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也确实是离谱。”
拈花神君笑意更深:“沧尧与你没什么仇怨,何故败坏你的名声?依我看,他就是偷偷爱慕我家徒儿。”
凤隐牙齿酸了一酸:“师父,您快别说了,我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浑身发寒。”
“哦,那你解释一下沧尧为什么与你针锋相对?”
凤隐沉吟,沧尧身边桃花泛滥成灾,这些桃花里不乏倾城绝色的美人,所以他不可能爱上她的容貌。再说性情,她和沧尧只打过一次照面,他又怎会知晓她的秉性?那么结论只有一个:“自然是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那你一向豁达,怎么遇上沧尧就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凤隐:“……”
拈花神君呵呵笑了笑,适可而止地转移话题。不过自他嘴里吐出的永远只有两种话题,一是风花雪月,二是花草灵药。
凤隐听得频频打呵欠。她临走时,拈花神君指着那片花圃说:“我这里的兰花足足有八十个品种,九为数之极,只差两种,便可凑齐九九八十一种,你去下界时替为师留意一下。天后娘娘即将诞辰,正好将此花作为贺礼。”
凤隐答应得十分爽快。
第6章 桃花之劫
天帝膝下共有九子,而天后娘娘最不待见的就是幼子沧尧。
这在四海八荒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据说三百年前,沧尧飞升历劫时,被天雷地火伤得体无完肤。天后闻讯,仅是遣侍女送了些许汤药问候了几句,便再无其他。
其不受宠的程度可见一斑。
凤隐以为天后身为四海八荒的典范,深明大义,爱民如子,没道理刻薄自己的儿子。想来天后也认为沧尧不是个东西。
英雄所见略同,凤隐顿时有种寻到知己之感。所以当拈花神君欲用九九八十一种玉兰花为天后贺寿时,凤隐不仅答应得爽快,还十分上心。
珍奇之花多在王候贵戚之家。
凤隐转了两家公主府三家将军府四家候爷府后,终于在一家不知什么名号的公主府后花园里寻到了想要的东西。
碧落长空,天地间铺陈着一层灰蒙蒙的银霜。
凤隐一路飘出公主府,时值深夜,公主府门口却甚是热闹,哗啦啦一群奴仆围着辆牛车,牛车以金玉为饰,四壁施彩绘朱,两头雕作凤首,各挂了两个香囊,隐有幽香飘散,前面垂下鸾纹纱幔,隔去了车内人影。
这凡世百态,真是无奇不有。想当年,晋武帝喜欢乘座羊拉的车临幸妃嫔,于是羊这种四脚畜生沾了皇家的贵气,着实风光了一把,凌驾于众畜生之上。无独有偶,乘牛车也是一种时尚。
纱幔被侍女撩开,高贵的公主华服傍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凤头履优雅地下了车。
凤隐本不打算理会,只斜斜投去一瞥,纱幔被风扬起,车厢里蜷卧了一人,脸容半隐半现,有些眼熟。
凤隐脚步一顿。看到这张脸,她陡然想起了她的玉葫芦。
那厢公主温声道:“车里还有人,把他扶下来。”
两个男仆刚要照做,公主低斥:“你们两个粗手粗脚的,让开!”
两个侍女机灵地走上前,轻手轻脚地扶出车里的人,那人浑然没有骨头般,身子轻软地靠在侍女肩上,被搀扶着进了公主府。
凤隐想了想,跟着飘了过去。
“公主,这位公子真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侍女低头瞅了瞅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俏脸红若烟霞。
公主笑得得意:“陈郡袁家的人,陛下在华林园设宴,他在宴上喝得大醉,我便把他带到了回来。”
那侍女“啊”了一声,紧张道:“袁氏也是高门望族,公主就不怕把他弄进府来,招致后患?”
