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和蜢子过去并不认识。
一个少女和一个小伙子在一个厂两年多了,却一直没有来往。两个人过去也许见过面,也许擦肩而过,但却从没注意过对方。荷叶在厂里是挺出名的,可蜢子从来没听说过。荷叶在厂俱乐部演出过多次,蜢子也从来没去看过。
荷叶是三车间的操作工,上了班无非是抄抄仪表盘上的温度、压力数字,隔十五分钟去巡回检查一遍轰轰隆隆运行的设备,工作平淡无奇。但荷叶有一个特长很引人注目,尤其是引起没有女朋友的小伙子的注目。这就是舞蹈。荷叶不是专业舞蹈演员,但从4岁起就学舞蹈练舞蹈,4岁就登台演出,直至今天,荷叶21岁了,依然酷爱着她的舞蹈。
荷叶跳的不是交谊舞。她不大会跳那种西方洋人的舞,也不愿学。她跳的是中国传统的民族舞。
蜢子和荷叶的工作及爱好是没有任何联系的。只是因为最近的一件事,才使两个人互相认识了对方。
蜢子是个退伍兵,在保卫处当护厂队员,负责厂区后部的警戒任务。蜢子常值夜班,是个夜猫子。他干过几件对厂子贡献挺大的事,但也只有厂里少数几个人知道。没有哪个部门表彰奖励他,他也不贪图那些表彰奖励。
1995年的国庆节快要到了,市里的艺术节即将开幕。五个月之前,市有关领导机构组委会就下了文件,要求各行业各系统准备节目参加汇演。天河市化工三厂工会也接到了通知。工会主席郝延庆就找女宣传文艺干事韩羽商议拿什么节目。韩羽说:“郝主席,咱俩的意见,大概是不谋而合吧?”郝主席哈哈地笑起来:“要去市里拿奖,也只有这丫头了。你去安排就是。要人要钱,由我负责。”
韩羽就去找荷叶商量,拿哪一个节目。最后定下来,上独舞《敦煌彩塑》。这个舞是一家专业文艺团体根据唐代敦煌壁画上的舞女形象创作,荷叶从电视录像上学的。已演过多次,比较熟练。韩羽又去找三车间主任,在参加汇演前的一个月,借出荷叶来,集中排练。因厂里庆祝国庆节也有一台文艺节目,荷叶在这场演出中除了跳《敦煌彩塑》,还在25个女子的群舞《在希望的田野上》中担任领舞。
去市艺术节参加汇演的前十天的一个晚上,为了争取厂领导和有关部门对文艺工作的大力支持,韩羽请分管党群的裘武副书记和郝主席、宣传处史处长、团委肖书记在俱乐部礼堂悄悄地审查了《敦煌彩塑》的彩排。本来,厂里的科室都叫科的,为了对外联系工作显得派头大一些,都改叫了处。但处长仍是科级待遇。厂长仍是处级,没有升成厅级。天河市长才是个厅级。
四个男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虽都是板着正人君子的脸不动声色地在看,心却是在不停地跃动了。与被看的女子离得那么近,一举一动,一笑一颦,一个眼神儿都看得那么清晰。而看这么俊美的一个女子形神兼备的舞蹈,男人们用纯而又纯的审美艺术眼光而没有一点儿私心杂念是不可能的。郝主席就在心里感叹,假如唐僧三藏坐在这里,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呵!表演刚一结束,大家一起鼓掌。裘副书记就连声说很好很好,另三个领导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宣传处史处长还预言一定能载誉归来。荷叶和韩羽的信心就更足了。
郝主席本来也去请厂长兼厂党委书记方箭、第一副厂长兼总工程师陈坚来审节目的,可两位厂长正为本厂准备上一个大工程项目上下奔波,忙得根本找不着人。离汇演还有三天,郝主席就定下了厂工会的小面包车。又过了一天,韩羽忽地想起,近一两个月,东郊一带老发生歹徒流氓色狼袭击下夜班和走夜路的女子,专用刀片划刺女子胸部和臀部的情况。工业园区派出所的牟所长带人守候了多次,还化装成女子企图引狼上钩,但一天天过去,连个犯罪分子的影子也没见到。气得市民们直骂他们欺压百姓如狼似虎,抓捕罪犯酒囊饭袋。前些天一个晚上十点多,韩羽去看生病的母亲回来,路上就被一个幽灵般的黑影子跟踪过,吓得魂不附体。于是,她对郝主席说:“您得让保卫处派个人护送我和荷叶。”又说,“找个可靠的,老实的。别派个小流球小痞子来。一双狗眼,就愣烦人!”郝主席点点头,就打电话找保卫处长甫成。
甫成40多岁,又黄又瘦的长条脸,一双三角眼。此人是个退伍兵,由于靠上了厂长方箭,曾协助方箭挤走了原厂党委书记许永生,为主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厂里是个实力派的角色。他想了想,说了好几个小伙子,郝主席都不满意。甫成不大耐烦了,说:“老耗(郝)子你挑女婿吗?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的。”
郝主席呵呵地笑着:“唔,我这个工人的‘娘家’,好姑娘多得很,你那些小伙子,我还真得挑挑呢。”
甫成说:“那好吧,你说要谁?”
