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很感激她。”
“夫人今天来只是想对我説那位姑娘的事吗?”
“是的。”她的干脆出乎意料,一下子倒让满肚子猜疑的我无话可説。
“昨晚我第一眼看到你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你们是那么得像。”
“夫人真会开玩笑,像夫人如此美貌的人当年喜欢的一定是潇洒帅气之人,他喜欢的姑娘也一定是能与之匹配的,夫人看到如此丑陋的我,怎么会联想到她呢?请夫人不要拿我来取笑了。”
“你们是那么神似,只除了这张脸。”她突然来到我面前扬起了手,“如果换张脸,会怎样呢?”
“夫人你不要吓我,人的脸怎么可以随意地换?”捂住脸,我不停后退着。
她盯着我沉吟片刻终于把手放下,接着説道:“那位姑娘后来被人陷害入了刑部大狱,最后被皇上赐酒死在皇宫内院。”
“真可怜。”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我却不由为那位姑娘的遭遇感叹起来。
“可是也有人説她是狐狸变的,那天根本就没死,你相信吗?”
“不,不相信。”我摇了摇头,世上如果真有鬼神,就不应该让我那乖巧的女儿跟着我受这么多苦。
“我也有些不相信,不过那哥哥后来娶的新娘除了名字不同外,却跟那位姑娘一模一样,你説奇怪吗?”她追问着我。
“身边的人死去是不幸,不过活着的人要是走不出悲哀,那就是更大的不幸,你那位哥哥他明白这个道理,好好生活下去才是死者对生者最大的期盼,他总算没忘情,找了位酷似的姑娘,那位姑娘泉下若有知也会安心的。”
“若真这样也不错,可是命运好像在捉弄他,新婚没多久他的新娘我的嫂子就遇到意外而失踪了。”她伤感地看着我,“忆娘,你説我那位哥哥可怜吗?七年,七年了,他找了整整七年,等了整整七年,直到四个月前我从京城启程来边关时还看见他在京城不停寻找妻子。”
“他找到了吗?”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会对我説这些,但她紧盯着我的眼神让我的心不安起来,我退到了角落里,不停地扯着衣角。
“你想知道我那哥哥是谁吗?”她不回答我,却清晰地説出了一个名字,“他叫易、云、天!”
“易云天?”我重复着。
“对,易云天!有印象吗?你认识吗?”她激动起来,定定地望着我,“那位姑娘叫林铮铮,易云天的新娘叫江依依,忆娘,你好好想想。”
“林铮铮已死了,自然不会有这个人,可是我也没听过有叫江依依的。”我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着,注意到她失望的表情,我不由安慰道,“夫人请放心,我在这边关熟着呢,就算我要走,也一定会托人帮你打听,我让他们一有消息,就立刻送去将军府。”
“谢谢你。”她叹了口气,“我丈夫虽然是大将军,可因为镇守边关责任重大,所以朝廷派了监军在此,林铮铮曾是皇上亲自赐死的,当年她的死轰动了朝野,现在我也不想惹下什么话端,所以言行举止都得小心。”
“夫人,你放心,我明白的。”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来找我了,説什么和那位姑娘长得像都只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让我帮她找人,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她拉住了我的手,“我和我丈夫都不好出面,而在边关我只认识你,你能帮我私下打听我嫂子的下落吗?”
“当然可以。”我点了点头。
“还有,我已连夜送消息去京城让易大哥来边关,估计不用多久他就会赶到了,到时你能陪着他一起去打听吗?”
“听人説,从京城到这要将近两个月,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已答应寻梦尽快带她回江南找爹。”我摇了摇头。
“易大哥不是普通人,他用不了这么久,你要将店面卖了也需要一段时间,不会耽误你的。再説,他也要回江南,这么多年,他边等边找,但呆的最多的地方还是江南的家,因为他説我那嫂子最喜欢祥和又总是充满生机的江南,他总怕妻子有一天回来时他却不在家。但我那傻哥哥却没想到,这苦寒又不安宁的边关才是他要来的地方。”她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后又抬头看着我道,“忆娘,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若你们母女孤身上路实在太危险了,到时易大哥若顺路护送你们就安全多了,到江南后他还可以帮你,不好吗?”