“明日再把他送回去就行了。”
“公主舍得?这么俊的公子,把府里其他的公子都比下去了。”
那侍女显然说到了公主的心坎处,她沉默半晌,烦躁地挥了挥手:“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先把他扶到我的寝殿。”
凤隐约摸明白了七八分,北魏有个冯太后,南朝宋有个山阴公主,皆以蓄养面首闻名。眼前的公主想来也颇好这口,光听那句“府里的其他公子”便知这公主养的男宠不在少数。
这位公主真是十分彪悍。
画栋雕甍,珠帘绮户,重重帷帐之后的卧床十分惹人遐丝。
袁檀被扶到公主的床上,他陷在绵软的被褥里,醉得人事不知。暖暖烛光打在他的脸上,笼出醉人的光晕。
凤隐还未看明白这是一出霸王硬上弓的戏,还是你情我愿的戏,她端来一盘葡萄,坐在公主看不见的角落处,兴味盎然地看着。
但见公主褪了外衣,侧身躺在床上,她雪白的面容一片潮红,在袁檀耳边吐气如兰:“袁郎……”
凤隐嘴里含着葡萄,吃得津津有味。
袁檀没反应,公主又唤了几声,同时纤纤素手缓缓探入他衣襟里。
袁檀终于有了丝反应,却不是回应,他睁开眼睛,眼神清亮:“我怎么会在这儿?”
公主见他醒来,媚笑着把脸熨贴在他胸口,浓密黑亮的发丝披散下来,散至腰际,几绺青丝洒落在他的衣襟,如情丝般绕绕缠缠。
凤隐直愣愣地看着,这位公主天生媚态,无须搔首弄姿,万种风情自然流露,真真切切是天生的尤物。
袁檀并不这么想,只见他拨苍蝇似的拨开身上的女人,一手按着额角,一手拢好衣襟,摇摇晃晃地下了床。
“袁郎,你要去哪?”香软馥郁的娇躯贴上了他的背,涂满丹蔻的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袁檀托着昏沉的脑袋,推了推她:“放手。”口气并无恼怒,只有厌倦。
她揽得更紧,轻笑着:“来都来了,何不与本公主春风一度?”
袁檀甩开她,脑袋醉沉沉的难以站稳,被反弹的力撞击,连连退了好几步,直至后背抵到了丹漆蟠龙柱,见公主又要偎过来,他淡淡飘来一句:“你不怕得罪袁家?”
萧子情脚步顿止,好笑地扬眉:“我堂堂公主,会怕你们不成?”
袁檀勉力维持着一丝清醒:“再加上谢家呢?”
“那又如何?”萧子情脸色微微变了,却强自镇定道,“我是君,谢袁两家是臣,君还会怕臣不成?”
袁檀轻笑,为她的愚蠢:“在这乱世之中,君不君,臣不臣,臣弑君之事时有发生,公主以为没有了世家大族的支持,你们萧家的皇位能维持多久?你为了自己的私欲,要挑起皇室和世家大族之间的矛盾吗?”
萧子情被他说中了痛处,羞颜娇色褪去,绝色的容颜笼了层阴郁。
袁檀一口气说完,一股闷沉沉的痛袭来,他皱着眉,顺着柱子滑坐下来,仰脸靠着柱子,深深的吸气。
萧子情披上红绡汗衫,再扭过头来一看,便怔住了,明眸里满是眷恋。
袁檀半靠着柱子,一袭宽衣白袖飘飘洒洒,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萧子情轻轻在他身前跪下,手想摸他的脸,却被他闪开,她怅然若失,“袁郎,你可知,为了你,这世间的繁华富贵我都可以抛弃……”
“咳咳……”
凤隐被这肉麻的话惊到,一颗葡萄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憋红了脸,止不住地咳。
萧子情突然噤声。
袁檀亦是神色一敛。
室内只闻掏心掏肺的咳嗽声。
华丽的寝殿里,纱幔如云般散来,随风飞舞,在淡淡橘色的烛火下,宛如妖魅舞动。
萧子情傻了,左右望了望,神色难掩恐慌:“来人,快来人啊!”