郝主席一时想不出,冲话筒说:“等一等。”就问韩羽,“哎,小韩,你要谁?”
“我要谁?”韩羽笑起来,“我再要一个,不就重婚罪了?”想了几秒钟,眼睛一亮,“哎,要蜢子!”
“噢,对对!”郝主席也兴奋起来,冲着话筒说,“要蜢子!孟蜢子!”
郝主席和韩羽对蜢子有了个好印象,是在一年前。要过“五一”节了,厂工会定做了四条大标语,要挂到大门口和厂中心路上边去。大标语的两头,要系到电线杆上。标语从市里标牌门市部取回来,已是傍晚了,郝主席、韩羽望着那高高的电线杆和厂大门门楼,一时束手无策。
这时,来了个矮矮瘦瘦黑黑穿迷彩服上衣的小伙子,问了问情况后,接过系着标语的绳子,连梯子也不用,双手抱住一根电线杆,像猴子一样“哧溜哧溜”爬了上去。爬到杆子顶端,双腿一盘,稳稳地夹住,系好绳子,又“刷”地一下子溜了下来。郝主席连声惊叫:“好小伙子,简直比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还厉害!”韩羽就问:“哎,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车间的?”小伙子却不回答,拉起标语另一头的绳子,又“哧溜哧溜”爬上对面的一根电线杆,挂好了第一条标语。一口气挂好四条标语,又爬上大门顶,去挂那四个大红灯笼。这时,旁边有几个工人在观看。护厂队长刘大胡子就告诉郝主席他叫蜢子,是化工四厂已去世的老检修电工孟师傅的儿子,退伍兵,擒拿格斗开车打枪样样精通。刘大胡子还说,本来,蜢子是在大门口值班的,每天上下班时,像仪仗队员一样站得笔直,很像那么回事。可有一天,市化工局局长黄振鬼(国)的车来了,硬要往里进。蜢子拦住了车,很客气地问是哪个单位的,请出示证件。黄局冷笑一声:“证件?你去问问你们厂长小方,我上哪个厂去还要证件?”蜢子说:“对不起,没有证件不能进厂。这是厂里的规定。”黄局火了,下了车,气势汹汹地指着蜢子吼道:“你去叫方箭下来接我,我就是证件!”这时,正好陈坚副厂长来了,见是黄局,跟蜢子说了说,才让车进去了。黄局对方厂长很不满意,说:“你养个狗,见了主人还摇尾巴哩!弄个破门卫,还要看我的证件,熊毛病不少!”方厂长就把甫处叫去熊了一顿。甫处挨了熊,叫了蜢子去大发脾气。蜢子一气之下,说:“这大门你愿让谁看谁看,我不干了!”自己要求去看后院。
刘大胡子又挺自豪地说:“蜢子看了这三年多后院,光小偷就抓了二十多个。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咱厂那个外号老六的小流球儿,从厂里仓库偷了一包铜线,刚爬出窗户就让蜢子发现了。老六扔下铜线,狗急跳墙,爬了出去,撒腿就跑。蜢子手脚并用,只两三步就跃出墙外。老六比兔子跑得还快。蜢子跑得更快,离那小子还有三四米,纵身跃起,‘咚’地一脚,不只把老六踹了个嘴啃泥,连后背上的肋骨都给踹断了两根。”
老三、老五、老六、老八是厂里的几个吊儿郎当的小痞子,大的二十三四岁,小的十八九岁,自称“四大金刚”,平时常聚在一块儿偷摸、吃喝、赌钱。老三是个头儿。老六挨了蜢子那一踹,不敢再跟着老三胡闹了,后来又找了个女朋友,嫌在厂里挣钱太少,办了个留职停薪,开起了“面的”。老八年龄最小,挨了老爹一顿肥揍,也退出了“四大金刚”。
