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千层雪,朔风啸,万踪灭。
微曦中,隐约可见一匹枣红骏马从雾霭氤氲的仙境中脱尘而出,向凤鸣山疾驰飞奔而来。行至峡谷中,大雪淹没马蹄,那马的速度渐渐缓慢下来,不再似刚才那般奔腾如风。
马背上的大汉显得很着急,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长鞭,马儿吃痛,竭力向前奔出几步,但速度马上又缓了下来。那大汉弃了手中的长鞭,拍了拍马脖子,叹道:“老伙计,这几天可真把你累坏了,没想到咱俩英雄一世,今日却要死在鼠辈之手。”
那马通人性,似乎也很愤慨,仰天长嘶一声又展开四蹄加速前进。
这位大汉名叫金鹏,是唐朝武将郭子仪最得意的手下,长得形貌伟岸,鸢肩巨顙,威猛无比,一张镶满伤痕的国字脸,此时因痛苦而完全扭曲变形,那双黯淡而又空洞的双眸,迷离无助地看着白茫茫的四野,他整个人就像是风中的柳絮,是那么的脆弱无力。
天地间不知有多少危险隐藏在这片雪域中,虽然身后的仇家还未追赶过来,但异常的安静使他坐蓐针毡。根据多年的戎马经验,他敏锐地感觉到有强敌在侧。
若不是先前经历了几场恶战,致使全身多处受伤,这白雪皑皑的山头,又怎么能耐得住他‘碧眼金雕’的轻功。
通往龙啸岭所有的大路都被敌人封锁了,幸亏金鹏对这个地方比较熟悉,所以尽走一些偏僻的地方,他的目的是到龙啸岭上向公子衰和皇甫败两位前辈求救。
龙啸岭高耸入云,进山口处很可能有敌人守着,山路更是极其难走,并且山上布有“蔽眼迷踪阵”,上山的人很容易迷路,靠他现在这幅羸弱的身板,实在是难以完成任务。
所以金鹏决定去找住在这附近的冷御风,让冷御风帮他到龙啸岭走一遭。虽然他和冷御风只有一面之缘,也清楚冷御风武功平平,但他百分之百的相信只要交给冷御风的任务,冷御风就能完成。
虽然周边全是敌人,金鹏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往冷御风家赶去,只要找到冷御风,似乎一切困难都可以解决。
山谷两侧陡峭的山岭,如同两只张牙舞爪的大手,随时都有可能捏碎山谷中的一切。在这种大雪纷飞的天气里,没人敢小觑雪崩的威力,金鹏当然也不敢,因为他突然听见山谷巅鼙鼓喧天,钟声大起,其声音响彻苍穹,威震九霄。
山坡上叠被深厚的积雪,像是受了惊吓,如巨浪滚滚倾泻而下,瞬间便要毁灭万物。
如此壮观的雪崩金鹏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他并没有心情欣赏这场浩瀚的烟波,在鼓点甫起时,他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选定左侧七丈远的缓坡为突破口。刚才还觳觫伤重的他,突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
金鹏双脚疾弹在马背上奋力纵趵,粗大的身躯便轻盈盈地飘出三四丈。乍到山腰,奔雪填底,山谷中回荡这几声马嘶,声音显得格外的凄凉悲壮。此刻迫于形势,金鹏自身尚且难保,又何力去救跟随自己多年的战马。
为了完成郭子仪交代的任务,他必须心狠如铁,仍由它葬身雪腹。
耳边隆隆的的雪崩之声响不绝音,金鹏脚踏浪尖,从缓坡逆行而上,眼见就要登顶了,可是在离坡顶仅有三丈远时,两座邻近的山头后面蓦然飞铺出八张巨网,分别按照八卦中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以密不透风之势向中间辐辏过来。
金鹏身囚其中,暗叫不好,知道自己又中了敌人的诡计。巨网上泛着粼粼绿光,料想必是涂满了极其厉害的毒药。绿网越裹越紧,就像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绿蟒,随时都有可能被它吞噬。
这处缓坡其实是敌人故意留下来的突破口,制造雪崩正真的目的就是逼迫金鹏自投毒网八卦阵中。
遭此突变,他一时间毫无对策,情急之下,腰刀出鞘,横削侧劈,对着头顶上的巨网猛砍五刀,“铛铛铛铛铛”五声脆响,激起耀眼的火花,毒网却丝毫无损。
这些毒网全是叶馥桂麾下神工堂堂主段笑尘历时百日精铸而成,牢不可破,坚不可摧,除非有绝世武功或是百毒不侵,方能不惧此阵。
眼见金鹏落魄,一直埋伏在山顶上的人么立马都现身出来,为首者乃是一位中年男子,看他面容憔悴苍老,双眼乌黑,想必是多日不曾睡过安稳觉。他朝着山下朗声道:“金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是敌亦友,如果你答应我不去龙啸岭搬救兵,咱们可以冰释前嫌,重新做兄弟。兄弟,良禽择木而栖,郭子仪只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莽夫,你跟从他是不会有出头之日的。只要你也来投奔叶馥桂大人,他日做哥哥的必定向叶大人引荐义弟,以你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有大作为。倘若不然,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不念昔日手足之情。
说话的这位中年男子名叫马玉良,昔年和金鹏结为异性兄弟,一起投奔到郭子仪的手下,后来两人观念不同就分道扬镳了。