袁檀径自起身,缓行几步,一把掀开帐幔,咳嗽声戛然而止,地上只摆了一盏琉璃盘,盘内满是葡萄皮。
他落脚的地方离凤隐仅有咫尺之遥,沾染了女子脂粉香的雪白袍裾在她脸前摆荡,那香气很是呛人,凤隐用力憋着。
袁檀墨黑的瞳眸打了个转,视线恰好定在她的脸庞,醉蒙蒙的,眸底深处泛起轻浅的波澜。
凤隐心一跳,竟产生一种荒缪的错觉,竟以为他能看见她!
“这是谁吃的?”萧子情也跟着走了过来,兴许是因为身后尾随了一串人高马大的侍卫,她说话底气十足。
袁檀收回目光,轻飘飘地说了句:“或许有人恶事做得太多,招惹上了鬼。”
。”
他说完,瞟也不瞟她一眼,踩着木屐离去。凤隐揣了串葡萄,忙不迭跟上。本打算英雄救美一番,无奈美人太聪明,三言两语,轻描淡写间便打消了公主的念头。
尾随着袁檀出了公主府,凤隐环视四周,眼下所处之处十分空旷,十丈以内可一览而尽,她毫无隐避之处,贸贸然地现身,委实骇人。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事情太久远了,她记不太清,隐约记得南海炎洲仙岛的琼华仙子来北海做客,那墨发飘飘,白衣翩飘的模样,煞是好看。那时她年幼无知,心生仰慕,便也扮作那模样下凡偷酒喝。
彼时更漏声声,乌云遮住了月光,她带着三分酒意,一时心痒,化出身形来。不曾想到身后竟有一人,目睹了全过程,当场吓得小便失禁,提早到冥府报到。
她又是愧疚又是心虚地溜回北海,隔天冥府的阎罗王便找到北海来,指责她“扰乱凡人命理,破坏阴司秩序,若每个神仙都像她那样出来吓人,这阴司岂不要乱成一团!”
北海龙王极为护短,心里想着女儿那副扮相容色倾城,嘴上却是又赔罪又道歉,还拿出北海的特产夜明珠贿赂阎罗王。
所幸这只是件小事,只需把那凡人的魂魄遣回阳世即可。阎罗王也没有百般刁难,抱了夜明珠就走。
从那以后她便很小心,不敢贸然现身。
跟着袁檀走了一小段路程,凤隐仍在苦苦思索。
袁檀突然顿了顿,说:“凤隐姑娘,是你吗?”
凤隐狠狠一怔。
神仙们所处的世界跟凡人的世界有很多不同,譬如这个时间,天界一日便抵得上凡界的一年。她在天界呆了大半日,这凡界怎么算也过了大半年。袁檀竟然还记得她,着实不简单。
更不简单的是他怎么能看得到她?
虽然她的修为抵不上二姐,然她毕竟是个仙,万万没有道理让一个凡人一眼识破她的隐身术。
她直觉反应,这袁檀不是凡界之人,随即又发现他虽从容自若,深幽幽的眸凝视着她所站立的方向,唇角似笑非笑,仿佛真的看到了相识的人,自在地招呼着。
但是,凤隐发现他眼神没有焦距,似乎不知将目光落在何处。显然是看不到她的,那么他是怎么知道她在附近的?
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凤隐陷在这份匪夷所思之中不能自拔。
袁檀等了半晌不见回应,掸了掸衣摆,施施然走开。
隔了会儿,只听袁檀吟诵道:“花中牡丹,酒中鹤觞。置于酒樽,待我来饮。”
凤隐仍未回神,但她对酒分外敏感,袁檀只轻轻吟了那么一句,她便抓住了关键字。
酒中鹤觞,酒中鹤觞……
鹤觞酒可是北魏名酒,难得的醇香醉人。
凤隐心里一激动,脱口喊道:“袁檀!”
