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个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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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个怪孩子

    江北幼儿园又有一个孩子被打了,情况有点惨不忍睹。

    挨打的是个小胖子,名叫陈浩天,男孩,4岁半,穿着背带裤,白衬衫,模样本应该挺好,只是现在梨花带雨的小脸上有数不清楚的伤痕和乌青。

    打他的人叫陶蓁,女孩,4岁半。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和小皮鞋,双马尾顶在头上,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可爱至极,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把人打成这样的暴力个体。

    可是无数小同学作证,就是她打了人。而这个小胖子,是她今天收拾的第三个。

    她打人的时候爆发力非常强,用劲儿非常大,三四个小朋友一起才勉强把她拉开。

    如果没人拉着她,她就会一直打一直打,好像感觉不到累一样。

    而且全程不说一句话,只是专注的重复着挥舞拳头再落下的动作。

    陶蓁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小胖子的妈妈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虽然挨打的是自己儿子,但她自己也无法相信面前这个比自己儿子矮上半头的小姑娘能如此暴力。

    后来这件事不论起因如何,都是打人的人无理,陶蓁爸妈赔了小胖子家三百块钱,附加赔礼道歉,总算是蒙混过关。

    只是从那以后,江北幼儿园再也没有人敢欺负陶蓁了。

    她莫名其妙的成为了一群孩子里的大姐大,谁见了她都礼让三分。

    小胖子更是成了她的头号小弟,每天围着她转。

    陶蓁打人的能力基本算得上是天赋异禀,虽然只有四五岁的年龄,但力道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无异。

    她的父母也非常好奇,但又无从解释,只好不停嘱咐她不要轻易动手。

    陶蓁很听话,再也没有打过谁,别人惹她她就瞪对方一眼,凭借着江北幼儿园一姐的名号,哪怕她不动手,也没有人敢惹她。

    只是从那以后,她变得有些不太开心了。

    “楠楠啊,”陶蓁的爸爸叫着她的小名,“有小朋友欺负你吗?”

    “没有。”陶蓁说,“没人敢欺负我。”

    “那楠楠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自由。”

    四五岁的孩子,大多还不懂什么是自由。但陶蓁能清晰的从口中说出这两个字,表情深沉却不做作,她好像真的懂,虽然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懂。

    陶蓁的父亲楞了一下,大手抚着陶蓁的头说:“楠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

    “……就是,不用忍着不打人。”

    “……”

    虽然每个父亲都渴望满足女儿的任何愿望,但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陶蓁,愿望有些太过危险了。年幼的她并不知道,那些让她不自由的理由,将成为伴随她终身的枷锁,挣不开,也忘不掉。

    陶蓁的父亲并不经常在家,有时候一外出就是半年或者大半年。她从不知道父亲的工作是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很爱自己。

    当时幼小的陶蓁想,自己也会像其他高年级的孩子一样,从幼儿园升小学,再从小学升初中,过着安逸又安稳的日子。

    春天来了逛公园,夏天到了吃冰淇淋,秋天的时候在落满树叶的胡同里散步,冬天就拉着爸爸妈妈堆个雪人,把地面上的雪踩的咯吱咯吱响……

    不过有个词叫:事与愿违。

    尤其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并没有什么能力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这一丁点愿力也常被老天忽略不计,任由它被摧毁。

    陶蓁六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开始经常吵架。

    她不是很清楚大人嘴里那些“不爱了”、“新欢”、“离婚”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六岁的自己过的并不开心,不仅仅是不自由,更有压抑和委屈。

    他父亲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她母亲也变得有些沉默和暴躁。

    她开始小心翼翼的说话,生怕惹怒了谁。她开始小心翼翼的生活,生怕他们的争吵是因为自己。只是这些小心翼翼也好,委屈压抑也罢,都是她自己的秘密,她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陈浩天偶尔来她家玩,和她一起做作业,或者一起玩一些非常幼稚的玩具。

    陶蓁早熟,她对那些幼稚的拼接玩具并不感兴趣,但她看陈浩天玩的开心,有时候会笑一笑,觉得没有秘密的人真好,活的轻松也开心。

    有次她问陈浩天:“小胖,你知道什么是离婚吗?”

