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珍惜我们的每一次联系
一次看《读者》杂志,看到日本大津秀一的一篇文章“一期一会”,作者在文中指出:无论对方是谁,这一次的见面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我感同深受。
去年我曾经在一家休闲公司做过几个月的派单员,在那里我认识了他。想起他,首先想起的就是他额头上和他年龄并不相称的深深的皱纹,岁月像一把雕刀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而又清晰的印记。当时公司有三个派单员,他并不是年龄最大的,还有一个年龄比他要大出好几岁,可是人家额头上皱纹都几乎没有。人有我知道的一面,更多的是我不知道的很多面。人生在世,就算不是来吃苦的,但是人的一生中总是要吃很多很多的苦。我与人的交往,正如人与我的交往一样,大多数时候都只不过是泛泛之交。而且大家都会在人前有意或者无意的掩饰某些东西。所以就像他人对我的了解一样,我对他人的了解也总是少得可怜。人到底是一座座的孤岛。不过他那深深的皱纹或多或少的告诉我,他曾经肯定吃过很多苦。这种苦可能是疾病带来的痛苦,也可能是谋生的艰难带来的困苦,还有可能是生意不顺带来的愁苦……
我记得我们在一起时,他总是要经常性的上厕所,而且是大便。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太大感觉,但是时间稍微过去的长一点,我就发现问题明显不正常。但是当时我能够想到的就是肠炎。他的症状就是急性肠炎的症状,而且派单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在街上买一些东西吃。在食品隐患随处可见的今天,路边小摊的上的食品就更加危险啦。我也就更加怀疑他是患了肠炎,所以我首先建议他不要经常乱买东西吃,这样既可以省一点钱,又可以少上几次厕所。我曾经也被急性肠炎困扰过,人常说久病成医。所以我在不久之后,就建议他买一些治疗肠炎的药吃。在吃完了那些治疗肠炎的药之后,他每天上厕所的次数少了很多。我当时还挺有成就感的。卑微的时候,哪怕是小小的胜利,或者对他人小小的帮助都能够满足我脆弱的虚荣心,让我寻找回那么些许自信。就像很多年之后,我通过了证券从业资格考试,我兴奋的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我的大学同学,当时的我就是这种心理。那时我已经被一连串的失败搞得我找不到丝毫的自信,我需要胜利,哪怕是通过一次微不足道的考试。可是我的同学显然并不理解我,他告诉我,通过考试有个鸟用,现在大家比较的坐标已经是金钱了。虽然听完他的话之后,心里凉飕飕的,可是还是感觉高兴,我喜欢胜利,我也需要胜利。胜利至少能够告诉我还没有养成失败的习惯。在证券经纪的工作失败之后,去从事派单的工作,我卑微的不能够再卑微了。所以这个时候的举手之劳也能够给我带来不大不小的成就感。最高兴的是,他在我的帮助下,病痛的确有所缓解,而且这一举动也增进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记得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每天上厕所的次数都正常了。我很为他高兴,真的。生病其实是很痛苦的一件事,特别是得了这种死又死不了,活又活的折腾的病,人对死亡的恐惧,其实也主要来自于对死亡真正降临之前被疾病折磨的恐惧。所以看见他人生病或者自己生病都很容易让人烦躁,而看到病情缓解,不管是他人还是自己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时间,在我们派出每一张宣传单时溜走,在我们递出每一张宣传单时溜走,在我们派单累了的时候一起闲聊的时候溜走,在我们玩手机的时候溜走,在我们为了避寒躲到麦当劳肯德基的时候溜走,也在我们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呼呼地刮着时候溜走……不管我们做过什么,抑或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时间总是在溜走。很快,年关就到了。他准备回家过年。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就已经习惯了不回家过年。如果手头有钱,有足够的钱可以在人前炫耀,回家或许还能够安静几天。可是手头没有钱,回家还不如不回,他人看不起我,亲人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这只是一个世俗的社会,社会上的人大多数也是世俗的人。而且每个人对事情的解读都是不同的。他就和我不同。他早早就准备辞工回家过年。是的,他和我有太多的不同,他结婚了,而且已经有小孩了,可以说是上有老,下有小。这是人一生中责任最重的一段时光,也是压力最大的时光。人总是负重而行,为了学习,为了生活,为了家庭,为了亲人,为了事业……而且放眼望去,似乎每个人都是这样,既然每个人都这样,所以我也应该选择这样?随波逐流当然容易,在随波逐流之外保持一份独立的自我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我就不想结婚,我也不想用另一个家庭来束缚自己,我也不想承担这种责任。你可以说我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吗?也许可以。但是我想,真正的不负责可能是我成立了家庭之后,没有能力负责,无能为力为自己的妻儿子女带来幸福快乐,家里整天鸡飞狗跳。每一种选择都不是尽善尽美,你可以走你的阳光大道,我也可以迷失在自己的羊肠小道。人生路,我两脚一迈,也就成了我的人生路。我的永远只是我的,你的永远也不是我的。
