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一把抓住陆错的衣角,道:“陆兄,这山庄里人多势众,你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可我朋友在这里面,我怎能见死不救?”陆错道。
“陆兄,不如再候片刻,等着山风助火,到时候里面一片混乱,陆兄的朋友能逃脱以未尝不可能啊。”赵毅苦劝道。
陆错想到自己的微薄之力的确难以胜任救人之责,加上思量着那梁晃本来也有几下花拳绣腿,或许还真有机会全身而退,便屏下气来继续观察。
他们二人弓腰潜行,在芦苇丛中慢慢靠近了那山庄的大门,好查看里面的情况。
与赵毅料想的相反,大火非但没有蔓延开来,反而迅速被扑灭了。
“不妙不妙。”陆错摇头道。
“陆兄,恐怕你那朋友已凶多吉少,现在《放翁诗词》更加重要,你不如快快离开,免得被他们追上。”赵毅说道。
“那你呢?”陆错道。
“我留在这里,再想想办法。”赵毅盯着那门口道。
就在这当儿,那山庄的大门打开了,一个硕大的身影出现了在门口。陆错定睛一看,那正是当日劫走《放翁诗词》的万家三兄弟之一。他手上提着一个人,那人口中还骂骂咧咧:“放开我!你这憨猪!小心你梁爷爷踢你个断子绝孙!”
陆错不肖细看,就明白了那是谁了。
“那是陆兄的朋友?”赵毅问道。
陆错点点头狠狠道:“这蛮子总是那么鲁莽,这次看他怎么犟!”
“不知为什么,小弟觉得陆兄你这位朋友看上去甚是眼熟,似曾是在哪里见过……”赵毅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啊”地叫出声来。
“怎么了?”陆错见他眼神有异,便问道。
“没,没什么……”赵毅低声道,不过脸已胀得通红。
突然,一阵雷鸣传来,原来是那巨人发话了:“小贼听着!我知道你在这儿!如果要想你的朋友活命,速速把窃去的东西还来!否则的话……”他朝身边的一个家丁使了个眼色,
梁晃的脖子上顿时被架上了一把噌亮的刀。
“陆兄。”赵毅把目光投向陆错。
“难道要我把《放翁诗词》交出去?”陆错道。
“陆兄,《放翁诗词》丢了,还可以再找回来,但你朋友的性命却只有一条啊。”赵毅道。 这时,那巨人又说道:“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出来!那你就甭想再见到你这朋友!一!”
“陆兄!”赵毅焦急地催促道。
恍惚间,陆错眼前仿佛出现了他们童年的时光——他和梁晃——那时,他们是多么好的伙伴啊……他们整天在一起拆天拆地地戏耍:一起捕蝈蝈、捉蟋蟀,一起在湖里摸鱼虾,一起爬山网鸟雀……形影不离……但是到了读书的年纪,陆梁两家的身份和地位在两个孩子的成长上起了决定性变化。当陆错和其他纨绔子弟一起坐在书堂念经的时候,梁晃不得不挽起袖子和他的驼背老父一起去搬山填海。之后,他们也曾经几次打过照面,但是每次,梁晃都用愤愤难平的眼神望着陆错,仿佛他们两人之间的差异都是他的错。 当他的老父终于在一次山崩时一命呜呼后,梁晃也就此消失了,足足十年……等他再次出现在陆错的眼前时,陆错已经不能认出他来。以前那个朴实但有些调皮的孩子,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专门靠偷鸡摸狗维生的贼寇了。
陆错曾经热情地招待他一同叙旧,但是梁晃以拿走了他府上的几件值钱家伙作为报偿。但是开始的时候,陆错仍然不相信,直到他在另一次宴请中亲眼目睹了梁晃的顺手牵羊之举。他当面指责了他,但是梁晃却满不在乎地嚼着一只梨自顾自走了。陆错报了官府,于是,梁晃被打了几板子后关押了几天。
出来后,梁晃回到陆府,指着陆错的鼻子说道:“你听好了!你梁爷爷发誓要盗出你们家的传家宝贝——《放翁诗词》!”
