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未央第3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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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够?”。

    桓温看他言语间似有玩笑意味,当即回了一句:“身为大晋臣子,当为家国社稷考虑,老夫之所以上疏迁都,一片忠心天下人俱为得见。朝廷赞许老夫提议是为太后和陛下英明,遣了你这位尚书令前来与我商议细节,分量自然是足够的”。

    褚歆听罢一笑,随之表情一转,不无忧虑道:“只是如今,河洛之地几经刀兵祸乱,只怕眼下一片凋敝颓败吧?此节太尉可曾考虑过?”。

    “老夫当然考虑过”,桓温答道,“回徙人口,经营宫室,用不了年洛阳必定繁荣如昔”。

    “太尉果然思虑周全”,褚歆赞道,“不过,迁都乃大事,不能不持重。如今我大晋仅据洛阳孤城,西面的潼关和华阴之地皆在胡夷手中,虽东边的燕国已与我大晋交好,但似乎也防不住秦国旦夕之间兵临洛阳城下呀”。

    一来二去,褚歆虽然明里说朝廷赞许迁都一事,但是个中细节说起来,却有百般推托的味道,桓温心中不免冷笑连连。

    摆出一大串难处,这哪里是赞许,分明是在反对,只不过拒绝得委婉些罢了。

    桓温的目光有意无意在褚歆脸上停留片刻,接着问道:“看来朝廷在迁都的事情上还是用了心思的。既然看出这许多难处,而迁都一事又不得不行,想必朝廷定然有了对策,褚尚书,不如说与老夫听听?”。

    “一旦迁都,则太后与陛下皆在洛阳,唯安危故,西面的潼关至少要掌控在我大晋手中。而且,我还听说,现今驻守洛阳之兵不过三千,甚为单薄呀!”,褚歆不紧不慢道。

    “那朝廷的意思是……”,桓温问。

    “朝廷哪里有什么意思,不过开疆拓土,放眼我大晋只有太尉一人能够为之,太后和陛下,只是想把事情做得稳妥一些而已”。

    褚歆一语道完,桓温盯着他很久不语,脸上似笑非笑,看得褚歆忐忑不已。

    “尚书令果然国之柱石!”,桓温突然间没头没脑称赞了一句。

    “与太尉相较,不及多矣!”,褚歆忙笑道。

    两人蜻蜓点水般的寥寥数语,虽不曾言及实质,但都已明了对方心意。

    褚歆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了,究竟该怎么做,只能由桓太尉去仔细权衡,毕竟朝廷没有驳了他的提议,已经退让了一大步。

    对桓温而言,褚歆表达出的态度差强人意,迁都一事谁都能看出来,此举对他桓太尉利莫大焉,朝廷如果不讲讲条件直接首肯的话,反倒让人生疑。

    议毕,桓温召集太尉府署吏和荆州署官隆重设宴,在太尉府盛情款待褚歆一行,褚歆辞让不得,被灌了个七晕八素。

    好在他一向口风甚紧,并不曾让荆州一系人马窥得朝廷多少真心实意。

    是夜散席过后,桓温接记室袁宏所报,说有一封建康来信十分要紧。

    本来他也陪着褚歆饮了几盏,正要入睡,闻听有建康过来的书信,便当即命使婢替他着衣,再将袁宏唤入暖阁。

    “何人书信呀?”,等袁宏来到跟前,桓温问他道。

    “禀明公,是谢仆射”,袁宏一边回答,一边把信札送到桓温手上。

    “是他呀”,桓温道了一句,然后打开信札快速阅览起来。

    少顷看完,桓温将信札丢在案头,对着袁宏笑道:“有点意思!此子看似处处在为我着想呀!”。

    “谢仆射也是有所求的,这世上,哪有一心向善的菩萨”,袁宏道。

    “彦伯此言中肯”,桓温点头道,“我观朝廷同意迁都是假,他们要将老夫这股祸水引向秦国是真,什么潼关,怕是没好意思说长安。朝廷以为替我出得一道大大的难题,老夫定然会畏难而止,可这谢仆射偏还想趁机而动,少年人志向不小,有功业之心也算好事”。

    “明公看得透彻”,袁宏道。

    “合则两利,谢家小子如今在朝廷中的角色举足轻重,能助老夫一臂之力再好不过,少一个对手,终归好事”。

    “明公的意思是……”,袁宏等桓温说完,估计他已有了定见,于是询问道。

    “回信给他,说老夫从其所愿”。

    襄阳城中。

    褚歆领着一众使随从太尉府出来,被那外面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冷战的同时清醒不少。

