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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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犹犹豫豫：“公子，这……这前边可就是大青山了。”
“那又如何？”
“传言山里头全是妖怪, 大妖怪, 吃人的, 可不敢轻易过去。”车夫说。
“那你看看，我是吗？”
修长的手一撩车帘，车夫一声大叫：“妈呀！”吓得连车也不要了, 连滚带爬逃走。
车里传来低低的嘲讽：“呵呵，凡人胆子真是小。”
方才车夫看见的画面，原本车里坐着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可他却长着一个狐狸头, 细长双眼里闪烁着慑人的光。
毛发快速褪去, 重新恢复了人的面容。只是那大红衣摆下露出一条粗大的尾巴, 再也不屑隐藏了。
“大妖怪？本座倒要看看有多大。”
他颇有趣味地笑了笑, 捻起一片树叶轻轻一吹，树叶变成车夫, 自动赶起马车来。
***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行驶, 渐入林中。无数古木隐天蔽日，幽深处暗影幢幢。
萧一夕靠着软枕闭目养神, 片刻眼睫微微一动。有什么东西在一旁窥伺着他，然而他并不当成一回事。一股湿润怪异的风吹开车帘，他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昏倒了。
树丛后跳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妖怪来, 它们穿着人的衣服，围着马车叽叽咕咕。为首的猪精把萧一夕扛出来，对同伴诉苦：“哎……咕噜大王的寿辰又要到了, 今年寿礼比往年加收五成，这可怎么交得起哟。”
狗妖也是一肚子苦水：“咱们哥几个都是下等妖精，没权没势的，修为又不咋样，只能给那些个大妖怪做奴仆。别说咕噜大王了，蛇总管碾死咱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蜘蛛精上前帮忙抬起萧一夕，检查了一下发现这确实是个凡人，没有半点妖气，生得俊美无匹，他的相貌在妖精里也是罕见的。妖族一向是修为越高，容貌越好看。
这几个妖精被欺压惯了，也没法子反抗，只能打劫人类。好在老天爷待它们不薄，劫来个美人，也算可以交差了。
最小的一个狐狸精脸色惨白地跟在它们后面，扭着粗布衣角不吭声，脸上冷汗直冒。不是它不想出声，而是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那可怕的威压，其他几只妖怪竟然毫无察觉，可它分明看见那个人身后有九道火红的影子一闪而过。
***
萧一夕一路上不声不响，由着这些低级妖怪把他带走。它们绕过雾气重重的山林，沿着寂静的山路往大山深处走，最后小心翼翼地放下他。
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毯子，房里热烘烘的，湿气很重，身上有种恶心的黏腻感。在这样的天气里还烧着暖炉，几个低等妖怪受不了热，只能忍着。
朦胧纱帐后传来尖细阴柔的嗓音，相当不耐烦：“你们几个下贱东西活腻了，贡品呢？贡品在哪里！抓个凡人来做甚么，炖汤喝都不够大王塞牙缝！”
猪妖抖如筛糠，但它的同伴比它抖得更厉害，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大总管，这，这……我们实在是交不起啊！您就可怜可怜……”
阴冷目光穿过纱帘直钉在它身上，猪妖努力辩解：“凡人也不是毫无用处，他长得好，可以给大王做奴婢……”
“算了算了，一群废物。本总管自会与大王说，滚吧！”床上的蛇妖喝斥道。
几个胆小怕事的妖精忙不迭滚蛋了，只有那小狐狸精欲言又止，远远回头看了一眼蛇总管的屋子。它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今后可能再也看不见蛇总管了。
细长的手指拨开帷帐，关节处生满蛇鳞。粗长蛇身悄然从床榻上滑下地来，紫褐色鳞片上黏腻湿润。
“凡人也有生得这般好看的？不错……待我将他吃下，又可换上一张漂亮人皮。”蛇妖撩开萧一夕散乱的头发，被那张脸惊艳片刻，弹出锋利的指甲划向他的喉管。
一只铁钳一样有力的手不容反抗地探出，精准无比卡死蛇妖的脖颈！
那只手捏得脆弱的喉骨咯咯作响，五百年道行的蛇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挣脱。
“本座听说，蛇妖的胆是很珍稀的药材，尤其是百年以上的蛇妖胆更是难得。这五百年的，却不知又有何妙用？”
穿着大红衣袍的年轻男人低笑着打量蛇妖，头顶一对毛绒绒的狐狸耳朵，九条火焰似的大尾巴极为嚣张地在身后散开，眼角勾出一点朱红。
“带本座去见你们大王。否则，今夜便拿你下酒。”