袁檀闻声回过头来,身后但见瑟瑟秋风扫落叶,不见美人现芳踪。
哦!糟糕!瞧她做了什么,隐身术还未撤去,就迫不及待地叫人。袁檀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被她吓死的人?
第7章 酒中鹤觞
借着月光打量,却见袁檀容色皎然,眉间一派淡定。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人讲究风仪气度,行为举止要潇洒旷达,遇事不改常态。譬如有人死了儿子,心里很悲痛,但面对宾客时仍能面容平和,谈笑风生;又譬如打了胜仗,心里明明欣喜若狂,面上却要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正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就叫名士风度。显而易见的,袁檀把这风度学得很好,脸上寻不出一丝惊惶。
凤隐找了个隐蔽处,摇身一变,公主府侍女的装束便兜在身上,满意地转了个圈儿,款款自阴影处走出。
袁檀神色不变,微微笑道:“许久未见,姑娘容色依旧。只是你跟着我做什么?”
凤隐早想好应答之辞,低眉顺耳道:“我是公主府的侍女,公主怕公子喝醉不识得回家的路,便派我来送公子回去。”送他回家,再顺便讨壶鹤觞酒。
他淡淡地“哦”了一声,唇角携了丝莫名的笑痕:“你是晋陵公主府的人?”
凤隐微微颔首,多说多错,她连忙打住话头:“我送公子回去吧。”
“好,我头有点晕,你扶我一把。”
凤隐扶住他,他的手探了过来,搭上她的背,并且得寸进尺地把头靠在她的肩头。
凤隐暗自隐忍着,只听袁檀漫不经心地问:“你身上有股异香,有点像是蘅芜香,又有点像安息香,恕我见识浅薄,不知是何种香料。”
“哪有……”凤隐猛然想起牡丹送的香囊,“哦,那是一种叫做萆荔的香草。”
“萆荔?”他蹙眉,缓缓道,“我闻所未闻。”
凤隐避重就轻道:“山间长的一种香草罢了,自然比不上蘅芜,安息这类名贵的香料。”
袁檀静了会儿,又说:“你这衣服的料子跟方才的触感不大一样。”他摸了一把,品评道,“有些粗糙。”
凤隐愣了一愣,袁檀方才被两个侍女搀扶着窃了好一会儿软玉温香,对衣服的质地自是熟悉。她沉吟了会儿道:“这有什么稀奇,朝廷选官还要将人分为九个品,同样是侍女,也是分等级的,我恰恰是档次比较低的。”
“听姑娘的谈吐,不像是侍婢。”袁檀的一双眸子湛湛有神。
凤隐垂头做凄然状,“我祖上本是官宦人家,不过自家父亡故后便没落了。”
袁檀倦了,便不再问,靠着她的肩昏昏欲睡。
凤隐惦念着鹤觞酒,觉得两人这样慢腾腾地走不妥,她悄悄施了催眠法,背起他,他气息略有些不稳,轻轻吹拂在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
凤隐肚子里的酒虫开始蠢蠢欲动。
凤隐带着袁檀按着记忆悄悄来到当初喝酒的那间雅室。
袁檀头一沾枕,酒意漫天铺地地袭来,压得他脑袋里昏沉沉一片,他放弃挣扎,任由自己陷入醉海里。
凤隐有个毛病,就是她想喝酒却喝不到时,心里犹如千万只蚂蚁乱爬,说不出的难受。
不得已,凤隐只好潜入他的梦中套他的口风。
袁檀的梦境里只见茫茫白雾。凤隐信步走了会儿,忽然听见细微的声浪断断续续飘入耳中。她又前行十余步方听得真切。
“你对她如此上心,莫非是动心了?”说话的是一个温润的男声。
“不是。”这个声音稍显清冷,不透一丝感情。
温润道:“哦?”。
清冷徐徐道:“情爱二字我是素来不沾染的,你又不是不知。况且我若不想爱上一个人那就决计不会爱上。”
“那你对她如此上心却是为何?”