思虑片刻后,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我的应承似乎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她居然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并欣喜地抓过我的手掌轻击了一下。
“将军夫人跟你説什么了?”送她出了门后,寻梦问着我。
“她説让我们呆一阵后再去江南。”
“为什么?”她仰起了小脸。
“别担心,一定会去的,只是等一个叔叔过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是吗?”寻梦高兴地看着我,“到时候一路有人陪着,我们就不会寂寞了。”
“你很寂寞吗?有我在身边陪着,也寂寞吗?”我托起了她的小下巴。
“偶尔,在你忙的时候,一点点,就一点点。”她伸出了小指头,“这次没骗你,真的。”
“小不点。”我捏了捏她的鼻子,“叔叔是大人,有很多事做,也有很多事要思考,不喜欢别人烦他,所以到时候你不要给他添麻烦,知道了吗?”
“知道了。”
看着寻梦点了点头,我稍稍宽了宽心,不知道江夫人口中的那个哥哥是否好相处,虽然她説让他照顾我们,但不知道会不会嫌我们母女是包袱。不过,他能等自己的妻子这么多年,也算是至情之人,应该不用太担心。不知道寻梦的爹会不会这样去找我,七年了,也许早忘了我吧?如果他已娶妻生子,寻梦该怎么办?不,我不能把寻梦留给他,只要知道她爹是谁,就了了她的心愿了,我们母女仍然要像现在这样相依为命。
“娘,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我想把仓库的东西清出来处理了。”
“我帮你。”寻梦关上了店门,欢欢喜喜拉着我进了后院。
接下来的日子我为出售店面的事而忙碌着,江夫人几次邀请我过府做客,都被我婉言拒绝,她也不再勉强,只是时常接寻梦去玩,回来后寻梦就会叽叽喳喳地对我説着将军夫人对她如何如何好,让我在心生感激之余,更希望早日替她打听到所托之事。
蹲在花圃前修剪着枝叶,察觉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我笑了笑,“寻梦,你説我们走后这院子将来的主人会不会继续像我们一样好好照顾它们呢?你也像我一样有些担心,对吧?怎么不説话?你现在有点不乖了,早就跟你説过,去江南带不了那么多东西,让你把自己的衣服清理好挑几件喜欢的出来就行了,其余让我拿去送人,可是你都没有去做,整天只想着去找江麒麟玩。将军大人对儿子管得那么严,你却只想玩,不怕连累他受罚吗?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还有我以前对你説过今天的事就今天做,干吗要拖到明天?时间不会等人的,你记住,不要养成不好的习惯,明天的事我们根本无法去把握,所以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及时去做,知道吗?”
察觉到她异乎寻常的安静后,我不由转过了头,却见一个高大挺拔浑身散发着孤傲的男人正静静站立在身后注视着我,为什么他那深邃的黑眸是那么的神秘,不仅难以捉摸,甚至让我的心没来由地慌乱起来,他是谁?