过了几天,郝主席让韩羽打电话叫了蜢子来,给了他厂里余下的奖品,一只带把的白搪瓷饭盒,一条毛巾被,以表示对上次挂标语挂灯笼的奖励。蜢子说:“郝主席韩老师不用表彰,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郝主席又问:“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了吗?”蜢子笑着说:“二十五了,光棍一根。”又问,“主席给介绍一个?”韩羽说:“咱工会就是‘红娘’。郝主席保证给你找一个满意的。”打那,厂工会就常叫蜢子来帮忙。宣传处的人听说了,也常找他去爬那五六十米高的反应塔,更换哑巴了的广播喇叭。蜢子积极服务,毫无怨言。
蜢子的爸因人穷个矮,到33岁才在故乡找了个媳妇,到36岁上生了蜢子。但蜢子母子的户口却一直转不到厂里来。后来,18岁的蜢子当了守仓库的后勤兵,老孟师傅患了肺心病,提前办了病退。病退之前要求厂领导在蜢子退伍后安排到厂里来,厂领导答应了。蜢子当兵第三年,父母在故乡先后去世。他当了四年兵之后,退伍到化工四厂。四厂当时效益不太好,不愿进人,就把他介绍给了化工三厂。三厂的劳资处长看了蜢子的档案,见他当了四年兵受了四次嘉奖,还是团先进班的班长。可他不懂化工技术,如从头学起,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认为分配去保卫处当干事比较合适。但蜢子去了保卫处,只当了一个星期打水扫地的“干事儿”,就被甫处长分到护厂队去当了个小兵。过了几个月,蜢子才听人说,所有调到保卫处的人,必须先给甫处长送礼,才能安排个好工作。如果是当干事,就是很美的差使了,不送两三千块钱是坐不牢椅子的。蜢子听到这个内部消息时,已经错过了送礼的大好机会,但现在去送还来得及。可他不愿去干那种事,再说自己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当了四年兵,省吃俭用,一共存了两千块钱,还准备以后找个对象成个家呢。可过去了三个春夏秋冬,蜢子找对象的事却一直没有最后落实。
韩羽、荷叶正在厂工会办公室忙活着收拾服装、录音机及插座、电线、磁带,一个小伙子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呵,小八路来了!”郝主席热情地迎上去跟小伙子握手,“蜢子,有你保驾,我们这一位大小姐一位小小姐就安然无恙了!”
小伙子笑笑,却什么话也没说。在两个年轻女子面前,显得有些拘谨。
荷叶转过身,扫了一眼蜢子。小伙子穿一件没有肩章领花的草绿色迷彩服军上衣,一条蓝工作服裤子,身高顶多有一米六五,瘦瘦巴巴的,却挺结实利索。留着寸头,微黑的脸上有一对浓眉和一双不大的眼睛。
蜢子也看了一眼荷叶。从侧面只看到了两个洁白的地方,一是白嫩的腮膀和发髻下白嫩的颈子,颈子的下方是黑衫子弧形的领子。二是白嫩细长的手臂,从黑色的短袖中露出来,显得更白,就像一枝刮去了皮的莲藕。长长的圆润的手臂垂下去,是薄薄的手掌与细长尖尖的手指,再往下是透明的修得尖尖的指甲。
本来,蜢子的任务只是保卫护送,但就在这天晚上要去天河剧院演出时,厂工会司机的老婆于下午三时生了孩子,成了有车无司机。蜢子正想摸摸方向盘,就说自己会开车,还有本子。韩羽大喜,说:“那就更方便了。”
上午十点,厂长方箭送走两批讨债的客户,正想开车出去躲躲,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拿起话筒一听,是市经委技改处副处长莫乙同打来的。
“喂,老弟,忙吗?”
