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化听着,开始还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脸的指望。看张家山嘴上像安了个转轴子似的,边说边绽,已有些不悦。听到最后,脸色“刷”地灰了下来。他截住张家山的话头,叫道:“我才不要什么女儿骨哩!凭空给自己认个娘老子,那不是欺侮我,绝灭我!有《回头约》在这里,我他娘的怕谁!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把那个前嫁后娶的不要脸的老东西,接回来让她陪我大睡!”这时,谷子干妈一边说:“张家畔的张干大,亏你还是个大能人哩,这么一点松事情,就把你给吓住了。行侠仗义,四海扬名,这正是一次机会,可惜我是个女流之辈,有心无力,要不,夹一泡尿,也要把这李刘氏的尸首,给背回喀。咱不为别的,单为讨这个公理!”生死回头约见谷子干妈一旁帮腔,李文化也就凑上前去,拽住张家山的衣襟,继续哀告。
其实张家山的心早就动了。平日总嫌庙小挥不开刀,池小翻不转身,眼下这桩《回头约》事情,该是他逞能的时候。以张家山的心性,平日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都要插一只脚进去,尔格这是李文化的事,况且他又是保人,焉有个不管的道理。他嘴上推辞,其实是在拿搬。尔格,见谷子干妈也发话了,再要拿搬,就有些过了。于是霍地站起,朗声说道:
“什么事不是人干的!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哩!既然你们两个,硬逼着要我上这钩竿,踏这一回阎王路,那我就成全你们。反正就这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值什么钱,哪里倒下哪里埋!”说罢,将那《回头约》折好,揣进怀里,吩咐道:“谷子,你去寻两个麻袋,买一瓶酒来,罢了要用。李文化,你到镇上,借一辆驴拉车来。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启程,去那吴儿堡,动女骨!”第三章这一天,吴儿堡地面,秋阳灿灿的。临近中午时分,官道上,一辆驴拉车儿,“吱吱呀呀”地进了村子,前头一个牵驴的后生,穿一身不合身的褴楼衣服,乱蓬蓬的一个“盖盖头”,面黄肌瘦的,像个大烟鬼。驴拉车上,盘腿坐着富富态态的婆姨,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鬓边插一朵野菊花,那毛驴车后边,二十米开外,一个高身量老汉,头儿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扎成英雄结,腋下挎着一把三弦琴,腰扎丈二长的粗布白腰带,脚蹬深口布鞋,拖着个步子,慢吞吞地走着。
村子里正在吃饭。见这南北通衢大道上,过来了一干人,都觉得有点新鲜。于是人人捧了个大老碗,站在自家门口,闪出半个身子,朝这官道上观看。这条道路虽古,却并不热闹,所以人见了人,还觉稀罕。
那牵驴的年轻后生,见进了村子,吆喝声格外响亮起来。吴儿堡的人们,支愣起耳朵一听,脸上都不由得露出几分不屑,腾出吃饭的嘴来,说一句:原来是些收破烂的!“早见狐子晚见兔”一一这叫晦气,中午时分,见上这些走村串户的收破烂的,虽说不上晦气,但是害得人们列队相迎,这礼遇是不是有些过了。
那驴拉车上,除了那个鬓边插着一朵花的婆姨之外,车厢里,还装着半车的鞋底。眼见得进了村子,只见这婆姨,腾出两只手来,各执一张鞋底,一白一黑,在手里“噼噼啪啪”直拍,那口里,链子嘴一般,翻来倒去地直叫:“白塑料鞋底五角,黑塑料鞋底三角……”后面跟着的高身量老汉,始终缄默不语,只是挺着个腰板,像个斗阵的公鸡一样,头一点一点,腰板一闪一闪地走着。他步子迈得不快,但是步幅很大,因此赶这驴车,却也绰绰有余。英雄结下,他那一双半眯的眼睛,似在要瞳睡,却在打瞌睡的途中,鹰隼一般,从吴儿堡的街道上,一路掠过。
说话间,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这家大门的门框上,一左一右,贴着一副白纸对联。这户人家好“八”,白纸明明地告诉你这是丧事,可那对联,却用的是喜事的对联。上联“好鸳鸯同床床空半”,下联“美夫妻共枕枕有余”,门楣上的横额,更是气人,叫做“各安其位”。
“各安其位”这几个字,最是扎眼。你可欺人,你不可欺天。本来是丧事,这户人家,偏偏要用喜事对联,显示他并不把那约定俗成看在眼里,显示他是个难缠的主儿,做事不踏犁沟,你若识相一点,不要去招惹他。那“各安其位”几个字,里面闪闪烁烁,更露出几分得意,几分蛮横之色,告诉你男相公女裙衩,均已寿终正寝,各得其所了,聪明一点的,不要前来纠缠,无事生非。若要滋事,先找根秤,称称自己,掂量一番再说。
那牵驴的后生,见了这对联,活生生地差点气死。只见他两只金鱼眼睛,突起鼓起,变脸失色说道:“大呀,李文化不孝!”说罢,停了驴车,赶将过去,要撕那门框上的对联。
后面的老者,见事不好,三脚并作两步,应声赶到。这老汉是谁,我们已经知道了。
张家山走到李文化跟前,将个三弦,顺到胸前,“绷绷”地拨了两声。余音未罢,那张家山压低声音,威严地说道:“咱们谁是领导?李家文化,既然我承应了这事,凡事得由我这个大个子做主。你这秃脑小子,休得造次,坏了我的大事!”这话说得强硬。李文化听了,只得咽了口唾沫,收回了手。那谷子干妈,早已踏下车来,这时走过来,顺手一拉,将李文化拉出险境。
离了门口,张家山用眼睛扫了一眼门楣,骂一句:“你可欺人,你不可欺天!”骂罢,又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李文化:“是这家?”“是这家!”李文化答道,“我做孩子时,在这家,盛过半年!”李文化还要啰嗦,这时院子里传出一声男人的咳嗽。谷子干妈一见,赶快捅了一捅李文化。李文化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吆喝声:
“收塑料鞋底哟,收塑料鞋底哟——!”“白鞋底五角,黑鞋底三角。现钱付款,废物利用,不打白条,童叟无欺!”谷子干妈跟着应和。
那家一个男人,出来搭讪。这男人矮胖身材,一身疙瘩肉,那眉宇间,凭空生出一颗黑痣,令这本来还算光堂的一张四方脸,显出一种凶恶之色。这时,张家山早抱着个三弦,“绷绷”地弹拨着,来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那张家山在大槐树底下,威赫赫地趔好架势。有一块碾场用的碌碡,闲靠在树身上,正该他坐。他一个大屁股,实实地坐在碌碡上,腰身一展,靠定树身,大腿压二腿,一坐,信手弹了弹布鞋上的土,然后怀抱三弦,急促地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