尽管不知道梁晃是从何听说《放翁诗词》的,但从此,两个人的友谊就完全烟消云散了……
“二!”那巨人的怒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兄!快呀!”赵毅也急着催道。
梁晃……阳光下,湖水中,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铜铃般的嬉戏声……,接着,他们这几天一起的合作也浮现在眼前,他们一起风餐露宿,一起设计欺骗为富不仁之徒……
“三……”那巨人半个字刚吐出,陆错嗖一声从芦苇丛中站起身来,“慢!” 刚要往梁晃脖子上压去的刀锋缓了下来。
“哈哈……果然是你!前日被我们夺去,今天又想抢回来?”那巨人笑道,“大哥,三弟,你们看谁来了!”
万家其他两个兄弟也走了出来。那长得清隽的呵呵笑了几声, 说道:“原来是陆家公子。” 陆错一怔,暗道:“他怎么认得我。”
赵毅在一旁道:“陆兄,他们三兄弟早就盯上了你的《放翁诗词》。当日在杭州,他们便已准备下手,幸好我早他们一步将它带走。但没想到他们居然又追到苏州我的府上。看来他们对我们的了解远多于我们对他们的了解。”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要保护《放翁诗词》?”陆错问道。
赵毅还来不及回答,那万家的老三就又发话过来:“陆兄,我们本来并不打算这般动粗,但是你让人潜入我们府上,又是窃书又是放火,实在有失君子之道啊。”
“难不成你们这样明抢就是君子之道?”陆错立刻回敬道。
“我早已说过,陆兄,这宝物本就是我万家所有,现在只是物归原主,何来抢夺一说呢!”
“胡说八道!我也早已说过,这《放翁诗词》是我祖上所作,怎么会成了你家的宝物!”
“唉……罢罢……这样说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陆兄,还是来个爽快的吧。你把书还我,我把你的朋友还你,你看如何?”
陆错咬着嘴唇想了想道:“那你先放人。”
“陆兄休要唬我,这样的伎俩难道以为万某会看不出?一旦我们放了人,你们就一溜烟跑了……不过——”那万老三又摩挲着下巴, 道,“我可以先打折他一条腿,这样,你们就不能跑了。”说着,他给他那提醒巨硕的兄长使了个眼色。
“等等!”陆错大声喊道,“算你狠!书给你!”
“哈哈……陆兄果然是聪明人,请上前一步。”
陆错慢慢走上前去,那万老三也走了上来。
陆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书塞给了他。
“哈哈……谢过陆兄了。既然陆兄如此慷慨,那今日毁坏山庄的费用由我代出了。” “还不快放人!”
万老三把手中的书翻了翻,确定真伪后,朝他兄弟点点头。
那巨人一松手,梁晃便落在了地上,踉跄了几步,差一点没跌倒。
“那陆兄,你兄弟几个好好聊聊。我等先告辞了。”万老三得意地拱手道别。其他一干人等连同他两个兄弟也都跟他走进门去。
梁晃揉这脖子和肩膀,朝陆错走来,口中嘟哝着:“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你救了……”
陆错虎着脸道:“你最好以后记住这一点。不要那天让我后悔作出的这个决定。”
赵毅这时也走了过来,道:“多亏了陆兄大义,否则这位兄台可就凶多吉少了。”
“这位是姓赵的公子?”梁晃问道。
“真是在下,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赵毅有礼道。
“哈哈……我姓梁名晃,但是一般人都叫我梁老爷和梁老爷,你随便怎么叫都行。”梁晃笑道。
“哦,梁兄,今天小弟不慎,连累了梁兄,万望勿怪。”赵毅道。
“这话怎么说?”梁晃愣道。
于是赵毅便把他如何进入山庄窃书,又如何放火烧庄的事托盘而出。
“原来如此……”梁晃恍然大悟道,“我道那房子怎么会突然起火冒烟,原来是小哥你干得好事啊。”
“梁兄莫怪,小弟愚鲁,让兄台受累。”
“唉,没事没事,这把火没把这山庄全烧掉,还便宜了这些鸟人!”梁晃狠狠道。
陆错在一旁冷冷道:“你少说风凉话了,要不是你手脚不灵便,被他们逮着,我也不会再次丢了《放翁诗词》。”
“哎,这你怪不得我,他们有三人,还有那么多家丁。那个刚才提着我的,简直就是金刚再世,任凭我怎么打他他都不哼一声。”梁晃诉苦道。
“这三兄弟是这山庄主人的好友,似乎是来自北面。虽然名义上是客,但据我查看,山庄的主人对待他们反而如同奴仆般北魏。”赵毅说道。
“他们是什么来头?”陆错发问道。
“这小弟就不知其详了。不过刚才听他们互相称呼,得知他们的姓名。那最高大的,唤作巨灵神万无威;那个最小个但年纪最长的,唤作疾如风万无病;那长相最俊秀,像是他们三人中的首脑的,唤作小潘安万无全。”
“看样子不是什么正道人士。”陆错沉吟道,“难对付啊。”
“这种叫出来吓唬人的诨号怎么能够当真,这种小角色在我梁老爷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梁晃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梨来,开始咬嚼起来。
陆错白了他一眼,继续道:“这次我们没有得手,他们日后必多加防范。这对我们来说绝对不利。”
“陆兄,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先回寒舍,修整一晚再说如何?”赵毅说道。
“这样最好。”梁晃在一旁拍手道。
陆错抬头看来看天色,想到今晚必然没有结果,也只能应承了他的提议。
在赵毅驶来的马车上,陆错问道:“赵兄,刚才还未问明——嗯……赵兄,你,究竟为何会知晓《放翁诗词》?又是为何要赶到杭州来防止万家兄弟抢夺?”
