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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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和项之木来往了一个多月,荷叶渐渐地不像刚开始时那么讨厌和憎恨他了。荷叶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伊利亚特》中的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的美女王后海伦,她被特洛亚王子帕里斯掠去当了王妃,长达十年之久,她就那么顺从地当人家的老婆吗?还是整日泪水洗面,老想上吊跳井?到后来,墨涅拉俄斯历经十年战争又夺回了她,还喜欢她吗?她的色没有衰吗?还有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的西施,她本来在越国有个心上人的,后来当了夫差的宠妃,是心甘情愿,还是天天板着个冷冰冰的面孔?

    生活在一个锦衣玉食的环境里,她也渐渐地有点儿习惯了。每当一个人先到了月季花园别墅,等待项之木时,甚至希望他能早点儿来。如果他来了电话,说实在过不来了,她心里还觉得空落落的。

    离春节还有六天,项之木忙着去慰问特困下岗职工家庭去了。这天他身穿军大衣,和市经委、市总工会以及有关局、区、企业的负责人,一天走了十家,每到一家,都先说上几句:“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表示慰问。困难是暂时的。希望你们能理解当前的情况。政府和企业一定尽最大努力想办法,帮助你们解决困难。希望你们也采取一些措施,寻找再就业的机会。咱们一块儿渡过难关。”再把一个装着500元人民币的大红信封送到被慰问者手中。特困职工双手接过红信封,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鞠躬,声声表示感谢。

    一位右腿残疾的老工人,儿子、儿媳因工厂发生爆炸双双死亡,他也一年多没领到退休金,更没法报销医疗费,几次在家里要寻短见,都被十三岁的孙女哭着劝住了。看到项之木带了一群人来,老工人激动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横流,说:“谢谢领导!谢领导!市长您不知道,我这个破家,除了我儿子、媳妇死的时候,厂里来过一个工会主席,打那至今,厂里一个领导也没来过。我拄着拐杖,去找了厂里几十次,没一个人管我的事。我找到厂长,厂长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把我推出来了呀!我总是在工厂里干了40多年吧?我对厂子,献了右腿,又献了儿子儿媳,厂长怎么这么没人味儿,没良心呵!”说着,放声大哭。老工人这么一说一哭,老工人所在厂的副厂长以及这个厂的上级局长、区长等领导人脸上十分难堪。况且当时电视台的还都给录下来了。项之木双手扶起老工人,安慰了他几句,又从口袋里取出500元递给他。市长一捐款,随行者还能不捐?不一会儿,竟捐了3000多元。出了残疾老工人家,局长就到一边歪着嘴低声训斥那个副厂长:“你们真不会办事!领老项上这老瘸子家来干么?别的困难职工没有了吗?简直是瞎胡闹!”

    打施工一开始,汪立栋的四化建跟北灵狄财的十公司就结下了仇。开头,双方的矛盾还没暴露出来,但施工进行了一个多月,相互的磨擦就开始了。

    四化建在工地的东部,北灵十公司在西部。四化建的设备先进,技术力量强。挖沟的是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挖出约一立方的土,十几铲子就装满一辆大型翻斗车。很快,1号设备的基础坑仅用了两天就挖出来了,立刻就是夯土机震天动地地夯实,钢筋工下到坑里有条不紊地绑扎钢筋架子。然后,搅拌机轰轰隆隆地搅拌沙子、水泥、石子,输料管哗哗啦啦地朝基础坑中浇灌混凝土。十几台震动器鸣鸣哇哇响成一片,震耳欲聋。仅五天,浇注完毕。混凝土基座上按图纸铸进了粗大的地脚螺栓,只等设备往上安装。

    相比之下,北灵十建公司可就差远了。挖沟刨土运土全是铁锨铁镐小推车,人拉肩扛。加上天气寒冷,厂区西侧的低洼地因有积水冻得石头一样坚硬,施工进度非常缓慢。施工者都是农民,刚从庄稼地里来到大城市,虽使用的工具都是挖土的,但搞建筑和绣花般的刨地锄地完全是两回事。沟好不容易挖好一截,打夯机却是很简单的小电机带着个铁夯头,扑打扑打往下砸,就像用蒜棰子杵面。

    民工们瞅着四化建的现代化设备,既羡慕又嫉妒。本来,进入城市后他们瞅着住着高楼看着电视听着电话穿着西装骑着摩托的城里人就愤愤不平,眼下四化建的工人按着电钮开着机器那么轻松高效地施工,加上临近春节狄财又不让回家,心里就更不是个滋味儿。

    这天,四化建的一个左腮上有道斜疤的小伙儿,瞅瞅老牛拉破车式的北灵十公司的施工现场,忍不住说了一句:“瞧这帮子乌合之众!”十公司的几个民工听了,没大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黑泥鳅似的窄脸小伙儿是个落榜的高中生,听出来了,说:“哎,二叔,他骂咱们哩!”