清冷慢慢笑了:“只是有些羡慕她的随心所欲罢了,她有放纵的资格,而我没有。”
温润颇感慨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清冷微微笑道:“外边倒是风传她对你仰慕已久呢。”
温润干咳一声:“谣言,这绝对是谣言。
此时风稍稍吹散了浓雾,露出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这雾遮得恰到好处,只有脸令人看不清楚。
这袁檀的梦做得稀奇古怪,搞得她也是一头雾水,凤隐又往前行了几步,陡然一阵清风吹过,所有的幻象顷刻之间烟消云散。而袁檀意识波动得厉害,似乎是要醒了,凤隐急忙自他梦中撤出。
***
晨曦乍现,一室明朗。
袁檀侧卧在榻上,目光落在榻顶垂下的素锦云纹帐,梦中那缕异香似乎仍在鼻间盘旋。
他撩开云纹帐,只见凤隐侧躺在席上,脸朝他这面,晨曦洒至,颜容如画,两靥红若胭脂,恰如海棠春睡图。
袁檀轻轻走近她,低了脸轻轻嗅了嗅,他眸中荡起的漪涟刹那间转变为巨涛波澜,最终复归平静。
她身上散发的香和他在梦中闻到的香一模一样。萆荔是么?替她捋了捋发丝,他缓步踱出。
“公子,您何时回来的?”袁家的仆役见到他吓了一跳,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昨夜吧。”他也没太深的印象了。
“可、可小的守了一夜的门,也没见您回来啊?莫非您翻墙过来的?”
“翻墙?”袁檀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多了丝玩味,“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袁檀洗漱完毕,换了件干净宽松的袍子,随意地束了发,闲闲地坐在长案后,案上置了盏热茶,手里捧着册竹简,打发无聊的时光。
外面日头渐毒,凤隐不安地皱了皱眉,蹭了蹭席子,将脸埋入发中。
袁檀将手放在约离她头顶三寸处,宽大的衣袖垂下,恰好替她遮住了日光。
一盏茶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凤隐才微微有了醒来的痕迹,袁檀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甩了甩衣袖,这袖子宽大穿起来舒服,不曾料到还有这层用处。
他低头抿了口凉茶,凤隐刚好醒来,迷迷糊糊地坐起,双眼还半睁半眯,沙哑的嗓音却先发出声来:“鹤觞酒呢?”
昨夜自袁檀梦中撤出他仍未转醒,她无奈只得等他醒来再问,这一等便等得睡着了,梦里梦外都是鹤觞酒。
袁檀听闻,禁不住笑起来,“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呢?”
凤隐学着他昨晚的调调,念道:“花中牡丹,酒中鹤觞,置于酒樽,待我来饮。这不是你说的么?”
“我这样说便是有么?”他悠悠反问。
凤隐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结结巴巴道:“你,你没有?”
