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柴守玉与李存勖多说几句,潞州军府的大门已经轰然对开,府门内列队黑压压跪了一路兵卒,出门来迎接的也有十余人,前面居中三人来到李存勖近前,率先撩战袍单膝跪道:“末将安义军兵马留后李继韬迎驾来迟,祈晋王恕罪!”另外两人也忙报称:“属下符彦卿,属下李继远,拜见晋王,晋王殿下千岁!”
晋王李存勖、骠骑将军李继远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让郭威倒吸一口冷气。(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郭威虽然没跟李继远谋过面,但他知道,在沙海娜的住处,被大梁北面招讨使戴思远围剿的那晚,李继远曾被李存渥当面质问过谋逆罪,想必此刻李存渥已经向他兄长李存勖汇报过李继远私自前往敌方阵营的动向了。此番李存勖忽然驾临潞州是来兴师问罪的吗?照此推测,李继韬和李继远两兄弟恐怕是得知了晋王即将到来的消息,临时起念,扣押了送上门去为自己求情的沙海娜和王朴,以便随时调转矛头,舍车保帅,提了契丹国巫师徒的脑袋来洗刷通敌的嫌疑,以策安全。
想到沙海娜和王朴很有可能因自己正身陷囹圄,命在旦夕,郭威不禁焦急万分,甚至忘记了此刻正不知所措的柴守玉。
柴守玉听闻不久前曾在荒郊客栈里偶遇的那位拥有名琴“春雷”的李天下,竟是大名鼎鼎的晋王李存勖,着实吃惊不小。她站在李存勖身后,看着拜倒在地的将军李继韬和众武官,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踌躇万分。好在迎接尊驾的场面话很快就讲完了。李存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府门走,忽又停下,对身边的侍从小声讲了几句,回头冲柴守玉致意作别,李继韬顺着李存勖的目光斜睨了一眼柴守玉,若有所思地头前带路去了。李存勖连同他带来的百余名精锐骑兵,很快消失在潞州军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内。
柴守玉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却被两名士兵拦住去路:“晋王有命,着我二人护送贵人回府。”
柴守玉一阵没来由地紧张,拒绝无效之后,她被李存勖的随从挟持着往回走,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途径郭威身旁,柴守玉停下脚步解释道:“是哥哥送我去汴梁的路上偶遇的人,我眼拙,不知他是位贵胄,我当时曾弹过他的琴。今日方知他是晋王,晋王的随从领命护送我,不好让他们这些当差的为难,送就送吧。郭郎,我们回家吧。”
郭威跟在柴守玉身旁,在两个兵卒的陪伴下默默往回走,行至一处热闹巷弄的转角,郭威忽然拉起守玉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了句:“跟着我,快跑!”
两人在两个兵卒的追赶之下,掀动了一场混乱的闹市追逐。小贩们被撞飞的货物,连同被撞得东倒西歪的路人吆喝怒骂着涌向路中央,有效地干扰了两名追逐者的步伐。郭威和柴守玉满头大汗地跑了很久,终于不见了追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一处僻静的路边,心脏仍狂跳不已。片刻,柴守玉忽然想起:“郭郎,方才,李继韬看见了我……怎么办?沙海娜和王朴还在他的手里,他一定能找到你我,我们……逃不掉了”。
郭威心也跟着一凉。
“你在哪里遇到晋王的?”
“我与晋王实属偶遇,在魏州城外的客栈,因为他有一把名琴,我忍不住弹了一曲……”
郭威心情烦乱地抢白了一句:“只是偶遇,你弹人家的琴做什么,既知是把名琴,娘子怎就猜不到他非富即贵,你招惹他做什么。”
柴守玉被郭威噎得难受,良久才幽怨地问:“郭郎是想说,玉儿有心攀高结贵?你问过自己的心,是它允许你这么信口猜忌我吗?”
郭威语塞地拦在要起身离开的柴守玉面前,见她已经泪光盈盈,心里顿时懊悔:“娘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心里乱,长到这么大,我还没有承担过任何性命攸关的事,方才是担心着两位恩人的处境,怕我人单力微救不了他们,现在又要忍受娘子可能被贵胄记进心里夺了去的焦急,我是失了章法,说话才这么没分寸,娘子,您别往心里记恨我最新章节。”
柴守玉听他道歉,眼泪便像突然开闸一般涌出眼眶:“若不是你鲁莽闯了这样的大祸,我们何至于要受这些煎熬,我又怎么会再遇见他。他是不是王爷,与我何干。”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郭威的胸口,自郭威入狱以来她一直压抑着的惊惧和委屈都宣泄了出来,“如今你道讲这些昏话来挤兑我,你是当真要伤了我才甘心吗?”
郭威伸手攥住了柴守玉捶在身上的粉拳,迭声道歉。历经多舛的命运,两个小人儿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助和渺小,唯有此刻希望再不分离的情感是可以自己做主的,那样真挚而热烈。他们流着泪立在熙攘的巷弄里,牢牢望着对方,像生怕对面这枚心爱的珍宝转瞬坠入湍急的河流,生怕眼前这个心爱的人忽然就消逝于无常的世事。
此夜,潞州军府灯火通明。
听闻那位玉娘子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刻意甩掉了派去的校尉,李存勖一度喜出望外,以为天赐良缘的好兴致被彻底破坏了,席间他酒喝得有些猛。李继韬和李继远两兄弟自打李存勖进门便坐蓐针毡,始终捏着汗,搞不清刚从战场凯旋却突然造访潞州的晋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精心准备的宴席上主宾均已酒过三巡,李存勖既不询问李继远在汴梁与李存渥发生的冲突,也不过问安义军的军务,闲篇些军营逸事,以两兄弟为首的众将领都皮笑肉不笑地陪着。
李存勖醉眼迷离地将李继远唤到眼前,忽然说:“存渥的话,我不信,我二哥一门忠烈,断出不了叛臣,本王谅你们这些小辈也没胆子就造了反。你奏表上说,大梁有位奇人,你是为了给张承业大人求药才大老远跑去汴梁的?”
李存勖突然提及了汴梁之事,兄弟二人心里都一哆嗦,李继远忙跪禀道:“王爷容禀,家父新丧,我兄弟七人仰沐三叔恩泽,岂敢有不臣之心。张承业大人为晋国殚尽竭虑操劳成疾,子侄们只恨不能为三叔分忧,才出此下策。因大梁这位奇人一向居无定所,故属下才以南下牧马为名去暗中寻访,想先寻到这位仙师,再向王爷举荐。”
李存勖一仰脖又往肚子里倒了一杯,边斟边问:“是吗?那你找到了吗?”
李继远一脸堆笑答道:“没,没找到,那位方士去云游了。”
“是吗?”李存勖一边神情冷峻地笑着,一边一改摇摇晃晃的步态,走到一旁盯着侍立在侧的李继韬,低沉有力地命令道:“给我带上来!”
一队士兵,推搡着两个年轻人走入了宴席场地,李继韬李继远两兄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继而紧张地将目光投向李存勖。
李存勖看着两兄弟问:“不是没找到吗?那你府上关着的这两个人是谁?”
这时,一直站在李存勖亲兵队列中的李存渥从暗处走了出来,冲着押上来的一位少年微微一笑:“你上次一定没卜到这一卦吧,我们还会在这里见面。”
步步艰险的生命际遇已经织成了一张讳莫如深的网,在掉根针也能听到声响的潞州军府,站在一片皎洁月光下的两人,正是已经失踪多日的沙海娜和王朴。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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