    那个40多岁的大胡子民工忍不住跳上沟,回骂道:“你这个‘死滑奸’(四化建)的小私孩子!”

    斜疤小伙儿听了,立住脚,转回头:“你们才是方箭的私孩子哩!要不,他把我们的工程硬割给你们二百万?别他妈的没数,还不快给你干爹烧纸去!”

    “我闹你妈的!”大胡子汉子冲上去,揪住那斜疤小伙儿劈脸就是一拳。斜疤小伙儿“哎哟”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鲜血从鼻孔中流了出来。四化建的人一看自己的人挨了打,停下搅拌机、震动器,抄起钢筋、木棒、铁棍、大扳子就跑了过来。北灵十公司的民工更不示弱,端着铁锨、铁镐、钢钎,像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子步枪,朝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四化建职工逼了过去。

    双方箭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时,汪立栋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他忍住火气,拢拢长发,喝令自己公司的人回去,又恶狠狠地瞅了那帮子胼手胝足、黑红脸膛的民工一眼。

    十公司那个斜疤小伙儿说:“这老狐狸是四化建的老板,阔着呢!听说光洋房就有八套,小汽车八辆,小老婆八个。晚上睡觉的工夫,都忙活不过来!小老婆们还得轮流值班。”

    大胡子民工说:“这小子早晚死到那八个娘儿们身上!”

    另一个民工说:“也可能是车祸。”

    春节临近了,荷叶本想把蜢子接回4号仓库过年,又想,如果回去,就得把锅碗瓢盆煤气罐来一次大搬家。还有,回去后三个人怎么住也是个问题。加上天气寒冷,担心蜢子来回折腾,要是感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就不准备回去了。只抽空去了一趟父亲家,带回去了一箱中档白酒、两条高级香烟、一箱冻鱼、20斤鸡蛋、一筒160元一斤的茶叶。又给弟弟水兵买了一件新羽绒服。父亲很受感动。连继母李顺贤的态度也发生了重大变化,说让回来过年。荷叶心头一热,又一阵子发酸,却把心一横,说厂里从腊月二十六到正月初十都有演出任务,不能回家过年,扭头就走了。

    腊月二十八上午九点,项之木给她打手机,说:“我这几天很忙。又要去一线的钢厂、煤矿、纺织厂看望值班工人;又要去拜访十几个离休的老八路老市领导,还有两个回天河定居的老省领导;又要去部队、公安、武警慰问。还要接待军分区、市人武部首长的回访。我还准备去省城看望几个老领导。春节前咱们可能见不上面了。节后我再跟你联系吧。你平时可以照样去老地方住。哎,门厅右侧的烟酒糖茶和冰箱里的鱼、对虾、虾仁,是给你的。你带回去给家里。”又说,“我就先祝你春节愉快了!”

    荷叶说:“应该是我先给您拜年的。祝您愉快、顺利,一路顺风!”却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公安局在项之木找他们后的第三天,就把洛娃的两万块钱送到了项之木的秘书小罗那里,小罗又交给了项之木。但项之木一直没告诉荷叶。临去省城之前,他把钱给了荷叶。荷叶说:“那我替我那个朋友谢谢您了。”

    有一件事,荷叶已想了好多天,就给方箭打手机,说:“厂长,我提个建议。你老欠职工20%的工资,钱虽不多,可好多人都骂你。老百姓图个啥?不就图个丰衣足食,合家欢乐?这个道理,你这么大的厂长也不懂?”“嗬,小羊羔倒教训起领头羊来了?”“哎,你别打岔,听我说完!现在,既然k-3号已经上马了,建行的两千万贷款也到了位。春节前,你能不能给职工发全额工资,再把欠的几个月工资补发,医药费报了。我估计,这些钱也不过三四百万吧?这样,职工们能不说你好?上项目的劲头能不大?”