周边的环境很嘈杂,马玉良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大,但金鹏的内力一直敛而不放,全身筋脉崩成一线,对于外界传来的声音也能听得明白清楚。
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诱人,马玉良现在是叶馥桂手下的红人,事业可谓是如日中天,蒸蒸日上。而叶馥桂不仅是北方武林盟主,更是当朝宰相李林甫的心腹,其势力无论是在官场中还是武林中都十分具有影响力。而金鹏追随的郭子仪,虽然拥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但总不被当今圣上所赏识,还经常被李林浦、安禄山等人追杀,前途可谓是一片渺茫。
金鹏若是现在答应不去龙啸岭搬救兵就郭子仪,那他即可以保全性命,还可以在马玉良的帮助下成为叶馥桂的红人,凭他的一身本事,假日时日必定会有大作为。所以说马玉良开出的条件对于性命难保的金鹏来说,的却具有较大的诱惑力,常人是无法拒绝的。
可是金鹏并非常人。
他宁可做郭子仪手下忠实的猎犬,也不做见利忘义的富贵小人。
又是掌风运刀,金鹏转瞬间已使出八八六十四刀,刀光霍霍,将他全身笼罩在一团刀气中,接着是刀掌齐用双向外揷,才将八方毒网逼出数尺之外。趁此空暇,金鹏才有时间回应道:“马玉良,你个老匹夫,从剑林镇一直跟着老子到现在,各种卑鄙的手段都使尽了,老子倒想看看你还有何本事。”
听到这样的回复,马玉良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而且正好抽在他那张又老又令人厌恶的脸上,那张本来自信满满的脸庞骤然变得铁青。他原先的计划全被金鹏的决定所打乱,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却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将失去一切,甚至是生命。一时间他竟然彷徨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为什么犹豫?金鹏拒绝他的邀请难道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沉默,沉默的片刻对马玉良而言,如同过了几个世纪,然后他那张铁青的脸上突然泛起一抹残酷的笑容。
无论多么艰难的选择,他到底还是做出了决定。马玉良右手一挥,衣袖带风,猎猎作响,几十名弓弩手受令排列而出,浆涂满剧毒的利箭,疯狂地向山谷中的金鹏射去。
马玉良身后一直站着一位年轻人,名叫颜开,相貌平平,长得普普通通,只是那一张笑起来嘴角就会扯到耳根的大嘴,能让看见过他的人终身不忘。作为马玉良的心腹兼智囊团,颜开知道的事情当然比旁人多,满腹的疑惑自然也不比别人少。他突见马玉良对金鹏下毒手,忙上前提醒道:“堂主这是在干什么,叶大人只是命令我们重伤金鹏,,不可伤其性命,务必让他有命上龙啸岭搬救兵。可您为何还要劝他不要上龙啸岭,并且还打出杀手,这可是公然违抗夜大人的命令,万万做不得啊。”
马玉良摇头苦笑道:“这些年来敢忤逆叶大人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我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杀金鹏老夫也是被逼无奈,否则会死的更惨。”
“哦”,颜开没有多声,接着往下听。
万箭如蝗,遮天蔽日,身缚网阵中的金鹏又是暗暗叫苦,却又无计可施。攒动的利矢如狂风骤雨般撞击在他的护身刀气上。没过多久,一枚钻心箭破气而入,直抵心脏,心亏金鹏眼疾手快,立马倒转身形,矮身错步避过流矢,继而格刀复提,将十几枚紧跟而进的断箭一一击落。就在他挥刀挡箭的空档,那些毒网又越裹越紧,迫使他分招应付。
此时第二轮射击又紧张上演,弓弩手们搭弓上弦,瞄拉弹射,手法娴熟,一气呵成,利箭以点破苍穹之势划过天际。
金鹏见情况不妙,赶紧凝力于刀,迅捷无伦地将腰刀从网隙间掷出。他掷刀的手法很巧妙,不仅运用了西域幻术,还运用了雪山派的“幻影手”。腰刀在空中兜转,刀光闪处,电光火石间就连毙四名操纵毒网的白衣人,其余十几位操网手见对方一刀削去四人的脑袋,无不惊愕失色,惊慌中手上绷紧的线索难免有些松懈。
一松懈,就露出破绽。
金鹏的眼力快而准,他瞥见身子下方的迷网罅露出几个小缝,机会稍纵即逝,遂拔出佩剑俯身下冲。
背后箭声嗖嗖,紧追不舍。他顾及不了背后受箭,长剑左拨右撩,身形上窜下动,左躲右闪,终于从夹缝中脱身而出,但背上、腿部也各受一箭,箭上的毒液在他体内蔓延,使他倍感头痛欲裂,五脏欲炸。眼见第三轮设计又开始了,金鹏脚踏虚物,无以支撑,手中的佩剑又在慌乱中掉落,背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强箭,他显得毫无招架之力,只得向大雪奔涌的山谷飞去。
箭如雨下,雪如浪奔,顷刻间他便与险象环生,危难叠嶂的山谷浑然一体。山谷中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雪的怒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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