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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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你一起,刺杀无忧楼主。”她从袖中抽出一叠白纸,轻轻放在桌上,道,“这是他们写给你的信。”

    一梅没有去看信,皱起眉头,问道:“‘秀士三剑,凤凰来仪’,就是号称江湖三大墨客雅士的李郊寒、石白圭、妙小姑?”

    柳杏杏道:“不错。如果运气好,我还会请上待月明姬。”

    一梅的头顿时涨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她道:“虽然我喜欢一个人干活,但是这笔生意还是会考虑一下,我得跟我男人商量商量,你明天再来罢。”

    柳杏杏微微一讶,却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很好,我明天会再来。”

    一梅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目送她走了出去。回眼看见桌子上的信,随手抓了起来,展开一看,只见信上文字飘逸,四六骈体,一眼望去,处处只有“兮”,十个字里头,倒有一两个字笔画繁复,是不认识的。一梅更加头大如斗,正在费力地看,门“吱啦”一声,苏小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苏小英刚刚想描述自己将郭少棠杀得片甲不留的光辉战绩,猛地见到一梅满面愁容,不禁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一梅把信一抖,道:“你来看看,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苏小英疑惑地接过,数了数,足足有三张大纸,才一看到里面的内容,顿时也变得愁眉苦脸起来,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谁给你的文章?”

    苏小英倒是很少说粗话,他这么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声,一梅哈哈大笑起来,道:“别人给我的信!你看,我的朋友卧虎藏龙不是?”

    苏小英看了半天,将三张纸全部看完,皱眉道:“你的什么朋友?”

    一梅道:“从来没见过面的朋友。他们把自己称为‘秀士三剑,凤凰来仪’,号称三大墨客雅士。刚才有一个人,请我跟他们一起,去杀无忧楼主,酬金很高,三千黄金。”

    苏小英道:“得了罢,废话连篇!先把自己吹了一遍,又把你吹了一遍,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让你答应不答应,给写个回执。”

    一梅哈哈大笑,简直要喘不过气。

    苏小英笑道:“老板娘,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跟她说,考虑一下。”一梅忽然认真起来。

    苏小英道:“不用考虑了,推掉就是。谁请你杀无忧楼主?”

    “柳杏杏。”

    苏小英道:“这人怎么这样啊,无缘无故,找到这里来了。”

    第二天中午,一梅正在屋子旁边的树荫底下乘凉,柳杏杏缓步而来,她的仪态大方而端庄,走到一梅跟前,低声道:“杀手一梅。”

    一梅动也懒得动,道:“我男人说啦,叫我推掉,真不好意思。”

    柳杏杏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他不过是一个没用的男人,你何必听他?”

    一梅脸上变了颜色,跳起来恶狠狠地道:“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说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柳杏杏俏眼四顾,轻蔑地讥讽道:“有用的男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妻子住在这种地方,过这种日子?”

    “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么!”一梅大声吵了起来,双手叉腰,摆出一幅要骂街的姿势,“我乐意跟着他,我就是爱过这种日子,你想怎么着!嗯?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在我这里摆什么威风!你要是好,乌衣峰会把你甩了?”

    街坊邻居有人在家的,纷纷打开窗户探出脑袋看热闹。一梅毫不在乎,继续破口大骂,柳杏杏的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都发起颤抖,然而却说不出话来。——这种针锋相对的吵架,她远不是一梅的对手。

    柳杏杏眼中杀气顿生,她的左手悄然捏起一个诀窍,右手将自己的绢花团扇,握成一个奇异的姿势。

    一梅冷笑道:“行啊,你上啊。”她的拇指抵在剑柄上,轻轻往上一扳,只在这一刹那,含光的剑意倏然四射,酷热的天气,竟然叫人打出几个冷颤。

    柳杏杏双眼微微一眯。情势顿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然而她忽然放松了姿势,低声冷冷道:“我不是来打架的。我问你,倘若我把酬金加到五千,这笔生意,你做不做?”