    方箭听了,连说:“好好好!这建议太好了!我马上就办。”又说,“你这小东西,真可以当我的厂长助理了!”又想说谢谢你这枕头风,一夜情,因在打手机,没说出口。

    荷叶又想起一件事:“哎,厂长,你能不能提韩羽姐个厂工会副主席?厂工会空缺副主席两年多了,实际上,她现在就干着许多副主席的活。我觉得韩大姐也该当这个官了。”

    方箭说:“这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荷叶不客气地又说了一句:“你可别拿个破乌纱帽要挟人家啊!她可不吃你那一套!”

    方箭笑了,说:“我还没那么小肚鸡肠吧!”第二天下午,全厂职工的工资就全补发了,医疗费也全部报了。傍晚,宿舍区有许多户职工放起了市里已禁了好几年的鞭炮。

    北灵十公司的包工头狄财本来打算,为了赶工期,春节不放假。可民工们撑不住劲了,纷纷要求放假回家。春节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狄财只好下令,腊月二十八放假,大年初四必须赶回来施工。民工们又跟他要工钱,因开工一个月以来,他们一分钱还没领到。狄财本想耍赖,把工钱拖几个月再发,可民工们群情激愤,说如果不给工钱,年后就不来了。狄财见众怒难犯,才不得不发了工钱。民工们立刻卷起铺盖卷装进塑料编织袋里,回家去了,工地上顿时冷冷清清。

    而四化建却不是这样。汪立栋采取了歇人不歇马的战术,一部分施工人员回家过年,留一部分职工继续昼夜施工,且发节日补贴。

    方箭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用他自己的话形容,是“两只手抓六件大事”,一是k-3号工程,二是k-1号老设备生产,三是讨债。其中k-3号工程中又分为三块:一是四化建的施工,二是十公司的施工,三是本厂职工负责的设备运输和安装调试以及操作人员的培训。他又是十几天没回家了,连小梭鱼也没顾得上。这天下午,小梭鱼给他打电话,说:“哥,他说春节要回来过,你不提前解解馋,他回来了,就不方便了。”方箭这才跟她在杏园幽会了一次。第二天早上五点,就驾车先把小梭鱼送回家,然后返回了厂里。

    林梦珠也没闲着。除了每周跟方箭欢爱一场或两场,春节前夕,每个下属的大中小型企业都去看了一下,帮助基层解决了不少问题。不过,对几个垮了台的企业,没敢去厂里,生怕去了之后被工人困住脱不了身。而是私下在外边找了几个企业负责人和职工了解了一些情况。当她听到几名职工反映曹铭搞垮了化工七厂,而今超龄三年了还赖着不退休,仍坐着厂里的桑塔纳悠哉悠哉,不是去参加钓鱼比赛,就是带个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参加交际舞培训班,心底的火就呼呼地窜了上来。她那端庄秀丽的脸上不动声色,肚子里却在想,得收拾收拾这个老色鬼老混蛋,让他活得太滋润了!

    荷叶本想让槐花回家去过年,可她一走,自己就忙不过来了。槐花看出了荷叶的心事,对她说:“姐,我不回家过年了。等大哥出了院,再说。”荷叶觉得这山里丫头倒挺懂事,就给了她500元钱,让寄回家去。槐花感动得了不得,说:“姐,这钱,您以后从我的工资里扣下就行。”荷叶又领她上鹊桥商厦去买毛衣,槐花挑了一件翠绿色的。荷叶又给她买了一条新裤子、一双半高跟的黑皮棉鞋。还要给她再买一件新羽绒服,槐花忙说:“姐,别买了。我穿您给我的这件就挺好。这件还挺新的。”又说,“您都没买新衣服呢。”

    除夕这天,在平安巷租的小屋里,槐花从午饭后就剁肉馅、白菜馅。馅分放在两个搪瓷盘中,一份是盐、酱油放得少的,给蜢子;一份盐、酱油放得多点儿的,还加了娇嫩黄绿的韭菜,是给荷叶和自己的。然后和面。面和好,“醒”十几分钟,就切剂子,团圆,擀皮儿。槐花擀的皮又圆又薄,中间还有个小鼓肚。接着,两只灵巧的小手包着一个个小元宝似的饺子,心里高兴,忍不住哼起了故乡的民歌儿:

    “正月那个初一呀头一天,

    过了初三那个过初三。

    正月十五半个月呀,

    春到寒食寒食,即清明节。六十天……

    三十那个五更穿新衣呀,

    初三那个清晨把娘家回。

    元宵那个花灯下结同心哪,

    打春儿那个新媳妇儿有了喜儿……”

    正哼着,荷叶推开门走了进来,笑着问:“唱谁呢?这么点儿的个丫头,事儿懂得不少呢!”