“唔,老同学,有何指示?”
“你能来一趟吗?”
“去你办公室?”
“不不,你定个时间,我在市政府大门口等你。”
方箭一听对方的口气,估计有重要的情况,就看看表,说:“车跑过去得半个多小时。这样吧,十一点五十,你出来等吧。中午咱俩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好的。”
化工三厂目前的日子很不好过,方箭对此有着深深的忧虑。厂里的主要产品k-1号的市场较之前几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三年前那种车水马龙抢破头供不应求的局面已经不复存在,也许永远不会再重现了。k-1号产品每吨的生产成本为4900元,销售价为5000元。每吨只挣100元,还不好卖。年产3万吨,即使满负荷生产,才挣300万元,还不如前年一个月挣的多。为了压缩经费开支,从4月起,职工只发80%的工资,奖金早就没有了。医疗费也压了半年多没报销,一些离退休的老干部老工人老找他嗷嗷叫。外单位客户欠厂里的5000多万元货款收不回来,本厂欠外边的4000多万元的原料设备配件款还不上,债主和法院几乎天天来催租讨债。其实,厂里还有几千万元的积蓄,但不能都拿去还了债。都还了,厂子就转不动了。如果化工三厂停了产,垮了台,破了产,他方箭就得考虑拔腚走人的问题,车子、女人、金钱,一切都得付之东流,还有那个一心想当市化工局长的愿望就更是水中捞月了。
这半年多,方箭和副厂长陈坚、基建办公室主任章伟生带上几个技术人员,南来北往,四处奔波,想上一个新的技改项目。可跑了一阵子,新项目却没能定下来。不是没有适合化工三厂的项目,而是没钱上。上一个目前国际领先水平的、最理想的k-3号项目,起码得4个亿。4个亿呀!银行贷款搞不出来,跟外商合资又没有目标。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11点50分,当深蓝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市政府大门口一侧的法桐树浓荫里时,一个三十八九岁、五短身材的男子匆匆走过来。方箭忙打开右后门,请他上了车。
车子开进了下班高峰时的车流里。方箭问:“最近怎么样?‘扶正’的问题,能解决不?”
莫乙同说:“没消息。”又说,“反正他不调个正职来,处里的事都是我说了算。混吧!”
“要不,到个大中型企业去当个老总?”
“不不,不干那个。当个企业一把,倒是吃喝嫖赌出国考察都报销,可也操心太大了。当然凑付着干,也能混。可咱又不愿当狗熊。那你要把企业搞成一流的,不鞠躬尽瘁呕心沥血是不行的。就说中午的应酬吧,你当厂长的,十天起码得有八天陪客人。”
方箭笑道:“十个中午得有三十帮客人。”
莫乙同说:“就是。可我这当机关干部的十几年来习惯了,每天午饭后得睡上一觉,少则十五分钟,多则一小时。要是哪个中午缺了觉,这一下午脑袋就非常难受。要是干上十年厂长,不得少活十年?”
“少活二十年!”方箭笑道。
“那你还干个么劲儿?”