很快,他已经办妥了辞工手续,马上就要回家过年了。在他回家之前,我买了几十元钱的水果送给他,好让他在车上解解渴。我或多或少懂得一些人情世故,虽然自己不善交往。在这个到处弥漫着冷漠的城市,在卑微的人群之中,在我们相识也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后,在只有我送,其他人都没有送礼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总是善意的,而善意总是稀缺的,所以多少都值得珍惜。这也是他回家之后还能够跟我保持联系的原因之一。很多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冷漠,可是你问过你自己吗?你又是怎么对我的?春节之后,我们经常联系,特别是知道他在老家不仅从事白糖的现货生意,同时也交易白糖期货之后,我们的联系就更加频繁。交谈的话题也自然的转到白糖生意上来。这么多年以来,可以说我的投机生意是失败的,可是我始终对投机生意保持着兴趣。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投机对我来说就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我没有办法同时做两件或者两件以上的事,特别这两件事在时间的配置上有很大的冲突时。后来一个同学要我帮他炒期货,我就辞掉了派单员的工作,这个时候我们的联系就更加频密了。我不是炒期货的专家,只是一个小小的玩家。前几天和同学聊天,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自己是一个无业游民,在业余时间就喜欢玩游戏,也就是数字游戏和文字游戏。大家都是在大学混过几天的学生,一听也就明白了。呵呵一笑,笑声消逝在这深秋瑟瑟的凉意里。有一段时间,我给他发短信总是石沉大海,以前他总是会及时的回复我的信息,我以为他只是又像其他曾经的那些泛泛之交一样消失了。我不在意,也没法在意。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他的一个电话,说他病了,而且住院了。对中国人来说,生病要病倒住院一般来说都不是什么小病,可是即使是当时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患上了肠癌,而且很快就要化疗了。虽然这些年看腻了癌症年轻化的新闻报导,可是当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和我有那么一点关系的人真正的就这么年纪轻轻的被癌症找上时,还是会让我惊愕,恐惧和慌乱。我想他是一个坦然的人,因为他患上肠癌的事是他亲口跟我说的。见过了太多遮遮掩掩的人之后,我忽然喜欢这样坦诚的人。惨淡,总是要直面的;痛苦,最终也只能自己承担。生命何曾给过你我选择和逃避的机会?
我能够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感觉无能为力,事实上,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能够做什么,能够改变什么。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还是那样和他联系,有空发发短信,聊聊天,问问病情,问问生意,讲一些无聊的话题……只是他越来越不能够准时的给我回复信息了。远在千里之外,联系时又没了回音,让我有些迷失,也有些不知所措,这和我在这座城市里迷了路时带来的迷失和不知所措别无二致。我能够理解,又不能够完全理解。人到底还是一座座不同的孤岛。
后来,在《读者》杂志上看到大津秀一的文章,我突然之间想起他来,就忍不住想写点什么。可是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这个朋友早已没了音信,眼前的我有点失落。其实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还能够和我一起闲聊起期货的价格波动吗?还能够和我为一个价格波动而争吵吗?还能够记得那段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短暂的艰辛岁月吗?……
无论对方是谁,这一次的见面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无论对方是谁,这一次的联系也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所以请珍惜我们的每一次联系。
二零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整理,于深圳。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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