袁檀笑而不语。
凤隐当他默认,恼火地想砸酒坛子,却还是忍住了,她告诫自己不能跟个后生晚辈斤斤计较,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你忙,我回公主府复命。”
刚站起身,衣袖却被他扯住了,他仍坐在席上,眉眼含笑。
凤隐望着他,秀雅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袁檀似笑非笑:“我说你还真信?天下的名酒,我这里十之*都有。”
凤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乖孩子,不要说谎。”
袁檀错愕,随即反握住她的手:“随我来。”
凤隐想,反正正准备要走,他拉着她走,她也不介意。
第一次踏进袁府时,志在寻酒,走马观花地将园子看了一遍,当时只觉得园子的主人非富即贵。今日信步观赏,惊觉园中堆石布景,设计精巧,处处玄妙。
又前行十来步,景致忽转,变成了竹林深深,竹林中间辟出一条弯曲小径,尽头是一间竹舍。
凤隐撑额叹息,世人似乎特别偏爱竹子,竹象征品行高洁,文人雅士喜欢用它衬托高雅脱俗的情怀,竹又四季常青,苑囿园林喜欢用它布景,因为这两点,竹林便有些泛滥。
远的不说,就拿西晋时,竹林七贤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饮,每每令后人思慕不已。
这袁檀也不能免俗,种了一片俗气的竹林。
“这里有酒?”凤隐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扉,环视四周,触目皆是“琳琅珠玉”
这是间酒室,分为两间,里间东隅置了个竹架,上层陈列着十几瓶美酒,不仅盛酒器不同,制材也不同。下层则是各种诸如爵、卮、觞等之类的饮酒器具,旁边还有酿酒器具。这些酒器均是做工考究,连制材也是名贵之极。外间则是专门供饮酒的。
凤隐虽然猜不出来这里是什么名酒,但看这般精心布置,也知道里面的都是绝顶佳酿。
她呆呆地立在门边,欣喜到极智反而会患得患失,全身飘飘然,仿佛置身云中,不,她腾云的时候也没这种感觉,她舔了舔唇:“这些酒我可以随便喝?”
“你不是要鹤觞酒?”袁檀笑了一声,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又转身出去了。凤隐跟着走出,只见他已动作迅速地用竹子做好了两个青竹杯。
翠竹环绕,清风徐徐。
两人临窗而坐,袁檀拿起木勺,从酒樽里舀酒,倒了满青竹杯。
凤隐接过来低头就饮。唔,用翠嫩嫩的竹子做酒杯混着酒香,滋味愈发甘醇清冽。
袁檀自饮了一杯,侃侃道:“这鹤觞酒不仅味美,还有擒j的功用。说是永熙年间有个刺史外出遇到了打劫的,打劫的不仅抢了他的财物,连他携带的鹤觞酒也一并抢了去,一伙人分完赃喝酒庆祝,结果都醉了,被官府一网打尽。”
凤隐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听罢由衷赞叹道,“酒果然是好东西,不知这酒是谁酿的?”
“闲来无事,我自己酿的。”
“你还会酿酒?”凤隐顿觉袁檀那张脸不是白长着好看用的。
连饮了几杯后,袁檀又倾身过来倒酒,凤隐摆手道:“不喝了。”她从不贪杯,通常是酒瘾犯了后,才饮上几杯,偶尔遇上难得的好酒才会破例。
袁檀也不勉强,道:“那不如出去散散步?今日是端午佳节,此刻秦淮河上船舫林立,百船竞渡,想必正是热闹。”
凤隐觉得喝了他的酒便是承了他的情,遂应下。
第8章 并蒂桃花
凤隐有些悔不当初。
她答应与袁檀共游秦淮河实乃下策,与袁檀步行穿梭于街衢阡陌更是下下策。
因为这里的民风很彪悍。
晋朝曾有个美男子叫卫玠,他初初从外地来到京都建康时,久闻其美貌却一直无缘得见的百姓们纷纷前去围观,观者如堵墙 。卫玠本就有旧疾,体不堪劳,后来就病死了。当时的人说是看死了卫玠。
而袁檀的模样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卫玠。她和袁檀不过是穿过一道浮桥,从北岸跨到南岸,短短的路程,数十位美人佯装无意袅袅娜娜地经过,且含情脉脉地送来秋波。
袁檀接到了多少个秋波,凤隐就接到了多少个眼刀,丁点的路程走起来甚是艰辛。
再看袁檀,神色甚平静,找不出零星半点的受宠若惊之色来。约莫是习惯了承受秋波。
此刻秦淮河上鼓声震震,百船竞渡,热闹非凡。沿河两岸士人云集,放眼望去,一溜的褒衣博带,大袖飘飘。
二姐玄月曾说:“现今的凡人们崇尚白色,又喜着宽衣大袖,风吹起来甚是潇洒飘逸,那模样比我们这些做神仙的还要似神仙。”
凤隐深有同感:“褒衣博带穿在身上是很飘逸,然则也容易出岔子,譬如如厕时,腰带过长万一垂到了茅坑里头……”
二姐当时冷冷瞟了她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低俗?”