五十六 似曾相识
“叔叔,你找谁?”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眼前的陌生男人看了多久,而他也这样不言不语地站在那回望着我,直到寻梦的出现才打破了院中的沉默,意识到失态的我低头走到了女儿身边。
“我就找你,寻梦。”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却颤抖而略带嘶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吗?我从未没见过你,叔叔。”寻梦惊讶道。
“因为将军夫人一直在跟我説小寻梦是如何可爱,所以小寻梦在我脑中早就留下很深印象了,我一见你自然就认出你来了。”他伸出双臂欲上前抱住寻梦,我迈步挡在了他面前。
“叔叔,你是谁?怎么认识将军夫人的?她怎么会跟你提起我的?”寻梦从我身后探出了小脑袋。
“我和将军夫人是朋友,她拜托你娘替我找一个人。”他口中回答着寻梦的问题,眼睛却紧紧盯着我。
原来他就是江夫人口中的那位易大哥,难怪会有眼熟的感觉,江夫人的述説早就已经让他在我脑海中扎下了根,如此一想,我为自己刚刚失去常态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叔叔,你要找谁?找到后会留在这里,还是会和我们一起去江南呢?”寻梦眨着亮晶晶的双眼。
“寻梦,娘跟你説过什么?”我朝寻梦嗔道,她吐了吐舌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会,我们会回江南的。”他看起来异常激动。
“我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正如江夫人所説,他确实很爱自己的妻子,两个月的路程不用一个月就走到了,见到江夫人后又立刻赶到了我这,一刻也不愿耽误,如果在这找到失踪七年的妻子,当然要一起开开心心回江南了,那儿才是他们共同生活并充满回忆的家。至于会不会和我们母女一起走,那就不一定了,毕竟没人想在弥补过去七年时光的幸福时刻受到打扰,当初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只想着一路有人护送是再好不过的事,却没想到会给人添下麻烦,忆娘呀,你怎么这么自私呀?叹了口气,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我开口道,“我知道你寻人心切,其实之前我已托人打听过,因为知道的情况太少,还没什么消息,你不要着急,既然来了,就好好去找吧。不过今天已经晚了,再説你也需要休息,不如你先回将军府,明天我一定陪你去找。”
“若出去寻人,势必要在将军府与边城进进出出,这会给将军带来很多麻烦,我想就在忆娘你这里住下来。”他望向了我身后的房间。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如果你不想给将军添麻烦,我带你去客栈吧。”我拒绝道。
“难道你信不过我?怕我是坏人,怕我有什么歪念?”他的嘴角向上扬起,那熟悉的神态令我在恍惚间仿佛想起了谁,是谁呢?稍纵即逝的灵光闪现过后,我却什么也抓不住。
“不,不是,有什么信不过的,易公子説笑了,我的这张脸就是普通人看着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何况你还是一直对自己妻子念念不忘的正人君子。”捂住微微发烫的脸,我低声道,“只是我觉得你一个大男人在我家进进出出,恐怕对你不太好,怕别人会有闲言碎语,再説,我这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娘,我们不是把仓库清空了吗?就让叔叔住那儿吧。”寻梦飞快地转动着眼珠,她説得确实不错,仓库原本就是房间,现在清空了,倒正好住人,只不过我并不想让他住下,瞪了寻梦一眼,我阻止道,“寻梦,叔叔是贵客,怎么能住仓库?”
“不要紧,只要能住下来,什么地方都不要紧。”他招了招手,“寻梦,能带叔叔去吗?”
“寻梦!”对着寻梦蹦蹦跳跳的背影,我厉声喝道。
“娘,你不是説,做事只要问心无愧就不要怕别人説些什么吗?我喜欢叔叔,想让他住下来,不对吗?”寻梦转过头委屈地看着我。
“我是怕别人议论叔叔,对叔叔不好。”我对她解释道。
“叔叔,你怕吗?”寻梦仰起了脸。
“不怕。”他摇着头,并抱起了寻梦对我笑道,“以后住在一起就像家人一样,不要那么客气,叫我云天吧。”
是呀,他是叫易云天,差点忘了他的名字,避开易云天富含深意的眼神,我低头进了自己的房间。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让我的心变乱?是因为看到他就气愤寻梦的爹没有这样到处寻找我,还是嫉妒那叫江依依的妻子太幸福了?我怎么了?算了,别想那么多,看来他是执意要住在这儿了,寻思片刻后,我拿出了被褥朝外走去。