    “不做。”一梅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

    柳杏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原本我打算先对付无忧楼主,再来清算你我之仇,眼下看起来,我们之间的仇,只好放在前面了。”

    一梅微微一怔。

    柳杏杏淡淡道:“七月初七,决一生死。”

    一梅叫道:“我跟你有什么仇!你给我说个明白!”

    然而眼光一闪之间,柳杏杏端庄的身影,已经去的远了。

    夏日的夜晚,能够嗅出被太阳晒过的泥土味道。一梅与苏小英晚上喜欢在屋顶乘凉——因为他们的房子没有天井,也没有院子。

    他们两个人的胆子都很大,有时候一边乘凉,一边身体就没有原因地靠近,然后便紧紧贴在一起,开始亲吻。还有时候,在亲吻以后,动作反而会更加剧烈,屋顶凉风习习,但是他们却很反常,在凉风下乘出一身的汗,然后紧紧拥抱着一觉睡到黎明。

    这一天,一梅蜷缩在苏小英被汗弄得十分潮湿的怀里,喃喃地道:“这样的日子真的不错。”

    苏小英“嗯”的一声。

    一梅于是有点后悔,道:“早知道,就不应该把临江山庄烧掉,那个时候,是为了躲傅待月……唉,你说傅待月那个人怎么这样啊。”

    苏小英“嗯”的一声,含含糊糊地道:“你别去理他。”

    一梅道:“怎么能不理?他无缘无故,说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简直莫名其妙,”说着推推苏小英,道,“你说我跟他有什么仇?”

    苏小英忽然发现,一梅的爱好就是在这种时候提起不应该提的人和事。

    “不共戴天之仇么……”苏小英道,“不是父仇,就是母仇。”

    一梅激动起来,使劲扯着苏小英的衣服,坚决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他的爹娘!不!我从来没有杀过姓傅的人,也没杀过姓傅的人的老婆!”

    苏小英把衣服抽出来,安慰她道:“八成是他弄错了。”

    “这种事情怎么会弄错?”

    “……我也不知道。”

    “这下可好,傅待月找我报仇,柳杏杏也找我报仇,我招谁惹谁了?”一梅气得嚷嚷起来,“那些真给我杀掉的人,反而没影没踪,你说怎么会这么奇怪?”

    苏小英叹了口气,道:“好啦,别想这些事了,想破脑袋,也没用。”

    一梅道:“我不想,你给我想想。”

    苏小英登时不吭声了。

    一梅在他身上轻轻推搡了几次,道:“你给我想想,快想想……”

    苏小英忽然发出呼呼的鼾声。

    一梅气得去拧他的手臂,道:“苏小英!苏小英!”

    苏小英只得睁开眼睛,叹道:“我也想不出什么啊。”

    一梅静下来,顿了一顿,认真地道:“傅待月跟柳杏杏,他们报的仇,会不会大有关联?小英,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次也不会猜错。”

    苏小英道:“七月初七,你去问问柳杏杏不得了?不用怕,那三个酸溜溜的‘凤凰来仪’有我呢。”

    一梅笑了起来,道:“不错。”然后她轻轻推了推苏小英,轻声道:“小英,这次我好好问你,你师傅究竟是谁?”

    苏小英微微一笑,道:“如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一梅道:“什么?”

    苏小英道:“为什么每次跟错花图有关的事,你都这么关心?你身上那个记号,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梅勃然变色,道:“你看到了!”

    苏小英道:“怎么可能瞒住我?你不是‘就是一个杀手,一点也不神秘’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瞒人的事情了?”

    一梅怔了一怔,不再说话,她开始抽气,抽气的声音还越来越大,苏小英吓了一跳,拿手一摸,原来她真的哭了起来。苏小英只好当场投降。

    “别哭了。”苏小英道。

    一梅抽泣着道:“我就哭一会。”

    苏小英道:“杀手一梅,在屋顶上哭,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一梅抽着鼻子道:“反正已经哭过了,多哭一次,少哭一次,没什么区别。”

    这时天边月凉如水。一朵薄薄的云盖住了半边月亮。

    生死赌约

    西瓜在冰凉的井水里头浸了足足一天,捞上来以后,瓜皮翠绿晶莹,一看就似乎散发着凉意,简直漂亮极了。拿刀一切,“嗑”一声,自然地裂了开来,瓜瓤鲜红剔透,饱满欲滴。

    苏小英坐在天井的一角,吃的满头满脸,吃到后来,就连一梅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吃了,好像自己多吃一片,就剥夺了他人生最大的乐趣。

    郭少棠喜出望外,道:“原来苏公子这么喜欢吃西瓜?”