赵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陆兄,你可知我们赵家和你们陆家的渊源?”
陆错一愣,想了想,道:“这我到真的还不知道。还请赵兄赐教。”
赵毅望着陆错的脸凝视了片刻,陆错发现他的表情带着一种难言的苦楚。
“陆兄,我们赵家和你陆家在一百年前,本是表亲。你陆家先祖的放翁先生和我赵家的先祖母唐琬本是表兄妹,又曾有过一段姻缘。他们两人自小青梅竹马,及长,两情相悦而水到渠成,本是一桩人间少有的美事。婚后,夫妇俩也日日相伴,夜夜莺歌,亲密无间,羡煞邻里。可惜……我那先祖母知书达理,令放翁先生之母不满。尽管他们二人情深意笃,誓言白头偕老。可最后因为陆母棒打鸳鸯,最终横遭拆散之祸……”说道这里,赵毅似乎神情黯淡,“先祖母唐琬从此就嫁入了我们赵家,小弟——就是她的子嗣。”
“那——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家先祖母了。”陆错思忖了一会儿,低声道,“赵兄可是来替先人讨回公道的?”
马车在路面上颠簸着,震地车内的人都难以坐稳。咚咚的石头敲击声响彻耳畔。
“往事都已过去,何谓公道不公道呢?”赵毅黯然道,“没有陆家赶出唐琬,那也没有现在地赵家。只是,陆兄,放翁先生和我家先祖母的那段悲凄之情,实是令人扼腕啊……看样子你们陆家的人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或者放翁先生的母亲禁绝提及此事,可我先祖母却对这段情谊念念不忘,至死仍挂念在心。”
“呃,我们陆家……的确没有提及赵兄的先祖母。但是《放翁诗词》中,是有些缠mian悱恻的诗词,我一直不解,像我先祖那样豪迈之人怎么会写出那样的诗句来。现在看来,这并非没有可能呀。”
“后来,放翁先生曾经在绍兴沈园遇见过我先祖母,当时二人相顾无言,但分别之后,我先祖母唐琬失声痛哭,连喊:‘游哥哥!游哥哥!’当时满屋皆惊,闻者无不潸然泪下……”
“赵兄……”
赵毅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次日,放翁先生托人稍话给先祖母唐琬,请她再赴沈园。唐琬盛装前往,结果,却没有见到他面。”他说道这里长长地叹出了口气,“或许,放翁先生也不堪与她再次相见吧……当日沈园,尽管未现身,但放翁先生在相约见面的石桌上留下了一部《放翁诗词》。我先祖母一直将它深藏,日日读,夜夜念,睹物如同见人,每日相思,直至郁郁而终……待她仙驾之后,她这珍藏便给了留给了后人,临终前她交待他们要将它妥善保管。所以,《放翁诗词》在我们赵家也一直流传至今。”
“这么说,《放翁诗词》在这世上其实有两部了?”陆错寻思道。
“我赵家留的一部只是抄本,真本还是你们陆家留着的。本来既然有了抄本,那真本也并非不可或缺了。但先祖母遗告赵氏后人必须保守陆家《放翁诗词》的秘密,并要帮助陆家保住《放翁诗词》的真本。这也是我那次来杭州的原因了。”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般渊源……赵兄,”陆错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前番我一直以为你存心要窃取《放翁诗词》,言辞中多有得罪,但请见谅。”
“陆兄一心守护《放翁诗词》,何罪只有呢,倒是小弟当日为了在万家兄弟之前取走它,竟用了蒙汗药,实在是对不住陆兄了。”
“赵兄也是无奈之举,如没有你,恐怕,《放翁诗词》早就是那万家兄弟的囊中之物了。”
“可惜现在结果还是没有改变啊。”赵毅叹道。
陆错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后来,你先祖母唐琬和我家先祖就没有再谋面过?”