“没办法呀!一个农民的儿子,上高中的工夫还吃不饱肚子呢!一双解放鞋,硬是穿了三整年,打了十四个补钉。至今我还留着当纪念品哩!那还是我考上了高中,俺娘卖了攒了一个月的鸡蛋给买的。所以我想,既然当了这个厂长,就得干点儿名堂出来。老兄你知道,虽说我也有点儿业余爱好,可它不影响管理企业,也不破坏家庭,有时候融汇贯通,对企业发展还有好处哩!比方说,为厂里的事烦得要死的工夫,给个小玩艺儿打个电话,聊上几分钟,这怒气很快就消了。”
莫乙同明白他讲的业余爱好是怎么回事。
车子开到莲花湖公园一侧的莲湖酒家门前,从过道驶进了院里。一个细高挑个儿穿大红绣花旗袍的小姐认识方箭,忙迎了上来,叫着:“方总,请!”一直把两个人领进了走廊深处的一间白莲厅。
厅内幽静雅致,从窗口还可观赏碧绿的湖水,飘拂的垂柳,亭亭玉立的荷叶,以及湖中湖边的楼台亭榭,石桥画舫。
方箭让莫乙同点菜,莫乙同点了一个炸河虾,一个笋片腰花。方箭让再点,莫乙同说:“行了,给你厂里节约点儿吧。好多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呢。你老岳父的那个化工七厂,就搞得非常糟糕。”
方箭说:“他那里,咱管不着。可我这里,也挺危机呵!”
“k-1号的销路还是不行?”
“就是。最近,可把我给愁坏了。”方箭对侍立一旁的服务员小姐点了四个菜,辣子鸡块、酸菜黑鱼、一只酱鸭、两条炸黄花鱼,“尽快上来,我们先吃着,不够再要。”
小姐应了一声,又问:“请问喝什么酒?”
方箭指指莫乙同:“来一瓶五粮液?”
莫乙同忙说:“不不,下午还要上班。如果经委主任们叫去有事儿或开会,喝了酒去不雅。虽说在机关干不成几桩正事,可样子还是要装的。喝点儿啤酒吧。”
小姐就说有“青岛、琥珀、奥蕾、银麦”,说了一大串。
莫乙同说:“两瓶第一泉。”
方箭说:“四瓶。”
莫乙同忙摆摆手:“不不,两瓶!”
菜上来两个后,两人边吃边喝。莫乙同就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儿,说:“老同学,我今天来,是当一次经济间谍的,也可以说是政治、经济双料特务,提供一个既小小的又大大的经济情报。”
“噢?”方箭的眼睛瞪了起来。
“哎哎,先拿一张支票拍在这儿。”
“喔,那个呀,绝对没问题!送你个活的不就顶了?”
莫乙同一笑:“真的,说正经的,绝对是经济机密,有关化工三厂的前途命运生死存亡。”
“好哇,请讲!”
“哎,老弟还记得吗?去年春天,东边的那个滨海市市长荆洪,到你们厂参观过?”
“喔,”方箭想起来了,“那次,是副市长项之木陪他来的,项是荆市长的大学同学。跟着荆洪来的,还有滨海化工总厂的总工,叫罗明。”
“唔,记性不错嘛!哎,最近,荆洪对天河市有一个惊人的小举措。”
“噢?”
“他干了四年市长,在滨海上了好几个大项目,其中一个就是年产10万吨的k-3号。”
“k-3号?”方箭的一双大眼顿时亮了起来,“他上了k-3号?我们怎么一点消息也没听到?要是他上了k-3号,我们可就彻底地完蛋了!”
“哈哈,老弟别急嘛!”
“哎哎,老兄,k-3号可是20世纪90年代初国际领先水平的呀!我详细研究过它的资料,到欧洲考察的工夫,也看过人家的生产设备。目前,国内市场对k-3号产品的需要大约在30万吨,但生产厂只南方一家,年产4万吨。每年国家要从国外进口价格昂贵的k-3号10万吨左右,每吨1.4万元人民币。k-3号在国内生产的成本大约在4000元,但销售价却在1万元左右。每吨盈利6000元,10万吨就是6个亿!国内的原料是没问题的。跟我的k-1号的主要原料是一样的,都是f-1。东边离这儿600多华里的河岔化工厂就产。我瞅乎这个k-3号已经三年多了,就是愁着钱不够不能上。今年6月,我和陈坚副厂长、基建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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