    一梅撇撇嘴,道:“哪儿呀?怕不是这西瓜不用自己掏钱,不吃白不吃罢。”说着白了他一眼,对郭少棠道,“郭大夫,郭婶子她当家的,就麻烦你啦。”

    郭少棠道:“应该的,应该的。”

    苏小英吭吭吭把手里的西瓜啃掉,对郭少棠道:“郭大夫,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郭少棠忙道:“公子请吩咐。”

    苏小英道:“你这次买的西瓜确实好吃,能不能送我一只?”

    郭少棠连忙站了起来,道:“有,有,难得公子喜欢,请公子稍待,我这就去拿。”

    一梅冲上去狠狠拧住了苏小英的胳膊,恨道:“你还吃?还吃?这辈子没吃过西瓜?啊?”

    “好吃么……”

    一梅拉起他的胳膊,将他拽了出去。郭少棠从后追出来,叫道:“两位走了?吃了晚饭再说罢!”一梅道:“不吃啦,多谢。”

    苏小英被她拖了一程,忽然挣脱,极严肃地对她道:“一梅,我有件很要紧的事。”

    一梅道:“你又想怎么了?回去拿西瓜?”

    苏小英摇头道:“不是,我刚刚吃的太多,想撒尿。”他的这幅郑重的表情,好像果真是有天大的事情一般,一梅忍不住笑起来,道:“快去快去,我到前面酒馆打一斤酒,在那里等你。”

    前面的酒馆是郭家镇上唯一的酒馆。这时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十来张桌子,只有两张有人。其中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容貌秀雅,态度娴静,那男子只管自己斟酒,女子从从容容地往一梅这里瞥了一眼。

    一梅不由得一怔,随即满不在乎地打起招呼:“傅待月,明姬,你们找到这里来了,还有完没完呀。”

    傅待月没有抬头,淡淡道:“没完。”

    一梅登时噎得说不出话来,在门口那桌重重坐下,过了一会才道:“好哇,咱们挑个开敞地方,今天做个了断!省的你费力找我!”

    傅待月淡淡道:“很好。不过你得等我喝完酒。”

    一梅冷笑道:“苏小英一来,你们俩可一点胜算都没有。”

    傅待月淡淡道:“没有胜算,可以去死。”

    这话的语气,好像说的人不是自己。一梅反而一怔,便不再说话。这时看见另外一桌,坐的是个单身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桌上摆着酒,他却没有喝,双手拢在袖中,他的一双眼睛澈如清泉,润似古玉,一梅记得尤其清楚。

    于是一梅惊讶道:“是你?”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杀手一梅,你好。”

    一梅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男子道:“访一位故人。”

    一梅“噢”的一声,不再多问。然而她全部的精神已经提了起来,她似乎低头不语,却全神贯注地思索着眼前这件事情。

    苏小英一直没有来。

    一梅忽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另外两张桌子上,傅待月仍旧在缓缓地喝酒,那青年仍旧拢着袖子,静静坐在桌边。

    这时,一个披着重孝的年轻女子如同鬼魅,闪进了酒馆,她在门口一梅边上的桌子旁悄然坐下,一声不吭。天气很热,她的全套孝衣却穿着齐全,一丝不苟,叫人乍一看去,能掉一地疙瘩。

    孝衣女子面向诸人,低头静坐。

    傅待月瞥也不瞥一眼,他仍是那种淡淡的神气,用缓慢的动作,自斟自饮。然而明姬蓦地里双目圆睁,她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光,紧紧盯着这个孝衣女子,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谁死了。”明姬终于开口,问道。

    那孝衣女子不答,低头默坐。

    “你穿孝衣做什么?”明姬又问。

    酒馆内,仍旧一片寂寂。

    就连一梅,都似乎透出一种奇怪的,神秘莫测的气息。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没有人去打破这种神秘的感觉。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等待他人跳出神秘的包围,暴露到众人面前。

    傅待月已经喝完第二坛烧酒。他竟然毫无醉意,缓缓站了起来,对一梅道:“在哪里都一样,你挑地方罢。”他说话的时候,神态清远,好像不关己事。

    一梅盯着他,沉吟片刻,正打算开口,一个声音插了上来。

    苏小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他道:“打架这种事情,还是我们男人来,别叫女人操心。”

    傅待月淡淡道:“你想怎么办?”