“我自己来吧。”易云天自我手中接过了被褥。
“院子里的大缸内有水,你去洗洗后歇歇吧,等吃饭的时候我让寻梦来叫你。”我边説,边拖着不情愿的寻梦往外走。
“我不累,让寻梦在这里陪陪我不可以吗?”易云天上前拽住了我,却又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转而在瞬间放下了手,“对不起。”
“吃饭我叫你们。”掩藏着自己复杂的思绪,我转身走了出去。
饭桌上,寻梦异常兴奋,不停地説着话。
“叔叔,到了江南,你一定要替我找到我爹,到时候我娘就不会孤单了。”寻梦替易云天夹着菜。
“寻梦。”我用眼神示意着她停止説话。
“一定会的。”易云天握紧了寻梦的手,含笑点了点头。
“叔叔,别人都説我娘是被我爹抛弃的,我知道根本不是那样的,只要找到我爹,他一定会认我们母女的。”
“寻梦,为什么那么多话?就算娘是被抛弃的,也一定会带你去找你爹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我不觉提高了声音。
“不会的,娘你这么美,爹怎么会忍心抛下你?一定是有什么意外,你不要怪爹。”
“别説娘长得丑,就是美又怎么样?外表可以当饭吃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抛弃就是抛弃,我有説过什么吗?我不会怪你爹,你也不用替他説什么。”我瞪着寻梦。
“不是那样的,虽然你什么都记不起来,可是你对我説过,从前的一切带给你的一定都是美好的东西,否则你的感觉不会这么美。”
“寻梦,我不想你太失望,去找你爹只是要圆你的心愿,至于我,你不要想太多,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明白吗?”
“不明白,娘你很讨厌!”寻梦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对寻梦説这些?她还只是个孩子。”一脸痛楚的易云天把手搭在寻梦弱小的肩头,试图安慰她。
“寻梦,人不能靠回忆过日子,也不能总是沉溺于过去的情感,你不能要求爹总活在过去里,他完全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人生,请你原谅我的残忍,就算结局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也要试着去接受它,懂吗?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故,就像会突然失忆一样,我也有可能会突然离开你,所以你必须比别人更懂得学会坚强。”我向她伸出了手,“我一直教你‘坚强’两个字,忘了吗?”
“娘。”寻梦缓缓将手放入了我的掌心,“寻梦会好好想的。”
“对不起……”眼里有着深深伤痛的易云天哽咽道。
“应该是我説对不起,看到这一幕,一定让你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你放心,有你这样的好丈夫,你妻子她会很幸福地生活着,并等到你去接她的那一天。”看着眼前伤心的易云天,我不由想起了寻梦的爹,一种莫名心碎的感觉开始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紧揪住衣领,我对寻梦强颜一笑,“我不舒服,你陪叔叔在这儿慢慢吃。”
“你怎么了?”易云天冲到我身边扶住了我。
“没什么,对不起,失陪了。”推开易云天,我朝房内奔去。
“娘,我又惹你生气了吗?”寻梦尾随我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你是我的乖女儿,怎么会惹我生气?我只是有些头痛,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扔下客人跑出来,是很没礼貌的事,你不要学我,快去替娘陪叔叔吃饭吧。”
“娘,你躺着。”寻梦扶我躺下,并掀开被子盖在我身上。
“不是要你陪叔叔……”不一会,察觉到寻梦又返回房间,我睁开了双眼,却在看到寻梦身后的易云天后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脸,“易公子,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入别人的房间?”
“娘,是我带叔叔进来的,他説可以让娘不再头痛。”寻梦掰开了我的手,“叔叔,我娘是不是很美?”
