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几叶风兼雨,孤情淡韵何诉凄
一往情深深几许,梦里寒花隔玉箫
然芳官淡淡说道:“台上的戏子喜爱串戏罢了,偏又拉上我。”弘历笑了笑道:“不错,你的戏是京城里唱得最好的,我看比他们还强些。不如大显身手让他们瞧瞧?”芳官想了片刻道:“和别人串也好,这算是第一次大胆地尝试。偏偏选中了最熟悉的戏曲,要与他们同台唱《天仙配》。本来戏名就耳熟闻详,真正要想唱得字正腔圆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可算作外行来看黄梅戏种种不在行,难以尽述,看的人也不住的笑。可昆曲和黄梅戏相媲美的戏曲流行于大江南北,只是昆曲晦涩高调典雅,黄梅戏土乡味浓。韵味明显不一样,昆曲特点在于载歌载舞,黄梅戏明快抒情。不过黄梅戏通俗易懂,容易让人接受,曹家人喜爱听闻黄梅戏是因为祖籍在安徽。若叫我上台来几句天仙配,还算是凑合凑合。”
弘历笑道:“敢问这里何人不知道你是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觉的戏曲才色相公?就是顾曲登场,也是风流自赏的事。况你具此美貌,不教人赞声,岂不也冤枉煞了。上了台会掀起一阵波澜!”
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蓉儿有些心动,便道:“若今日没有芳官登场,估量唱不成的。”弘历乐道:“怎么会没有他人会戏曲?这里还有一位精通戏曲乐律的大师,”墨紫熏笑道:“玉华,柳卿就很在行的。”玉华摇头道:“我不能,况且我只会几套老生曲子,也配不上王爷嘴上说的高人。芳官可以,不但小生,连二花面、三花面全能。”芳官只顾笑,也不招揽,也不推辞。纤云道:“这不用说了,就直接请芳官与弘历提到的高人一试千秋,也是工力悉敌的。”
芳官不解思索道:“只怕还不知道王爷所说的高人是何人,况且没有请教过也不知道功底如何?”弘历笑道:“这也不妨。关目腔调有不合处,预先对一对就是了。况且我这里教曲先生的苏州人也有好几个,叫他们伺候场面就是了,但我所说的大家心里应该知晓,她不就是闻名紫禁内外的香玉才人么?”芳官心里一惊淡定道:“既如此,必须青阳腔乐调为主,花腔的鼓板方妙。”弘历便叫人传了上来。在台上伺候。
我和芳官便登台自述所唱天仙配曲段《百日工满回家园》、《夫妻双双把家还》、《谁人不夸我好夫妻》、《父王命我回天庭》、《我对董郎怎吐真情》、《何不让我夫妻同到白头》、《深深拜谢大媒人》、《人人跨说娘子贤》、《分离》等戏段。唱到一半休息途中,芳官连连摇头,原来却有不会的,也有会而不熟的,便笑道:“我都记不起多少戏词,看来唱不成。”
我倾心问道:“你会的是什么?不会的曲段我可以教你!”芳官羞赧脸红摸了摸头脑道:“实为惭愧,我会的是:《夫妻双双把家还》、《谁人不夸我好夫妻》、《我对董郎怎吐真情》、《何不让我夫妻同到白头》、《分离》等戏段。”我笑着安慰道:“也不是很多,我带你一起唱,你慢慢会记起。”弘历身子后边,站着几个刚从宫里班内使唤来的,有一个戏子对墨紫熏低头地语说道:“芳官何不唱《牡丹亭》,前日不是见他在宫里唱过的?”弘历早已听见,便向我问道:“你何不同他唱《牡丹亭》呢?”芳官听后尚要支吾,经不得众人齐声参赞,只得依了。
墨紫熏笑道:“唱便唱,不要又闹出生出感情来,将香玉才人抱了去。”众人都笑了。芳官颇觉欣然,便又故意迁延,经众人催促了一回,然后无奈中与到后台装扮。我是精于此事,毫不怯场,不知芳官准备怎样,先在后台操演了柳梦梅,芳官倒也情投意合入了境。但听得手锣响了几下,芳官踩着碎步出来,幽怨可怜,喑呜如泣,颇有轻云随足,淡烟抹袖之致。纤音摇曳,灯火为之不明。