    苏小英道:“我想再跟你打一个赌。”

    傅待月道:“你说。”

    苏小英道:“就赌三招。——倘若我输了,我的命赔给你;倘若你输了,我不要你的命,不过你得告诉我们,为什么老找一梅的麻烦?”

    傅待月想了想,道:“我占了很大便宜,没有不赌的道理。”

    苏小英道:“很好,咱们去镇外树林,免得误伤无辜。”

    傅待月道:“请。”

    一个赌得爽快,一个应得爽快,仿佛都极有把握,然而空气倏然之间沉了下去,压在人心口,叫人喘不过气来。一梅的手不由自主,按在了含光的剑柄上,微微转眼一望,明姬右手微曲,想来已经扣着了一把梅花钉。一梅冷笑一声,将眼光转向了苏小英。

    傅待月与苏小英已经将剑握在掌中。

    这场决斗触之既发。苏小英的剑虽然没有名气,但是在场的人人都知道,他绝对足以媲美当世任何一个剑客,他曾经甚至一剑挡住了傅待月的劲击。不过这一次不是出其不意的挡,而是攻,要在杀手第一剑剑意最强烈的时候一举攻破他的剑招。

    他们只赌三招,一梅的冷汗却已经濡湿了背脊。一梅并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

    他们对峙的时间很短,仿佛剑一在手,就已经掠了出去。这场决斗惊心动魄,却并不精彩,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快。

    两道人影如同电光闪耀,蓦地里相擦而过,只听“铿”一记大响,宛若雷霆震动,回音阵阵。两个人站定,各自收剑,过了极长的一段时间,那双剑相击的声音才渐渐消去。

    一梅与明姬陡然回过神,他们已经交过了三招。

    太快!快到简直不像生死之战!

    傅待月凝然未动,将手中长剑缓缓归鞘。可是,苏小英的袖子陡然一抖,一片残布悄悄飘落。

    明姬差一点就要惊叫出来,转头一看,只见一梅面色死灰,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盯着苏小英。

    苏小英摸了摸袖子,微微一笑,问道:“我输了么?”

    傅待月淡淡道:“我输了。”

    苏小英道:“很好。”

    一梅与明姬都不是普通的女人,她们只是各自盯着自己的男人,一言不发。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

    傅待月终于开口道:“董姑娘杀了我的父亲。”

    一梅回过神,冷笑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你的父亲,姓傅的人,我一个都没杀过。”

    傅待月道:“我父亲不姓傅,他姓柳,叫柳天易。”

    一梅的脸色登时变了,道:“杀手第一剑,竟然是雕梁小楼的少爷?”

    傅待月淡淡道:“他并不知道有我这个儿子,我们也没有见过,只不过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一梅道:“你对他的感情却很深,你杀我的时候,剑意里带着很重的仇恨。”

    傅待月淡淡道:“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有没有感情,只不过,他一定不恨我这个儿子,所以我也不恨他,所以我想替他报仇。”

    一梅道:“有谁会恨自己的孩子?”

    傅待月想了想,淡然道:“我母亲,她恨我。”

    一梅道:“决不可能!”

    傅待月道:“我母亲不只是恨我,她恨所有的男人,包括她的儿子。”

    一梅不禁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才缓缓道:“你一定很想要一个父亲爱你,所以你才这么恨我。”

    傅待月淡淡道:“我谁也不爱,也不想谁爱我。”

    苏小英问道:“难道你连你的漂亮丫鬟也不爱?”