“是。”易云天声音中的哀痛与激动让我有些不解,我疑惑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
“叔叔,这是秘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寻梦拿着我进屋后从脸上撕下的面具对着他説道。
“我向你保证。”易云天对寻梦举起手承诺着。
“叔叔,你要怎么治好我娘的头痛?”寻梦扯住了他的衣袖。
易云天的双手顿时贴在我的头部,开始轻轻按摩起来。
好温暖的手!好温暖的感觉!为什么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会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你平静的心搅得如此不安宁,忆娘,你怎么了?我的心没来由地慌乱着,我试图推开他,推开这份自己无法承受的亲密,但一滴水落在了我的脸上,是泪水,他的泪水!我心头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我妻子曾被人毁容,伤好后脸上留下了疤痕,我説要弄张人皮面具给她,她坚决不要,説与其天天顶着别人的皮生活,还不如做有缺陷的人。”他俯视着我,眼中再次蓄满了泪水。
“你妻子很勇敢,説实话,我也不喜欢这张皮,可是当初把它送给我的商队保镖説,它能替我挡去很多麻烦,果然如此。”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自语道,“可笑吗?不仅没有过去,如今还要顶着别人的皮生活,我根本不是自己,只是个彻头彻尾不存在的人,好像没有在这尘世中走过一样,比风还微弱,比沙还细小。”
“看到你这样,我的心好痛,你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做?告诉我,告诉我!”他的手滑到了我的脸上。
见兀自沉浸在对妻子的思念中哀痛不已的他居然把我当做了她,我不由拉开了他的手,“不要太难过了,我明天就陪你去找妻子。”
“叔叔,我娘説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大男人,为什么会流泪?”寻梦扯住了他的衣袖。
“寻梦,对不起,请原谅叔叔的失态。”他克制住情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寻梦,带叔叔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对着一脸担忧的寻梦説完,我侧身躺下背对着他们。
易云天那泪水滴在我脸上的感觉始终震撼着我,他的话始终在我耳边回响着,他説妻子脸上有疤痕,虽然现在在我脸上找不到一丝丝痕迹,可七年前,它们确实存在着,为什么会这么巧?为什么看到他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会牵动着我的心?为什么?
直到寻梦锁好门上床睡着后,我还在反反复复苦苦思索着,当院中传来悠扬的笛声时,那一刻我仿佛嗅到了江南的味道,带着泥土的清香,带着雨后的柔情,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在那优美宁静的曲声中,我很快沉沉睡去。
五十七 不由自主
一个月来,我带着易云天寻遍了整个边城却一无所获,失望之余,我有丝内疚,仿佛这一切自己也应担上责任,毕竟是我有负所托。至于易云天,我竟看不出他内心的焦急与失望,是他太内敛还是我太敏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和他保持距离,因为自从问过他妻子的长相而他居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时,我就知道自己不仅承受不了那样的目光,而且沉寂多年的内心居然在一点点波动。
易云天不停地和我讲他妻子的事,虽然不断提醒自己那是另外一个女人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但感觉上总以为那是自己,是七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他会带给我这样的错觉?只因为讲述的人是他吗?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吗?
我恼怒他这样轻易地介入了自己的生活,但更恼怒自己居然会彻底忘记了寻梦的爹而为一个对自己妻子痴情不改的男人动了心,他的面容无一不在我脑海中盘旋,他的声音无一不在安静的小院内回荡,就连那笛声也如似水柔情般让我在每夜陷入迷离的梦中,我越来越躲着他,寻梦却越来越粘着他。
“娘,我问叔叔了,他什么时候陪我们回江南。”躺在床上,寻梦的小手摸着我的脸。
“怎么可以这样问叔叔?叔叔还没找到自己的妻子,你不要烦他了。”
“叔叔才不会嫌我烦,他很喜欢听我和娘的事,叔叔还説我是他心中的小公主,只要看见我,他的烦恼就会通通不见了。”
“你怎么能对叔叔这么随便,想説什么就説什么?”沉吟片刻,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叔叔对你説过他有什么烦恼吗?”
“叔叔説娘就是他的烦恼,因为娘你不理他。”寻梦捏捏我的鼻子,“娘,你为什么不理叔叔?这样对客人很不礼貌,知道吗?”
“谁説我不理他了,不是天天陪他出去,天天做饭给他吃吗?”
“叔叔在这吃饭是付了银子的,他还给我买了布娃娃,小泥人,还帮你洗过碗,还有,这院里的柴都是叔叔背回来的,水缸里的水也是叔叔去提的,自从叔叔来了,娘和我都少做了很多事,可你却没对叔叔笑过!我好多次发现叔叔看着你的背影时都很难过,娘,别这样,寻梦会不好意思面对叔叔的。”她央求着。
“知道了,以后娘天天对着他笑,直到笑到他厌烦为止,笑到他不好意思为止,好不好?”我开始轻轻挠她。
寻梦吃吃笑着,立刻兴奋起来,“娘,叔叔可有本事了,他能把筷子甩到墙里面去,他还説要教我。”
“叔叔没时间,别老缠着他。”
“其实叔叔人很好的,我很喜欢他。我爹也一定像叔叔一样又帅又有本事,娘,如果叔叔就是我爹……”
“寻梦!”