    槐花顿时红了脸。但见荷叶挺高兴的,是打自己来了之后第一次见女主人这么高兴,就大着胆子开玩笑说:“唱您呢!姐!过年了,给您唱个喜歌!也祝大哥早日康复出院!”

    荷叶也红了脸:“这丫头,嘴倒挺巧的!”

    本来,饺子要过了大年三十的零点才下才吃,但荷叶考虑到医院夜间病人的休息,还有煮好了送到病房,别“塌”了。饺子就当做晚饭,6点半下好,捞到饭盒里,用毛巾包了饭盒,和槐花送到了病房里,并给了老查夫妇一饭盒。老查两口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查嫂嘴上没遮拦,对蜢子说:“大兄弟,你找了这么个好媳妇,真是前辈子修下的福呀!你们结了婚,肯定得生一对双胞胎小子!要不就是龙凤胎!还有这槐花妹子,心这么好,人这么勤快,过两年肯定能找个大学生对象!”

    几个人正吃着饺子,郭护士推开门走进来,说:“主任、吴大夫给大家拜年来了!”接着,科主任、吴大夫及七八个大夫、护士走了进来。还跟着十几个别的病室能走动的病号。两个小护士把几兜香蕉、橙子、点心放在了一张桌子上。众伤病员一起鼓掌,表示感谢。

    主任满面笑容,说了一些希望大家早日康复,并对医护人员的不足之处多提宝贵意见的客气话,然后说请小金护士给大家唱支歌表示慰问。

    那个白脸蛋黑眼睛的小护士就走到病房中间,在录音机的音乐伴奏下,大大方方地唱起了《难忘今宵》。

    小金护士快唱完时,郭护士就瞅瞅荷叶,把嘴俯在主任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主任笑着点点头。小金护士的歌唱完,众人热烈鼓掌后,主任就说请荷叶做一下准备,表演个舞蹈,先欢迎蜢子唱个歌,众人一齐鼓掌。

    蜢子涨红着脸,很是为难。荷叶就提醒他:“唱个军歌吧!”

    槐花也说:“哥,唱一个吧!”

    蜢子就唱了起来。众人为之拍着巴掌打拍子。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3563|5—|6531|2—|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众人一起叫好,鼓掌,又冲荷叶鼓掌。

    荷叶一直想找个机会表达一番对吴大夫、郭护士等医护人员的感激之情,但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因没带服装、舞鞋,只好去护士值班室脱了毛衣、毛裤,只穿衬衣、单裤、半高跟皮鞋。回到病房,从小包中取出磁带,放进录音机中,在一位走红歌星的歌声伴奏下,跳起了撒尼族舞蹈《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

    众人伴着舞曲的节奏,给荷叶鼓掌。

    初四之后,北灵十公司的工地上有了挖沟的人,工棚旁也升起了蓝色的炊烟。尽管他们拖拖拉拉,直到正月初十民工们才陆续全部返回,可总算是又运转起来了。基建办主任章伟生就天天去催促他们加快施工进度。因过年一直没休的四化建,已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把基础坑全挖好了,打桩机正在“咣咣”地打桩。那一柄巨大的桩锤,砸得厂区北部山摇地动。