她作惊叹状:“再高雅也得如厕吧?”
二姐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袁檀遇到不少熟人,熟人们看起来非富即贵,神色之间对他颇有些敬重。袁檀一一寒暄罢,侧身与凤隐笑道:“不如我们坐船,沿河赏景?”
凤隐望了眼熙熙攘攘的河面,道:“十里秦淮都被龙舟塞满了,我们不跟他们凑热闹。”
正说话间,凤隐忽然望见斜前方三丈远的柳树下立着一位美人。
此时秦淮河两岸遍地是美人,凤隐会注意到她自然是因为这位美人美得不寻常。
美人含情脉脉地盯着某处,凤隐顺着她的视线一望,不巧,美人的目标正是她身边这位。
凤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好让美人看个尽兴。
果然,美人冲她感激一笑,凤隐也回以一笑。
隔了会儿,美人终于鼓足勇气,红着脸跨出了第一步--关键时刻,岔子来了,美人系在腰间长长的丝带与垂下的柳条缠在了一起,美人慌忙低下头去解。
这时,袁檀忽地拉了拉凤隐的手,“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这一拉手的动作做起来犹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扭捏姿态。凤隐有些诧异,便在这诧异中被袁檀拽到了别处去,回头只见美人一脸的惶然和泫然欲泣,直至渐渐模糊。
袁檀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一大堆美人在他眼前晃悠,他却无动于衷。凤隐觉得有些异常,便试探地问道:“袁公子,你及冠了吧?这个年纪不成婚倒是稀奇。”
袁檀不置可否:“凤隐姑娘芳龄几何?”
凤隐想了想,她今年一万七千六百一十九岁,于是挑了个零头与他道:“我……十九。”
袁檀徐徐笑道:“像你这个年纪还未嫁人的也算少见了。”
凤隐打了个哈哈,其实她这个年纪放在天界正可用豆蔻年华来形容。
只听袁檀又问:“姑娘是哪里人氏?”
“家在北方,呃,长安人氏,因战乱举家迁到了建康。”
“长安呀。”袁檀顿了一顿,目中透出几许惋惜,“长安几经战火,早已不复昔日之繁华。”
凤隐被他左一句姑娘右一句姑娘
叫得一哆嗦:“袁公子唤我凤隐便可。”
袁檀从善如流:“好,凤隐。”
凤隐又是一寒,怎么凤隐二字自他嘴里吐出了就多了丝缠绵的意味?
***
喧天的鼓声渐渐沉寂,两人前行了十来步,隔着玉柳繁花,陡然瞧见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领着两个侍从直奔袁檀而来。
“谨之好雅兴。”男子轻浅一笑,风仪气度正是应了那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袁檀应了一声:“萧兄也不遑多让。”
萧询又是一笑,不意看见凤隐,他怔愣了一会儿,“这是贵府的婢女?”
凤隐一怔,恍然想起自己穿的仍是晋陵公主府的侍女装,只得将错就错,学着凡界的女子欠了欠身,“公子好聪明,一猜就透。”却见萧询转过脸对袁檀道:“你这侍女好生貌美,送与我如何?”
那轻飘飘的语气好似在说:“唔,这株玉兰长得甚好,送与我如何?”
凤隐半屈的身子僵在那里,原是看走了眼,目光复打量了男子几眼,哦,衣冠禽兽原来长这副模样。
袁檀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大抵社会风气就是如此。他负了手道:“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爱。萧兄真真切切是位光明磊落的君子,这侍女也确确是我爱之入骨的女子,不过萧兄若真是喜欢得紧,我家中歌姬任择一个可否?”