“知道了。”寻梦眨巴着眼睛转过了头去。
寻梦很快睡着了,难以入寐的我披衣走到了院子里。
置身于云淡风清的夜色中,看着熟悉的星空,我无法阻止自己纷乱的思绪,我不知道江南是否还有我的亲人,也不知道寻梦的爹是否在盼我归去,尘封了七年的记忆一旦要试图开启,平静如水的心底就仿佛波澜欲起,我不知道那么多的星星中到底有哪一颗才能承载我此时的心境,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摆脱掉心中的酸楚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容呢?
身后传来了婉约的笛声,在如此苍茫的边城夜色中,我説不清它带给了我什么样的情结,但我知道内心有声音传来,那是心悸的声音,一点点,将我打动。
“这是我妻子最喜欢的曲子,她説过只要这首曲子一响起,她就会为我而舞。”他停止了笛声。
“是吗?难怪易公子你会这么喜欢。”我低下了头。
“你喜欢吗?好听吗?觉得耳熟吗?”他缓缓説道。
“这是易公子你和你妻子喜欢的曲子,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失陪了。”
见我转身要走,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为什么要躲着我,讨厌我吗?”
“不要这样问,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是你妻子。”甩开他的手,我向房门跑去。
“忆娘,”他叫住了我,“我想我们明天向将军他们辞行后就准备回江南吧。”
“为什么?你不找妻子了?”我转过身,诧异道。
“不用了。”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失望,不过没关系,我们还可以慢慢去找,説不定我们漏掉了某些地方,明天,明天再去呀!”
“我説不用了。”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以后都不用了!”
“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了吗?你让我好失望!”我蓦地睁大眼,朝他宣泄道,“七年了,寻梦的爹从未出现在我眼前,我以为就这样和女儿过下去了,可是因为你,我对寻梦的爹又开始抱有希望了,虽然对寻梦那么説,可是当我陪着你走遍边城时,心里还在偷偷想,説不定他也像你一样到处在找我,説不定当我遥望星空时,他也正在某处思念我,当你对我説着你妻子的过去时,我也在想他会不会也像你这样把曾经属于我们的那份美好回忆保留在心头,为什么要这么快放弃?你让我看到了希望,却又这么快毁了它,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以后都不找了,她也许就在我们身边的某个地方苦苦地等着你,难道要让你妻子像我一样,永远活在孤独中吗?不,至少你妻子比我好,她有回忆相伴,有未来期盼,我呢?我想回忆,可什么也抓不住,你怎么能了解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的痛苦?寻梦的爹对我来説是影子,影子!”