    傅待月冷笑道:“不。”

    明姬的脸色蓦然间变得异常苍白,她没有低下头去,只是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跟江湖上大部分杀手一样,傅待月没有来历,也没有师承,他只是突然的就出现在江湖上,好像他打一出生就开始杀人,就是一个杀手。

    傅待月的剑很快。从他的剑法,根本看不出他本身竟然是这么一个人。他常常穿着素衣玄袍,眉宇之间,散发着淡定的光华。他像一个出身无比高贵的贵胄世子,可实际上,他偏偏只是一个杀手。

    而且是一个很无情的杀手。

    他的无情与杀手一梅并不一样。杀手一梅在不杀人的时候实际很平常,会笑,会闹;可是他,他永远只表现出冷淡的模样,他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笑。

    江湖上的人把他的笑称为“笑杀人”。这三个字听起来仿佛很威风,很洒脱,可惜这个世界上听起来的事情,往往并不准确。

    只有明姬才知道傅待月其实既不威风,也不洒脱,恰恰相反的是,他总是很不快乐。

    因为他总是很不快乐,所以他经常会接生意,经常会去杀人,然后等待下一笔生意,等待下一次笑容。

    在没有生意的时候,他喜欢住在一间舒服的房子里,不停的喝酒。他今年才二十岁,却已经酗酒六年,六年里,他醉过无数次,以至于现在他几乎已经不能喝醉。然而,消愁的不是酒,是醉,所以他只能一次比一次喝得更多。

    也只有明姬才知道,傅待月竟然是一个酒鬼。

    明姬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与傅待月不明的来历相反,她出生世家,她的气质与生俱来。但是她不像任何一个大家闺秀,她没有在一定时候体面而风光的嫁给门当户对的男人,明姬选择了一条令世人乍舌,令家族唾弃的道路。

    明姬在十七岁那一年,跟着才只有十六岁的傅待月,私奔了。而且她没有嫁给他,傅待月不想娶任何一个女人,所以她只做了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丫鬟。

    然后她改了一个没有姓的名字叫明姬,以示她义无反顾的决心。

    实际上傅待月并不爱她。明姬心里很清楚,她虽然是傅待月的女人,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真心的爱。傅待月其实不爱任何人,不爱她,也不爱他自己。

    然而明姬并不在乎。

    有时候爱一个人,就不会在乎,也不能在乎。

    孝衣女子一直默默跟随在他们后面,默默地,似乎并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人,也没有注意他们中的任何事。然而当她听到傅待月的“不”字之后,忽然盯住了明姬,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好像两块金属碰撞,难听之极。

    孝衣女子笑得极尽全力,好像傅待月这个“不”字,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一句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她却毫不在意,一直笑到嘶声力竭。

    “你为什么笑我,”明姬已经回转,淡淡道,“你自己难道不是这样的人么。”

    孝衣女子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用她破锣似的嗓音道:“我是,所以我觉得很好笑。”

    明姬哂道:“一点也不好笑。”

    一梅听着他们说话,这时问道:“你们两个认识?”

    孝衣女子冷笑道:“认识。我们熟的很。”

    明姬看着她,半晌道:“告诉我,谁死了。”

    孝衣女子冷笑道:“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了呢,其实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已经不在乎了,不是么?”

    明姬道:“不错。”

    孝衣女子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明姬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好奇。”

    孝衣女子看着她,脸上露出诡异的,闪烁不定的光芒,然后她的嘴角一弯,竟然笑了起来,从齿缝里一字字地吐出声音:“你好奇么?我告诉你——都死了,你能想到的所有人,都死了。”

    夏日爽朗的傍晚,明姬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身世之谜

    明姬的神情还是很平静,不过一梅却看到她的手似乎轻微地颤抖起来。“都死了?”她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孝衣女子笑了起来,道:“你连这句话都听不懂么?”

