“你不认识我,总该认识白司令吧?”
李汉达退后几步,指着我说:“你到底是谁?”
我哭笑道:“遭千刀万剐的,你好记性,难道连白雪都不记得了?”
李汉达道:“你真的是白雪吗?”
我道:“城南土屋,孤儿寡母,狼心狗肺,落井下石!你难道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李汉达听我说到此,立刻红了脸,能将他的老底揭得如此之祥,他知道我就是白雪无疑了,手一挥,立刻叫人为我松了绑。
草棚下几个女人,如坠云里雾里,一时杵在草堆里,惊得目瞪口呆。
我不请自到,来到李汉达面前,伸手就给他一个耳光,李汉达退后一步,并不还手,也不发怒,苦笑道:“该打!该打!”
乔二爷怒了,上前来,一把揪住我,狞笑道:“臭脿子,活腻了是不是?”
李汉达吼道:“老二,放开她,滚到一边去。”
乔二爷松开了手,恨恨地立在一旁,歪着脖子不甘休。
我解不了恨,也不想再打他了。我明白,就算当初他不拿走我们的那些钱,我们也挺不了多久,会落得个一样的结局。世道如此,夫复奈何。
如今,最要紧的是眼下,有此机会,我要想方设法逃出虎口,再作打算,便对李汉达道:“我饿了,能讨口饭吃吗?”
李汉达对手下喽罗道:“快去给二小姐备饭。我们随后就到。”说完,对乔二爷道:“别把眼睛长在后脑勺,好好看着。”
乔二爷一指我说:“她……她……”李汉达骂道:“龟孙子,他是我侄女,好多年不见了。”
我随李汉达去了一处小木屋,路上,他说:“二小姐,你怎么跑到海上来了?还改名伊娜,成了史焘阳的女人,而且还与海上三大亨的女人在一起。”
我冷笑道:“过去你是副官,今天不是成了土匪强盗了吗?”
李副官尴尬的笑了笑,道:“你妈妈和姐姐呢?”
我不作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