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我,我开始后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説这些,不过,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也不要靠近我,影子是抓不住挥不去的,不要让我产生任何错觉,也不要让我在那影子里留下任何别的什么,你走开!”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他没有停下脚步。
“你走!要回江南你就趁早回去吧,明天恕我不送了。”我退入了房门之内。
“你要我怎么去找?你就是她!”他抓住房门,深情地凝视着我,“你就是我妻子。”
“好玩吗?耍我好玩吗?”我想奋力推开他,而他却纹丝不动。
“是真的!你就是我妻子——林铮铮,在皇宫逃生后改名江依依,失去记忆后你叫忆娘。”他急切地解释着。
泪水在我脸上滑落,回头看着屋内熟睡的女儿,我冲出了房门。
“相信我!”他的手搭在我抖动的双肩上。
“这一个多月,我陪着你跑遍整个边城去寻找你妻子,你现在居然跟我説我是你妻子,为什么要这样?是你想妻子想疯了,还是看我太可怜?”甩开他的手,我愤怒地质问道。
“因为不想逼你,因为怕会刺激到你,因为怕你一时接受不了!”他开始激动起来,“当我接到千水捎来的消息时,我激动得一夜未睡,恨不得立刻飞到你们母女身边。当我站在这院中,第一次看到你的背影,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之所以会忍下来,是想让你慢慢想起我,而不是对着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丈夫感到手足无措,也不想在你知道我是谁后仍然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我,还记得你説过的话吗?‘我可以忍受你不再爱我,可我不能忍受你忘了我,那代表曾经有过的甜蜜而美好的日子都已被你抹杀得干干净净,就像我们从未同行,就像我们从未爱过。’这是你説过的话,忘了吗?在走遍边城的时候,我多想你听了那些事后能想起我来,可你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对我完全无动于衷,你知道我多难过吗?你知道有多少次,我忍不住要对你説出一切吗?你知道我忍得有多么辛苦吗?你知道我多想听女儿甜甜地叫我一声‘爹’,多想你像从前一样笑着叫我一声‘云天’吗?”
“寻梦是我的女儿,你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凭什么在七年后跟我来抢女儿?”
“对,全是我的错,当年我被大哥救出山洞醒了之后却见不到你的身影时,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我在那找了一年,却始终没有等到你,我多害怕你就此离开我而回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记得李家村你亲手布置的房子吗?我在那住了一年,每天却只能看着你留下的那些东西睹物思人,我有多恨自己,你知道吗?没有保护过你,没有陪在你的身边,这全是我对你的亏欠!我们已浪费了整整七年,我不想这样下去了,你还记得李大妈她们吗?她们都想着你,盼望着有一天你还能回到那去看她们,回去吧,带着我们的女儿一起回去吧!”
“不要説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求求你不要再説下去了。”
“让你这么痛苦,请原谅我的自私!看着我们的女儿那么乖巧懂事,而我却没有尽到一点做父亲的责任,我就很内疚,想着你独自一人把女儿带大不知受了多少苦,我再也无法忍下去了,我们是一家人,原本应该生活在一起,忆娘,你忍心看寻梦没有爹?你忍心继续凭那样的感觉生活在一个虚渺的回忆中吗?”他的气息吹拂在我脸庞,“你看着我,寻梦的爹不是影子,他在这儿,他真真实实地站在你面前,他可以给你依靠,他可以让你幸福,他是那么渴望陪你度过快乐的日子。”
“不要説了。”被他紧盯的我心如乱麻。
“好,我不説这些。”他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七年前在皇宫你刺了自己一刀,胸前那道小疤痕还在吗?五岁时被蛇咬过右脚脚踝,长大后第一次拿手术刀做解剖时因为太紧张居然割破了左手食指,这些疤痕也像你脸上的一样,被你护理得一个都没留下吗?连你胸口那颗小红痣也不见了吗?”
“你,你怎么会……”陷入迷乱中的我低下了头。
“还记得这个吗?这上面有我们的名字,是你自己设计的。”他从脖子上解下了一串项链放入我的手中,一大一小两个戒指套在上面成了链坠,依稀中,我仿佛在哪儿见过。
“现在想不起不要紧,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寻找,等我们老了,我希望那以后的几十年都会成为你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知道吗?奶奶天天都惦着你,还有大哥,翠儿他们也想着你回去,那儿有我们的家人,跟我回易家庄,好吗?”他握紧了我的双手温柔地笑着。
这笑容带给了我无数次午夜梦回中熟悉的感觉,这笑容轻轻柔柔拨动了我内心的江南乡情,这笑容,让我在呆呆无语中悄然点下了头。
我不知道此去江南是否真得就能找回失去的记忆,但从此之后,这个夜晚的约定将把我与易云天的人生紧紧联系在一起,纵然忘了过去,纵然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但不经意中,我的心已不由自主……
五十八 回家
一路爬山涉水之后,我们终于站在了易家庄的大门外,看着朱红大门前的一对雄伟石狮,我竟有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