    她一身重孝,神情凄厉,却这么笑着,那破锣似的嗓音直撞得人耳朵难过。傅待月皱起眉头,对明姬道:“你跟她纠缠什么,我们走罢。”

    然而明姬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梅与苏小英从来没有见过明姬这个样子,不禁暗暗诧异,就连傅待月,都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奇。

    明姬一直盯着孝衣女子,淡淡道:“这不可能罢,这怎么可能呢。”

    孝衣女子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也不大相信,可惜,这些事情的发生,我偏偏全看见了。父亲的尸体,被剁成一块一块,脑袋骨碌碌滚下来,溜到了一边,你知道死无全尸是什么意思么?就是那样,真是好惨……”

    明姬的脸上蓦地褪尽了血色,只是直勾勾看着她。

    苏小英叹了口气,道:“谢望衣,这些事,还是不用再提了。”

    谢望衣咯咯笑了起来,笑道:“不说怎么成呢,不说出来,我家的小妹,怎么能知道半勺山庄是怎么毁的?”

    明姬美丽的嘴唇变得极白,轻微颤抖着,过了半晌,才道:“你说什么,半勺山庄毁了……”

    谢望衣笑道:“人都死光啦,留下一个空空的山庄,其实也没意思,你说是么?那一场火真大,烧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熄灭,哈哈,哈哈……”

    明姬站得很直,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膝盖也开始酸软,她用很久的时间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问道:“是谁干的?”

    谢望衣笑容顿敛,用齿缝里迸出来的声音,厉声道:“谁干的?这两个人的名字,你要牢牢地记住,刻在心里。他们一个叫风无画,一个叫傅无情!”

    “风无画!”明姬的眼睛陡然睁得很大,脱口道,“风无画?”

    她的神志已经被这个消息击得有些发懵,所以她没有看见傅待月的神情也变了。傅待月那向来清清淡淡的表情,开始变得极其专注,然后他缓缓地道:“你弄错了。”

    谢望衣忽地转头盯住他,道:“你说什么?”

    傅待月淡淡地,却一字一句地道:“我说,你弄错了。”

    谢望衣轻蔑地冷笑,道:“我哪里弄错了?”

    傅待月道:“有可能是风无画,却不可能是傅无情。”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都觉得十分讶异。傅待月淡淡道:“傅无情在六年以前,就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怎么毁你们的半勺山庄?”

    明姬的心忽然开始绞痛,她问道:“你怎么知道傅无情已经死了?”

    傅待月淡淡地,却极坦率地道:“我当然知道,因为傅无情是我的母亲。”

    一瞬间,所有人的声音都静了下去。只见天边夕阳如火,晚霞热烈,风吹过来,树林中叶子沙沙的响。

    明姬突然尖声大叫起来:“你胡说!你胡说!你没有父母!”

    傅待月淡淡道:“我当然有父亲,也有母亲。”

    一梅轻轻叹了口气,傅待月说的是实话,虽然他以一个孤独的杀手著称,但他也是一个人,一定也有父母。

    明姬忽然不语,半晌,她道:“我们说的是两个人,这个世界上,名叫傅无情的人很多。”

    “我们说的就是她,”傅待月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明姬自欺欺人的假设,“四年以前,我去半勺山庄,遇见你的那一次,就是因为听说我还有一个姨娘在半勺山庄做管家。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不是我的姨娘,只不过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明姬彻底站不住了,她往前踉跄了半步,以为自己会跪倒在地上。然而她又站直了身体,直盯盯地看着傅待月。

    傅待月淡淡道:“我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我母亲家的人,都不大正常。”

    “这个女人是我的二姐!”明姬冷冰冰地道,“我看你也不大正常。”

    傅待月一口承认,道:“你说的不错。”

    明姬的表情已经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她只是看着傅待月。谢望衣忽然泪流满面,道:“传妆,传妆……”

    明姬转头盯向谢望衣,道:“你弄错了,我不是传妆!”

    苏小英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插嘴,问傅待月道:“你为什么说柳天易是你的父亲?你母亲跟你说柳天易是你的父亲么?”

    傅待月道:“我母亲一直很恨我,她从来没跟我说谁是我的父亲,不过她说,柳天易是她的丈夫。”

    苏小英道:“柳天易不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应该是半勺山庄的庄主,谢远蓝。你母亲在跟随谢远蓝回半勺山庄的时候,没有怀孕,假如你今年二十岁,你就应该是谢远蓝的儿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谢望衣狂叫起来:“胡说八道!”