蛇妖被他捏着脖子，下半截身躯瘫软在地，连挣扎都不敢。如此可怕的妖怪就站在他面前，可笑他竟如草鸡瓦狗，无知无觉。由此可知对方修为之强悍，除了臣服别无他法。
萧一夕一脚踩在蛇尾上用力碾压，鳞片在重压下破裂脱落：“打着他的旗号来干坏事，你好大的胆子！”
就咕噜那小懒虫，用脚趾头想都干不出占山为王逼众妖上供这种横行霸道的事情来。只要有饭吃，有床睡，咕噜不会关心外界的事情。
蛇妖生着细长瞳孔的眼球一转，转而战战兢兢在萧一夕脚边趴下来：“是……是，大人请跟小的走这边……”方才在猪狗等妖面前的威风荡然无存。
萧一夕并不怕蛇妖耍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搞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蛇妖带他来到一个山洞前，黑魆魆的看不清里面，只觉得阴风阵阵，叫人后背汗毛倒立。
“大王就在里面休息，您请。”蛇妖一指洞内。
萧一夕头也不回：“滚。”
“是是……”
他独自走进去，山壁上有一簇簇不甚明亮的火苗渐次亮起。阴凉的风拂在萧一夕脸上，带着经年累月的陈腐气味。
咕噜在这里待了多久？他一向最喜欢温暖舒适的环境，这么恶劣的地方他是怎么忍下来的？只有一个解释，咕噜并不是自愿。
萧一夕决定亲自下厨，烹调一道红烧蛇段。想必咕噜还没有尝过五百年老蛇的肉味，正好给他试一试。
洞穴深处居然堆满宝石明珠，在幽暗中熠熠生辉，宝光流转，将青石壁映照得一片梦幻。
台子上亮闪闪的金珠堆成一座小山，山顶上躺着一只奇怪的灰色生物。它像云朵一样轻软，身躯随着均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萧一夕上前一看，心情十分复杂。
他以为他受了什么虐待，没想到这家伙在金子上睡得舒舒服服，不知今夕何夕。萧一夕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咕噜肚子上，来回揉动。
柔软的两只短手本能地抱住他的手指向外推，萧一夕脸色一沉，捏住它的尾巴将它倒提起来。咕噜在他指间摇摇晃晃，就是不醒。
萧一夕从珠宝堆里捡出一个纯金碗，上面镶嵌着一圈宝石，把咕噜放进碗里面，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咕噜瘫成一团，在碗里抱着自己，像个球。
萧一夕低下头凑近它的圆脑袋轻柔道：“要是你再不醒，以后你就不用从碗里出来了。”
咕噜伸出两只短手按住碗边沿，勉强撑起身来。它抻着懒腰（虽然它并没有腰），迷迷糊糊睁开黑豆眼睛，一片艳丽熟悉的红色闯入眼中，它瞬间清醒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它谨慎地说，在碗里坐直了，姿态很矜持。乱跑疯玩是禁止的，萧一夕怕它受伤，因此总是看着它。它睡了一觉起来发现被萧一夕用碗装着，这可真是不美妙。
萧一夕抱臂，斜睨它一眼：“哦，是吗。”
咕噜点点头，表情严肃：“是的。”
“睡了多久，嗯？”萧一夕语调像往日那般温柔，只是低沉了一些。因此咕噜没有发觉暗藏的危险。
咕噜随口答：“大概十几年？几十年？我也不记得了。”
它一看萧一夕的脸色，果断决定坦白从宽：“那个，你不要生气嘛。”
“我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你……我掉在一个树丛上，上面长满好多橙色的果，花纹很好看，又大又香，皮薄汁多，我就……我就……”
“不必解释了。全吃了是不是。”萧一夕扶额，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这是咕噜的原则之一。
萧一夕很怀疑咕噜是饕餮托生，但它确实是涟的孩子，并不属于任何生命。因此，它吃什么有害物质都不会死。
他知道咕噜吃下去的果子是什么东西，是入梦树结出来的梦果，可以治疗失眠，只需吃一点点就能睡个好觉。但大青山是什么地方？灵气充沛浓郁，众妖安居乐业，灵草奇花无数，这里长出来的梦果，威力可不是寻常梦果能比的。
一棵入梦树至少能结上百个果实，咕噜吃得一干二净。所以，它就睡过去，一梦数十年。
萧一夕不禁在心里骂涟，肯定是故意的，降世的时候把他们分开，所以咕噜才会落在离他地盘千里之外的大青山，自己还找不到。
“好饿。”咕噜瞪圆黑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萧一夕。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饕餮变的。”萧一夕端起碗，咕噜一本正经道：“其实我可以变成那样的，但是这样不好打理，会掉毛。”
现在这样没有毛光溜溜的，容易清洁。
“咱们吃红烧蛇段。”萧一夕对咕噜说。
咕噜兴奋极了：“好好好！”
还没走到洞口，平地一声巨响，碎石坍塌下来。萧一夕眼皮都不抬，直接消失在原地。
“你变成狐狸了。”咕噜抓着萧一夕的头发努力向他头上爬，被捉下来：“乖，不闹。”