    陈坚负责的设备,已从东北厂家运来了三批,一部分放在库房里,一部分大件就放在厂区后部,用篷布盖起来。方箭指示保卫处长甫成,一定加强保卫措施,严防设备被盗和损坏。

    到3月10日,也就是农历正月二十一日,蜢子已住了50多天的院,吴大夫说情况一切正常,可以考虑出院了。荷叶就和槐花回了4号仓库院,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接蜢子出院。又一天早上,她从项之木的月季花园来到市立医院,乘电梯上到八楼,电梯停了。门还没开,就听到外边有个女人在大声嚎哭。门开了,见泌尿外科病房外停了一张担架病床,上面用白单子盖着个人,那个肤色黝黑的农村妇女查嫂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边哭边叫着:“他爹他爹!你可不能这么早就走了哇!你才31岁呀!你走了让俺娘儿四个可怎么过呀!妮儿他爹呀!你的命怎么这么短呀!老天爷怎么这么不长眼呀!”哭声引了好多人围上去看。接着,是一个涂着红嘴唇描着又细又弯的眉毛的小凤护士出来,大声训斥查嫂:“哭么哭么!上大街上哭去!医院里边不许哭!”查嫂停了一下,又哀哀地哭起来,扑上前去,把那病床上的男人的头抱在怀里,哭得悲痛欲绝。小凤护士烦了,又厉声训道:“你看你,干么干么!把人盖好!不准再哭!再哭,就让你上大街上站着去!医院里还不死人了?都像你这么嚎,俺们还工作不!”

    围观的人瞅瞅小凤护士,都没说什么。一个70多岁的老爷子走过去,对查嫂说:“你快去收拾收拾你们的东西,抓紧到住院处去结账。要是超过中午12点,又多收你们一天的钱哩!在农村,挣几个钱不容易呀!”

    查嫂跪下给老人磕头,前额磕在黑底白花的水磨石地板上,咚咚作响,磕出了鲜血。她声声叫着:“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大爷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老人说:“快起来,听我说。过一会儿,可能护士就送你丈夫去太平间,然后去火化厂。你就跟着去,把他的骨灰带回去,找个地方埋了。我老头子说句不中听的,他走了,可也不拖累你了!你回家带着孩子好好过。如果有合适的,就再嫁个人。”他拢拢稀疏的银白色的头发,抬头长叹一声,“人哪,都会走这一步的。只不过有早有晚。我在这个医院,就送过我老伴和十几个老同事老战友了。”又取出两张100元的大票给了查嫂,转身走了。这位老人姓林,是个老八路,原担任市委统战部副部长。

    荷叶忙上前去劝查嫂,查嫂见了她,才不哭了。

    到了病房里,刚伺候蜢子吃了早饭又被老查的死吓得脸色苍白的槐花告诉荷叶,老查是今天早上六点多,肾部突然剧烈疼痛。值班的医生护士忙去抢救,但老查坚持了不到20分钟就死了。经检查,是肾脏破裂,引起大出血。没救的。

    荷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想了想,取出200元钱,让槐花去送给查嫂。

    老查的死,在荷叶的心中投下了一个很大的阴影。她觉得医院真不是个好地方,就想尽快地给蜢子办出院手续。在吴大夫为蜢子做出院前的检查时,荷叶突然想起了一个挺重要的问题,就把郭护士叫到走廊里,两边看看,近处没人,轻声问:“郭姐,你看,蜢子现在身体的情况……我跟他……”脸倏地红到了脖根儿,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郭护士瞧荷叶这个样子,明白了:“能。但得等他基本康复以后。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再有两个月就差不多。但是,你一定得让他轻着点儿,别太激动了!”又用手摸摸荷叶红得发亮的脸,“守着这么美的个姑娘,没法不激动的。你控制着他点儿,每次的时间别太长了,没关系。”

    荷叶用手摸摸发烫的脸,长舒了一口气。

    “如今未婚同居的不少,我也不笑话你们。”郭护士就是未婚同居了两年多才结的婚。

    荷叶又说:“郭姐,我是担心他……万一……我就想让他当我一次真正的丈夫,不管是结婚还是不结婚。也了了我的一点儿心愿,他也没有白爱我一场。”

    郭护士说:“好妹妹,我真为蜢子有你这么个好未婚妻感到高兴。你就放心地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只是注意,先别怀上孩子。

    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就打个电话给我,上我家去说也行。”

    荷叶说:“太谢您了郭姐!”

    下午,荷叶、槐花租了个“面的”,先把安平巷的锅碗瓢勺煤气罐搬上车,交了房租,谢了房东老两口,又去接蜢子出了院。他们为防止兴师动众被人发现,让“面的”车开到化工三厂后门,先把蜢子送回4号仓库院,再把东西搬回去。

    蜢子回到离别两个多月的值班室兼宿舍,只觉得十分亲切。

    他抬头看看,高高的白杨树的枝条尖尖上,孕育了一个冬季的树毛毛的花苞已鼓了起来,预示着春天即将来临。树梢上的喜鹊窝,也比原先做得更大了些。喜鹊们见主人们回来,落下来冲他们喳喳大叫。荷叶忙让槐花拿大米、饼干喂喜鹊。槐花惊奇地说:“喜鹊们这么通人性啊!”