    “就是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陈浩天说。

    “那你知道什么是新欢吗?”陶蓁又问。

    “就是,我不跟你玩了,跟别人去玩,那个人就是新欢吧。”

    陶蓁听他说完,似乎懂了。她知道他爸爸和妈妈,应该是不想在一起玩了。

    陶蓁7岁的时候已经上小学了,她长得可爱,很受欢迎。

    不过没有了熟悉的小朋友,陶蓁总觉得上学的日子有些无聊。陈浩天去了别的小学,以前的小伙伴也各奔东西,她连个想说话的人都没有。

    5月的下午,北方的城市还不算太热,陶蓁刚放学,打算自己坐公车回家。出了校门发现自己的母亲就站在学校门口。她有些惊喜,因为她的父母很少接她放学。她又有些意外,因为她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这一年的陶蓁流露出同龄人不该有的成熟稳重,懂事的让人心疼。

    “楠楠。”她的母亲喊她,“妈妈带你去吃饭。”

    陶蓁的母亲陈澜女士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唇红齿白,眼神清澈,不知道的人还有不少以为她还没结婚。

    陶蓁发现她化妆了,很淡,很好看。

    “爸爸不去吗?”陶蓁问。母亲没搭话,只是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陶蓁有些懵,但没再问。她总觉得今天的母亲好像有很多话想和自己说。

    餐厅在近郊,是一家很有格调的私房菜,看装修用料就知道人均消费必定不会太低。

    “爸爸怎么不来?”陶蓁问。

    “楠楠,爸爸……爸爸以后都不会来了,以后楠楠就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好吗?”

    陶蓁想说不好,因为她想不出这句问话里包含着一丁点好的意思。

    “你们是离婚了吗?”

    陈澜有些惊讶的看着陶蓁,她不知道对于7岁的女儿来说,离婚这两个字的含义她能明白多少,也不清楚离婚对于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打击会有多大。她很怕,怕陶蓁会哭,怕她会央求自己不要离婚,怕她说自己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可陶蓁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吃着陈澜刚刚给她剥开的虾。

    这太过平静的反应让陈澜捉摸不透,她很想问问陶蓁怎么了,也想问问陶蓁怎么想。

    “楠楠,”陈澜又给她剥了一只虾,“你会怪妈妈吗?”

    陶蓁没回答,陈澜的心里更纠结了。

    一顿饭吃完陶蓁也没再说一句话,她的小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太乱了。

    她想去找陈浩天,想问问他如果爸爸妈妈真的不在一起玩了怎么办?

    她想问问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在一起玩了,是因为抢玩具吗?

    她有太多话想说,又无从说起,这种感觉当然不好,但小小的陶蓁更知道,比起现在这种不好的感觉,后面还有更多更不好的在等着自己。

    比如,从那天起她就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比如陈澜改嫁了。

    5月离婚,7月结婚,这个进度条快的有些吓人。

    陶蓁自然是无力思考成年人世界里的复杂问题的,她只是永远也不会忘记母亲把这个,将要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介绍给自己时候的样子,她丹唇轻启,面带笑容,眼神都和平时不一样了。至少在她活过的7年里,从未见过母亲有如此这般的神情。

    母亲说:“楠楠,这是你何叔叔,你以后的爸爸。”

    陶蓁没有表情,木讷的叫了声叔叔。

    她不打算叫他爸爸,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爸爸。

    何先生伸出大手摸了摸陶蓁的头顶,陶蓁没躲却也没有多喜欢,陈澜有些担心。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陈澜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的女儿比她想的要淡定多了。

    陈澜再婚当天,陶蓁作为小花童出席,她穿着粉色的小礼服,手提花篮,怎么看都是可爱的,只不过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笑过,因为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哭了。

    她听见主持人在台上说:“陈澜女生,你愿意嫁给何鑫先生,无论生老病死都与他一生相伴,不离不弃吗?”

    母亲眼含泪水,点点头说:“我愿意。”

    她看着梨花带雨的母亲和满面笑容的何叔叔,开始思考母亲和父亲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这些愿不愿意之类的话。

    但愿意和能,这之间的差距好像隔着一片汪洋大海,有太多人在海里游了一半就回头是岸,毕竟人生几十年的光景,想要一成不变是太难的事情。

    当晚,陶蓁和母亲住进了何鑫家里。

    是一个面积不小的三居室,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何叔叔是自己做生意起家的,现在有自己的小公司,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

    她还知道了何鑫和母亲是大学同学,他暗恋了母亲十几年,为了她一直没结婚,终换得拨开云雾见月明,和母亲喜结连理,共度余生的机会。

    也是这一晚,陶蓁看到了她7年生命里从未见到过的景象。

    她从自己的小房间里走出来找水喝,看见母亲和何叔叔卧室的门虚掩着,两个人未着片履,光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彼此喘息粗重,却又饱含欢愉。

    7岁的孩子,必然是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陶蓁吓得仓皇而逃,也不觉得渴了。

    从那以后,她便有了“不能随便打人”之外的第二个秘密。

    很多年以后,十四五岁的陶蓁曾问过陈浩天:“小胖,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和他做那件事吗?”

    陈浩天捂住脸,咕哝一声:“这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吧……真喜欢的话,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要亲近对方啊。”

    陶蓁不是很懂,却突然笑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早晚会明白的。

    因为她相信,她总会遇见一个让自己情不自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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