即使变成妖怪，萧一夕仍旧是个祸水，妖冶之气不要钱似的往外传播。
“喜欢吗？”
“嗯……”咕噜往他怀里蹭。萧一夕点点它的圆脑袋：“你要不要跟我去捉蛇啊？”
咕噜一怔，它不是很想动手。
“我还是等着吃就好了。”它老实道。
***
青山深处有一片开阔的空地，此刻热闹非凡，不少低等的妖怪忙忙碌碌，在搬运各种贡品。蛇妖手下的喽啰们挥舞着鞭子，对妖怪们呼来喝去。这几个家伙也就两三百年修为，但对于那些几十年上百年连人形都化不成的小妖来说也是惹不起的。
“老东西，快点！耽误大王寿辰，你们拿命赔吗？！”
一只野兔精被鞭子抽倒在地，红纸包装的礼品摔散了。它慌忙要去捡，被一只温暖的手扶起来。
娃娃脸少年睡不醒似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来。他肤色白嫩，容貌十分讨喜，身上的威压却笼罩整个山谷。
“我过寿辰，我怎么不知道？”咕噜自语着，脚尖一挑，手里拿了一块石头。
“大家和睦相处吃吃喝喝不好吗？”
他困惑地说，只听砰一声，拿着鞭子的喽啰脑门见血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还有谁？”咕噜扫视一圈。
识相的喽啰立马跪地大喊“咕噜大王饶命”，被他一脚踹开。
咕噜慢吞吞走到铺着丝绸的王座上，心想这木头椅子硌得慌。他对一边战战兢兢的老桃树妖说：“有吃的吗老爷爷？”
老桃树枯瘦的手上飞快生出枝叶，开花结果，一只拳头大的桃子被高举过头送到咕噜面前。咕噜拿过桃子，扶起老桃树：“不用对我行礼啦。”
一颗桃子下肚，咕噜总算精神了。他对妖怪们说：“对不起我睡了很久很久，外面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们自由了。”
他亲自出手，把蛇妖的手下暴打一顿撵出大青山，永远不得再踏入他的地盘一步，否则红烧之。
咕噜活动完筋骨，命令众妖把自己收集来的财产带回家去，不必上供。食品除外，保护费还是要收的。
“可以了，埋锅造饭吧。烧开水，今日咱们不醉不归。”咕噜说。
他看了看天色，也快吃晚饭了。
众妖不明所以，但感谢他赶走了蛇妖的打手，便抬出一口巨大的生铁锅来，从山泉里打水，反复几次才装满。
凡是会做饭的妖怪都来帮手，它们终于可以吃上一顿好饭，而不必看大妖怪脸色了。
萧一夕拖着一条开膛破腹的长蛇，衣裳不染尘埃。他没有收起自己的耳朵和九尾，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蛇被随手扔在草地上，看那鳞片，分明就是往日作威作福的蛇总管！
众妖噤若寒蝉，畏惧地看着他。
传说中大胤国北方有九尾狐，天生灵性，乃是万妖之首，为什么会来到南部的山中？
难道，难道要和它们大王火拼一场，争夺地盘吗？
“啊——我介绍一下。”咕噜揉着眼睛，对妖怪们说，“这是我还没过门的夫人。”
萧一夕在暮色中挑眉，夫人？没过门的？
咕噜理直气壮回以眼神，这是本大王的地盘！
萧一夕无所谓，咕噜高兴就行。反正，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那一晚咕噜心满意足地吃到了红烧蛇精段，众妖有幸分吃，修为见涨，最后笑闹到天亮才各自散去。
咕噜吃饱喝足，睡得太久现在毫无睡意了。他眯着眼睛看萧一夕穿着单衣坐在铜镜前梳头，长发如瀑，无端端生出一种“静美”之感。
他忍不住说：“大宝贝儿，你就从了本大王，给我做压寨夫人嘛。”
萧一夕嘴角上扬：“好的大王。”
咕噜喷了，萧一夕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那，便先收一些聘礼。”萧一夕说着便凑过来，咕噜嗅到他身上清幽的气息，嘻嘻笑道：“我听说狐狸精有……唔唔！”
萧一夕干脆堵住他的嘴。
事后咕噜瘫在萧一夕的尾巴上，两眼放空。他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对萧一夕说：“夫人，我会对你负责的，明儿咱就拜天地吧。”萧一夕又可以穿嫁衣了，很好。
萧一夕捏住他一本正经的圆脸：“都多少次了，你不嫌腻歪？”
咕噜似乎对萧一夕穿嫁衣这件事有种奇怪的执念，历经几世他都想尽办法娶萧一夕过门，像只护食的小狗。
萧一夕没皮没脸惯了，便由他去，横竖他穿什么都好看，而且还可以玩一些特殊的游戏。
大青山迎来一场盛大的喜事，妖怪大王咕噜迎娶北地来的九尾狐萧一夕，处处张灯结彩。
布置喜庆的洞房里，咕噜小心翼翼掀开萧一夕的盖头，不知是不是变成狐狸精的缘故，他感觉他的眼神愈发妩媚多情，犹如春水微漾。
“夫人我来了！”
他扑过去，反被萧一夕的狐狸尾巴缠成一团。
烛影摇红中，萧一夕轻轻勾住咕噜的尾指。
永结同心。
作者有话要说：卡了几天的文，终于写完了！
这是人生中第一篇文，不足之处很多，感谢大家的支持，新文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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