赵毅摇摇头,道:“后来我见祖母又游沈园,发觉放翁先生在壁上留了一首‘钗头凤’,往昔的缠mian和无尽的悔意烙刻其中,读之令人断肠……唐琬念罢,几乎把持不住……后来,她也在壁上题了一首‘钗头凤’以对,诉说相思之苦,写尽满腹幽怨……”
马车内好一阵静寂,直到梁晃的呼噜声传来,才将他们从那无尽的愁绪中拉了出来。
“还是像梁晃这样活得自在啊。”陆错苦笑道。
赵毅没有回答,微微叹息一身,合上了双眼。
渐渐的,陆错觉得自己的肩上沉重起来他低头一看,原来赵毅已经沉入了梦乡,不知不觉地将头搁在了他的肩上了。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想到这番奔波必定让他疲惫不堪了,便没有动弹,任由他那样倚靠着自己。
快到苏州城的时候,梁晃终于醒了。
“哎呀,小哥你怎么像个娘们一样啊!”他一声大喊,把赵毅也惊醒了。
当赵毅意识到自己的睡姿时,急忙往后一退,满脸已是绯红。他口中低声道:“陆兄勿怪……”
“没事没事,我知赵兄也累了,无意之举,不足以怪。”陆错揉着酸痛的肩膀道。
“今晚,两位不如在寒舍歇息,明日再作打算如何?”赵毅说道。
“那有劳赵兄了。”
“应该的,应该的。”
马车到了赵府门口,赵毅唤了家丁去准备客房,连同停放马车。
家丁应承而去后,赵毅推开门,延请两人入内:“陆兄,你们陆家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提及关于我先祖母唐琬的事?”
陆错想了想,满面歉意道:“在我印象当中,似乎不曾听说过。”
“陆兄,依小弟看不见得。”赵毅道。
陆错望了他一眼,道:“不知赵兄此话怎讲?”
“陆兄,你可知你的名讳从何而来?”
“我的名字?”陆错思忖了片刻后,道,“这件事我也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家长辈会给我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家父也不曾告知过。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陆兄,当日放翁先生在沈园所题的那首‘钗头凤’里,最后三个结尾的字——你可知是什么吗?”
“还请赵兄赐教。”
“那正是‘错!错!错!’”
陆错停了下来:“赵兄是说,我的名正是从那首词里而来?”
“以我看来,正是如此。”赵毅道,“相必是放翁先生悔不当初,将深切的自责写入词里,他的后人领会其中真意,故将这个字取用作陆兄的名字,以诏告后人,不要再犯错了。”
“这样看来,也并非没有道理。”陆错点点头道,“那我的长辈必然是深知此事,只是碍于放翁先生之母的禁令,而不便外传而已。”
“正是,小弟也想,放翁先生及其后人不至于薄情到要忘记我的先祖母吧。”
“听起来像是有趣的事啊。”梁晃在一旁嗤笑道,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一只梨。
赵毅招待陆梁二人用了餐,把他们安顿到厢房。
“陆兄,那明早再会,小弟先告辞了。” 他拱手作揖道。
“有劳。”陆错也还礼道。
赵毅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梁晃“啊……”一声大叫,瘫倒在床上。“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他伸着懒腰,惬意地说道。
“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陆错瞪了他一眼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说着,梁晃一脚踢下了鞋子,钻进了被窝。
“那倒是,今天也差一点没得醉啊。搞不好明天真的就醉不成了。”陆错道。
梁晃刷地坐了起来,骂道:“你是咒我还是什么的?梁爷爷我今天差点栽在了那头肥猪手上,你以为我容易吗?”
“可我今天为了你丢了《放翁诗词》,那可比你这条命值钱!”陆错回敬道。
“如果不是那姓赵的小子做得坏事,我哪里会那么轻易被他们拿住!要是你舍不得《放翁诗词》,那何必假仁假义地救我!”
陆错一时语塞,就背脸过去,不理睬他。梁晃也一把抓起被子,将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过了好一会儿,陆错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又是一段寂静时候,被窝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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