    傅待月没有感情地道:“她说的很对,你胡说八道。”他在说完这句话以后,身形飘动,径自去了。明姬微微一怔,追往他的身后,明姬的动作一点也不犹豫,好像跟随在傅待月的身后,成为他的影子,是她这一生的使命。

    谢望衣厉声叫道:“传妆!传妆!”她身影微晃,也追了上去。

    一时风声沙沙,只留下了苏小英与一梅,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天色渐渐入暮,只一会,三条人影都消失在视野之中。

    苏小英叹了口气,动容道:“杀手第一剑,果然了得!”

    一梅问道:“怎么?”

    苏小英道:“我适才用剑气封住了他的气海,没想到只这么一会,他就能行动如常!”

    一梅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你用剑气封住了他的气海?”

    苏小英道:“不然他怎么会认输?”

    一梅又想起那一幕,不禁长长吁了口气,忽然扑将上去,粘住了他,叫道:“苏小英!你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次死定了!”

    苏小英得意地笑道:“我不会死的,不然留下你一个寡妇,我在地下面也不放心哪。”

    一梅心里甜滋滋的,使劲抱住他,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

    苏小英“扑哧”笑了出来,道:“我怕你寡妇门前是非多,给我戴绿帽子。”

    一梅登时气得牙痒痒,一把将他推出老远。

    苏小英忽然问道:“一梅,你说他们三个会怎么样?”

    一梅皱起了眉头,道:“他们三个,也太复杂了罢,这可难说。——不过你反应真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傅待月他爹去了。”

    苏小英道:“傅待月老找你麻烦,这下不是一了百了?连亲爹都换了。”

    “唔,苏小英,我打一看到你,就觉得你的脑袋挺聪明的。”一梅点头满意地道,顺便又补充了一句,“比我的聪明多了。”

    “你以前不是说我怎么瞧都是个帮工么?”

    “你的心眼怎么这么小呀,才说了一句你就记住了。”

    “这种话我特别容易记住。”

    一梅翻了个白眼,道:“傅无情那个女人,真是叫人想起来就发毛,还好她已经死了,否则,不知道能再有什么事!所有的麻烦都是她一个人搞出来的!我还在想错花图的事情,错花图,说不定跟柳天易也有关系,可惜柳天易也被我杀了。”

    苏小英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杀的柳天易?”

    一梅道:“就是上次过年那几天。”

    苏小英不禁奇怪,道:“我怎么不知道。”

    一梅把脸凑近苏小英的脸,气势汹汹地道:“我是你的老板娘,难道我还得向你汇报不成?你以为你是谁?嗯?你以为你是谁?”

    苏小英大声道:“你不是我老婆么?那时候你就是我未婚妻,我自然就是你未婚夫。”

    一梅冷笑了几声,道:“我们不是还没有拜堂么。”

    苏小英道:“那么,你一直就是我未婚妻,只不过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实际上的老婆。”

    一梅不禁为之气结,然而这话一时之间竟然还反驳不了,于是只好转移话题,道:“不管我是你的谁,你想想,你觉得错花图跟柳天易有关系么?”

    苏小英没有说有还是没有,只问道:“谁雇你杀柳天易?”

    一梅道:“无忧楼主。”

    苏小英皱起了眉头,问道:“就是传说中的美剑,剑法天下第一的那个?”

    一梅道:“不错。他开价六百两银子,我觉得挺好,正巧那时我也缺钱,所以就帮了他这个忙。”

    苏小英问道:“既然他的剑法天下第一,为什么还要找你去杀柳天易?”

    一梅猛地一呆,喃喃道:“这个……”

    苏小英问道:“他跟柳天易有什么仇?”

    一梅道:“杀手杀人,只问价钱,不问缘故,这个是规矩。”

    苏小英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一梅想了起来,道:“今天在那个酒馆里——你还记得酒馆里有个青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发呆坐着的那个么?”

    苏小英沉吟道:“记得。这么热的天气,他却把手拢在袖子里面,一直没有拿出来,我那时还觉得很奇怪。不过因为关心傅待月和谢望衣,所以也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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