袁檀此乃以退为进,萧询自是不甘做小人,忙道:“不必不必,萧某随口说说罢了。”然后领着侍从败兴而去。
凤隐大惑不解,这是什么世道。对方张口索要女人,主人不仅不能生气,还要委婉地拒绝。果然如二姐所言,下界风气之不正,人之不要脸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凤隐瞥向袁檀,戏谑道:“这侍女也确确是我爱之入骨的女子……袁公子,你做戏很逼真呢,连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袁檀悠悠道:“你不妨把它当作是真的。”
凤隐一怔。
袁檀笑道:“我说笑的。”
凤隐还真当成玩笑,默了会儿又道:“袁公子身边的人都如此……呃,不正常吗?”
袁檀望她一眼道:“正常的标准是什么?社会风气如此,所以大家都很正常。”
凤隐嘴角抽了抽。魏晋南北朝盛行谈玄,简而言之就是一群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坐在一块耍嘴皮子,袁檀想必是个中好手。
两人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袁檀转而又道,“你从公主府出来,一夜未归,回去必遭责骂,不如我送你回去?”
凤隐微微笑道:“不必。我有办法处理。”
***
与袁檀辞别后,凤隐朝西行去,很是悠闲地走了一段,却发现身后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跟着她。
凤隐素来与人为善,天上地下跟她有仇的有且仅有一个沧尧罢了,而沧尧正在下界历届,与普通人没什么分别。那对方为何跟踪她?劫财还是劫色?
凤隐猛然回头看到对方一副侍从打扮,其中一人腰间揣了个大大的麻袋。
这是打算绑架?
绑架其实算不得一份好差事。将人绑了回去还好说,可以讨赏。可若没将人绑回去,必然少不了主人的责骂。
凤隐本着佛家慈悲之心和寻根究底的性子,故意往偏僻处走,好让对方顺利将她绑架。
刚拐进一处小巷,对方猛然冲上来制住了她。凤隐意思意思地挣扎了一下,下一瞬,一团粗布塞到了嘴里,大大的麻袋兜罩而下,紧接着被人扛起来就走。
凤隐在麻袋里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将将暗下,正适合做些下流勾当。而她眼下所处的房间散发着浓郁的滛糜气息更是应景,以她足踏四海八荒,身览历朝历代的阅历判断,这是一出恶霸强抢民女的戏码。
抢人的是萧询,被抢的是她。
此刻萧询正悬在她身体上方yin笑,嘴里说道:“美人莫慌。”
凤隐眼瞅着上方那张zongyu过度的脸,不紧不慢道:“我确实不慌,就怕下一刻你会着慌。”
通常在这紧要关头,总会有个大侠煞风景的从天而降,然后就是一段英雄救美,玉成良缘的故事。上邪即是活生生的铁证。
可是大侠迟迟没有出现,倒是萧询俯下脸来,“美人,我确实慌,慌着一亲芳泽……”
凤隐不得已只好自救,纤指微抬,正欲使个术法将萧某人扔到后花园的水塘里泡个澡,门外冷不丁冒出一个人声:“公子,有客来访。”
凤隐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大侠果真无处不在啊。
萧询正是兴头上,闻言颇为恼怒:“给我想办法推了。”
来人讷讷道:“可是谢公子……”
萧询一个激灵,欲火刹那间被浇得干干净净,他骂骂咧咧地披衣下床,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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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复归平静,萧询派了两个侍女守在门口。
凤隐拂袖坐下,琢磨着仆人口中的谢公子。
萧询不愿相见却又不得不见,谢公子想必来头不小,偏巧又姓谢,唔,对了,王谢,谢王,陈郡谢氏,风光无二的一流豪门士族,怪不得萧询这么着紧。
她无聊地呆坐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