    不远处,后院东侧k-3号工程工地上,打桩机、搅拌机、打夯机的响声,不时地传来。

    钱途听说好朋友出了院,忙赶来看望。当他看到俊俏秀气的槐花时,心头又是一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荷叶想,蜢子是保卫处的职工,不管保卫处长甫成管不管,蜢子出了院,都应该告诉他一声。于是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一个接电话的人说甫处长不在。这时,槐花说去买菜,荷叶让她骑车子从后墙小门出去,尽量不要让别人看见。下午四点四十分,荷叶又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恰好甫成回到了办公室。听荷叶讲了情况,甫成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知道了。”就放了电话。荷叶在心里直骂,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王八蛋处长。

    槐花做好了晚饭,一样一样摆到了小桌上。海米炖茄子、豆腐炒大白菜、酱鸡胗肝、西红柿蛋花汤、焖大米饭。还有一碟榨菜咸菜,是专门为荷叶准备的。荷叶的口比较重。因蜢子不能吃太咸的菜,槐花做的菜都比较淡。荷叶拿起筷子时,突然有了一股子异常温馨的感觉。打蜢子患病至今,三个多月了,一直是跑来跑去,动荡不安。好不容易才跟蜢子坐下来,一块儿吃了顿团圆饭。她嚼着一块鸡胗肝,嗓子里蓦地一阵子哽咽。

    蜢子看看荷叶、槐花,也有了一种安居乐业、平平安安过日子的感觉。

    晚上怎么个住法呢?荷叶动了一番脑筋。本来,她和槐花可以去她的单身宿舍住。可她不放心,担心晚上蜢子会出事。老河口那个农民老查的惨死和查嫂悲恸欲绝的哭声,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她想既然把蜢子从生死界上拉了回来,就要保证让他再活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四十年。她还想给他生个儿子或者女儿呢。如果不能以正常的夫妻生活怀孕,就上医院去,取了蜢子的种子做个人工授精。

    她以家庭主妇的口气吩咐,要槐花晚上去她的单身宿舍住。她住在这房的外间,好照应蜢子。槐花本想为荷叶分担一点儿负担,想说让自己在这里住,又怕引起荷叶的疑心,就答应着点了点头。可是,这样只住了一个晚上,项之木就打传呼,让荷叶去月季花园。

    荷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蜢子说晚上要去陪韩羽。那么,晚上只好由槐花来值班了?她瞅瞅槐花那恢复了红润的脸,那有点儿后悔当初不该让她来当保姆。虽说槐花一直老老实实地干活,从不多言多语,可晚上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在这么个寂静的院子里,万一出点事儿,又怎么办?尽管,她那么相信蜢子对她是那么的忠诚。

    蜢子看出了荷叶的疑虑,就说:“晚上我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手术后都两个月了,还有什么问题?你让槐花还在单身宿舍住吧。”

    荷叶依然像对待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大熊猫一般,有些不放心:“没事儿?”

    “绝对没事儿。”

    “有急事先打120,再给我打传呼,打手机。”

    “知道。”

    蜢子每天早上起了床,在院中锻炼。他照医生叮嘱的,不敢活动量太大,生怕挣开了刀口和缝起来的血管,只像做广播体操,更不敢做难度较高的动作。这天早上,槐花在厨房里煮上面条,立在门口看他,说:“蜢哥,你教我学武术吧!如果我是一个飞檐走壁的女侠,一个武林高手,春宵酒家的老板和那个螃蟹贩子王八蛋,假酒厂的卜娘儿们、小卜,还有那几个坏种,也就不敢那么欺侮我了!”