众人甚觉骇异,如不认识一般。弘历提步已离席,走到台前,几家人亦皆站起静看。弘历对大家介绍芳官道:“大家应熟知此戏子!居然像个好贵妇,今日倒要压倒群英群雄了。”芳官站在台上听得众人赞他,略有一分羞涩;又见弘历身旁站着天佑、李香玉,见蓉儿看看他,蓉儿便凑着柳蕙兰讲些话,又凑着天佑讲些话;又见梅氏微笑;又见李祖母与孙文成站着,在一处彼此俯耳低言,大约是品评他的意思。原来李祖母与孙文成倒不是讲芳官,倒讲的是刚来不久的端柔格格。
这小端柔格格是庄亲王允禄的二女儿,和她姐姐大端柔格格一样长得俊俏又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数学物理,样样精通,小时候跟随父亲进宫,深得皇上的喜爱,同淑慎公主、和惠公主被当今皇上收为养女,序齿和姐姐同名为三公主。长大了就被皇上封为和硕小端柔公主。
但她姐姐婚嫁悲凉可叹,为了怀柔边疆,远嫁蒙古雍正五年,皇帝把她姐姐大端柔格格许配给科尔沁郡王。公主不愿意,嫌那里离紫禁太远、太荒凉,哭了三天三夜。皇上龙须发怒,告诉她要为朝廷着想,不然就赐死。公主前思后想不得已答应了。如今她没有姐姐陪伴的日子孤寂苦闷,想到此处,李祖母暗含泪下。在大家眼里格格远在大草原夫妻两个都是不耐贫苦的,此事已是更相熟的,就是我和天佑尚未知道。
弘历身为宝亲王是不喜与闻这些事情,平时故不理会,只顾看这场戏出神,在台前忽叫斟大杯酒来。几家人捧上一个大玉杯,弘历叫送到端柔格格面前。未知端柔格格饮与不饮。
弘历在台前坐好看到芳官和我唱戏行云流水处,把酒来敬几家江南织造诸贵客,合席只得满饮了一杯,共赞我、芳官作得出神入妙,非寻常戏角所能。
唱戏期间,兰花般的玉指、黛青的眼眉、巧笑的美人、震天的锣鼓、如泣的胡琴唯美含蓄,全场戏梦人生不能自拔。我也陶醉在幽幽哀伤的乐声中,唱到心里的风流韵事,深感戏中的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爱情一往情深,生死之恋逶迤而来。与其如真实自我爱情相比乃是云泥之别。唱着唱着感动落泪,深不知何时能与真心相爱的夫君再续说不尽、道不完的缘分。
满台春意,无限遐想。《游园》中的小夫妻俩在“园中慢步相爱”的曲调中,如花间双蝶一般,戏舞连连,最后水袖一搭,一切尽在不言中;《惊梦》中用醉态藏起幽幽闺怨的杜丽娘。在任何戏段都流露出精致的优雅。心里觉得一丝痛心哀伤与唱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浓淡相宜。
少顷,我俩唱完戏下台。一片掌声经久不息。弘历称赞道:“真是一对情深意切的才子佳人。况且你香玉才人唱得如此绝妙,委婉清新、细腻动人。赞不住口,尚何评论之有?”
蓉儿嘴里含着一颗紫葡萄笑着说道:“唱得真好!难得一闻天籁之音。不过芳官若是化作女儿身,恐怕也是个不安本分的。”芳官生气道:“唉!此话有点话中有话,你们又强求我上台,又要取笑我!”天佑问芳官道:“芳兄台这音律实在精妙,将来尚要请教,如闲时可到敝园走走。”芳官脸红连连答应道:“晚生是师傅传授得好,有些都是听会的,就是来曹家和香玉才人上台也是头一回吧。莫要见笑,有时日定会找令兄切磋讨教一番,还望手下留情。”
然过后大家猜拳品酒,闹了一会,钟上已到五更时候了。弘历哀叹了一声道:“白驹过隙,不应如此夜短。”我笑着道:“亦觉久了,你试一人静坐到此刻,颇不耐烦。”天佑淡淡说道:“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晚,到天明已快,请撤了席,止了戏,和家里人谈谈,天明我们也要散了。”端柔格格道:“此刻早已开城了,要走也可以走。”弘历道:“也好,不过稍坐片刻到辰刻散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