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地，咱算啥农民？”他坚决反对。
“真是个死心眼儿，一辈子的土命。”妻子说。
“土命有啥不好？没有这个土命，咱啥命都没有哩。”他不能听妻子的。她没有那个体会：在别人的土地上游走的时候，自己啥都不是。
已逢暑期，正是秋种季节。农谚云：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过后种荞麦。萝卜、白菜、荞麦，还有红薯、倭瓜，都呼唤着他种哩。别看堰田的土质很瘦，种小麦和玉米没多少产量，但只要一种瓜菜和小杂粮竟邪乎乎地产哩。就如这土地上的人，越是在贱处越是活得旺！
每到秋后，旺儿都要把山地上产出的瓜菜拉到农贸市场，去换取口粮、添置用品。虽然市场伤农，自己的产品卖价很低，但该换的都换回来了，低些就低些，谁还指望用土地发大财？况且明年还种哩，明年还产哩，只要肯下力气，地不欺人。
他认为，一个够格的农民，决不应该拿钱去买粮食。手里的现钱应该是攒着，再攒着，攒给儿女，攒给荒年，甚至攒给病灾。土命的人经不住磕碰，也经不住瞎造，就像土罐子得轻拿轻放，里边还得总是放些水，不能暴晒，一暴晒准裂纹。农民的这点积攒，就是土罐子上的提手和润在里边那点儿水。有多少红火的家庭说败就败了，就是因为他们热昏了头脑，忘了自己的土命。
旺儿只穿着一件小小的裤头，忘我地挥动着手中的铁镐。他开出沟垄，调出片畦，低一声高一声地唤着毛品英：“籽儿要下得快一些哩！”
“急啥，地里的活儿得慢慢地做哩。”毛品英笑着说。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毛品英手下却加快了节奏。那个精壮的旺儿满身跳动着纷起的肌腱，因淋着一层油汗，亮闪闪的，她不知咋形容才好，只是热烘烘地感动着，命令自己赶上去。
在毛品英埋头忙活的当口，旺儿停下来歇一歇，便把目光端详在女人身上。女人身上的短衫都被汗水浸透了，湿淋淋地匝在身上，把她的身坯勾勒得更加精小。但她的动作是那样的灵活，一招一式都有少女般的妩媚，真不像已做了十多年母亲的婆娘。他突然觉得，像她这种人得长寿：她从不叫苦，从不喊累，也从不挑肥拣瘦、挑吃挑喝，你给她个啥她就受用个啥，从不给他找麻烦，也从没埋怨过他一句。
他兀自笑了起来，因为有一个想法让他感到好笑。他觉得这老天爷就是会配，在啥地界儿就配啥物件儿。比如在他家，就给他配几亩薄地、一头毛驴和毛品英这样的女人。不过挺好，因为配给他的东西他都使着很顺手。想着想着，竟笑出声来：“嘿嘿，嘿嘿……”
毛品英看他；“你笑个啥？”旺儿有些不好意思，说：“天儿是真热哩，我去冲个澡。”没等毛品英接话儿，他已一溜烟儿似的沿着山间小径出溜到小河边，一个鱼跃扎进水里了。“这个蛮子！”毛品英甜蜜地说。
“这个该死的侉子！”王秀珍烦闷地说。她烦得心焦啊！旺儿在家多待一天，她的烦闷就增加一分，她甚至想马上就动身，到他老家去找他。
“这两天我看你咋这么不顺眼？”王立平说。他能感觉到自己妹子身上的那种毛躁与不安。
“我看你还不顺眼呢！”王秀珍认为，旺儿的迟迟不归与王立平有关。“那是你心里有邪火没处发哩。”王立平不愧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像个中医老手扎针，扎得准，因而妹子的心就更疼。
“你就不能闭一闭嘴，你啥也不说，也知道你是人精。”她揶揃道。
“农建集团的顾总想跟你交个朋友，他新建了一个温泉度假村，休闲娱乐设施样样俱全，邀你去玩儿几天哩。”
“不去。”
“干啥不去？就你这个样子正好散散心。”
“他憋的啥屁你还不知道，你是成心往狗嘴里扔肥肉。”
“然而他真有钱啊！能傍上他是你的造化。”
“就他那两颗毛狸子似的大板儿牙，看着就恶心。”
“凭啥笑话别人，你也不看看自己的长相。”打人不打脸，更何况在人家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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