    “傻丫头啊!那些个女侠男侠,都是演员们演出来的,又加了电影电视特技呀!生活中的武林高手,虽武艺高强,也达不到腾云驾雾的本事。我学的,只是部队的擒拿格斗的一部分,也就是一点儿基本功。我是个守山洞的兵,还不是武警特警呢。”

    “那,你教我几下子基本功也行。”

    蜢子就教她先学压腿和踢腿。

    出院后第四天上午,按吴大夫的要求,蜢子要去市立医院检查。吃过早饭,跟荷叶出了后墙门,“打的”走了。

    上午十点多,槐花在小院里晾晒刚刷好的几双鞋子。这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青年人,问他:“你是蜢子的小保姆?”槐花一怔说:“我不是保姆,我是荷姐的表妹。”那青年人“哼”了一声:“表妹干的可是保姆的差使呢。”又说,“我是保卫处的,你在这里住,得办个手续,去处里填个暂住人口登记表。这是公安局的规定。”槐花说:“我没在这儿住。”又说,“我还得做饭呢。”青年说:“去填个表,一会儿就回来。”槐花说:“那我去穿件衣服。”就进了屋,穿了件荷叶送她的红呢子外套。又扑闪扑闪双眼皮儿,在桌子上迅速写了一张条子:“姐,保卫处叫我去。”转身往外走。那个青年这时却进了屋,看了看室内的摆设,没说什么。

    进了处长的办公室,甫成在里边坐着吸烟。青年人送下槐花,就出去了。

    甫成看了槐花一眼,走过去轻轻地按下了暗锁上的按钮,问道:“叫什么名字?”

    “槐花。”

    “姓什么?”

    “就姓槐。”

    “姓槐呀还是姓坏?”

    “不姓坏,是槐树的槐。”

    “年龄?”

    “十九。”

    “籍贯,就是老家地址。”

    槐花从甫成的表情和语气,就觉出这人不怀好意。她担心他派人去故乡调查自己,再按线索去查看春宵酒家和东灵的假酒公司,那可就露馅了。于是编了个地址:“峭东县穿山龙乡北龙村。”穿山龙是老家的一种中药,根似山药,却比山药要细要弯,颜色微黄,听说能治关节炎。

    甫成像乌龟一样,脖子一伸一伸地点点头,在一张纸上记着,又问:“身份证呢?”

    “出来的工夫,让小偷偷去了。”

    甫成“哼”了一声:“小偷为什么不偷我的,而专门偷你的?”目光就在槐花的脸上胸脯上不住地扫射。

    经历过好多个男人的槐花已经看出甫成是个什么东西了。一是不敢顶撞他,二也不动声色,只是说:“领导,我的身份证确实是被盗了。我有村委会的证明。”

    甫成又“哼”了一声,单刀直入地说:“那你就老老实实交代,小水荷的家在天河,你的家在几百里外的峭东,你怎么成了她的表妹?”

    槐花说:“荷姐的姥姥家是峭东的。”

    甫成厉声说:“小水荷的外婆家就是天河的,怎么跑到峭东去了?”

    槐花说:“我也是听老人说的。我年轻,搞不清楚。”

    甫成更加声色俱厉:“你不清楚?可我得搞清楚!我不能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住在我的厂里!”

    槐花说:“我没住在厂里,我住在荷姐宿舍里了。你不信,可以叫荷姐来问问。”

    甫成眼睛一瞪:“厂外宿舍也归我管!全厂都归我管!”他站了起来,走到槐花身前,又说,“我先问问你,你老老实实交待,你们晚上怎么睡觉?是不是蜢子在中间,你和小水荷一边一个?”

    槐花顿时气白了脸:“你、你侮辱人!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甫成嘿嘿地干笑了几声:“看看,怎么样?我一枪就打中了要害!”他伸手一把揪住了槐花胸前的衣服,把她差点儿从椅子上拎得双脚离了地,“你说老实话,蜢子什么时候给你破的身?”

    “没、没有!绝对没有!”槐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没有?”甫成一松手,把槐花又甩到连椅上,“你这个小妮子,我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本处长干了这么多年保卫工作,连个女流氓还看不出来?”

    “就是没有!”槐花回头看看门锁,想夺门而出。

    甫成冷冷一笑:“小破鞋儿,你出不去了!快老老实实地交待,还跟哪些男人办过事,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他们每次给你多少钱!”

    槐花脑子里顿时闪过在春宵酒家、东灵假酒公司、全羊馆的暗室、汪立栋的别墅、杏园的客厅里的那令她战栗的一幕一幕。但她咬紧了牙关,说:“我不懂你问的这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给你检查检查,就知道你是好女人还是坏女人了!”甫成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黑黑的电警棍,一推开关,电警棍头上叭叭叭叭冒出蓝色的火花来。他把电警棍“叭”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厉声道,“把衣服都给我脱了!”

    槐花虽吓得脸色发白,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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