    不久,眼见将至城中驿馆,他附耳在手下一人身边交代几句,只身一人过驿馆不入,直奔谢安在襄阳城中的居所。

    方才于太尉府中设宴款待褚歆时,身为长史的谢安也被桓温请去作陪。不料酒宴才散,座上贵宾褚歆后脚紧随来拜,弄得谢安有些莫名所以。

    “表叔,深夜来扰,我心里头很是过意不去”,褚歆一见到谢安便连表歉意。

    “元晦哪里话,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谢安招呼褚歆落座后说道,“我在荆州求个清净,居所简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元晦海涵”。

    “一家人不说二话,表叔,你知道我不是看重这些的人”,褚歆欠身答道。

    谢安含笑点了点头,好生将褚歆一番打量,随即不无感慨道:“昔日于东山见你时,元晦才年不及而立,不想如今已经领衔中枢,为我大晋中流砥柱”。

    “岁月最是无情,这不,一眨眼功夫,似长度等懵懂童稚如今也长大成|人,就莫说我了”,褚歆道。

    见谢安没再答话,褚歆看似不经意再道:“如今两位表婶已随长度移居建康,年长些的泉弟已赴郡县任上,融融东山盛年不再,怕是表叔也有不少时日未见长度等一班子侄了吧?”。

    “长度倒不至于,至于泉儿和玄儿,还是去岁年中天子赐婚时见过一面”,说的是家事,谢安未曾对褚歆有所防备,俱实以答。

    “喔?表叔近来见过长度?”,褚歆好奇问道。

    “不久前他出使燕国,返身时来过荆州一趟,是以得见”,谢安答道。

    “哦,原来如此”,褚歆恍然大悟的样子。

    “死生契阔,让人唏嘘,表叔可曾知否,去岁年中的宫变,长度差点……”,褚歆沉痛道。

    挑起这个话头,他见谢安垂首默然,脸上表情也有难过之意,于是话锋一转道,“不过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一番磨难之后,长度如今也算修得正果。表叔不知,长度如今越发的壮志雄心了,一心想建立一番功业”。

    褚歆如此一说,让谢安颇觉欣慰,于是他接着褚歆的话叹道:“依我看,二郎到底年轻,行事有些急功近利了,此番来荆州时,他曾问我联太尉桓温以谋长安可行否,元晦说说看,他只晓得光复旧土,哪里明白朝野背后的玄机!”。

    第一百二十七章为弟悲

    “是呀,长度初衷虽好,可惜未曾看透,到头来辛劳一场只为他人做得嫁衣”。

    见褚歆一语将其中玄机点破,谢安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后继续说道:“元晦的眼力比起长度强过不少,我也就这层意思提醒过他,但是二郎他似乎并不怎么认同”。

    “那长度究竟何意?”,说道关键所在,褚歆忍不住追问。

    不过谢安的答案颇让褚歆失望,只听谢安转述起当日刘霄的话道:“二郎回答我说,世人只道他人在算计于我,安能知道他人不在我的算计之中?我要做的是光复山河的大事业,所言所行,当世人可能会毁我、谤我,但是不久之后,定有人赞我、谢我!”。

    “毁我、谤我?赞我、谢我?……”,褚歆失神喃喃道,随后仿佛在自语,“这个长度,我还真摸不透他了!”。

    更夜与谢安一见,褚歆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似乎又更加的迷惑。

    带着这份患得患失,他于三日后返回京城建康,将这次荆州之行的情况禀明皇太后褚蒜子。

    其中与谢安一见的内容,被他有取有舍加以上奏,向褚太后说不久前刘霄的确去过荆州,并与太尉桓温见面,所议为攻伐长安的大计。

    “看来长度,还是想做点事情的”,褚太后听完褚歆所奏后开口说道。

    “毕竟年轻,胸腔里的血还热着呢”,褚歆回道。

    “希望他能成事,这对大晋并没有什么坏处”,褚太后幽幽道。

    褚歆此时却有了疑虑,沉吟片刻后说道:“阿姐,如能取得长安,按照长度先前的说法,功勋是要给桓温的。到时候,朝廷当真允了桓温迁都洛阳?又拿什么赏给桓温?”。

    “只要有兵,则两者相疑,让他们去打吧,打得越远越好,甚至攻灭秦国,也为天下同庆的好事!”。

    褚歆听着阿姐的话明显有些言不由衷。不过,手上有兵则两者相疑,这句话倒是很有几分道理。

    低头想了想,褚歆顺着这层意思小心道:“中军若要进驻洛阳,为弟看由长度来领军还是很合适的。前两日在荆州与桓温一晤,观其态度,未必不肯退而求其次,况且他心中也明白,什么便宜不能尽占了去,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那是”,褚太后接口说道,“不仅我们同意迁都是假,就是桓温他心头里明白着呢,他自己所提的迁都,也未必不是假意,或者半真半假。事成,固然可喜,事不成,他猜朝廷多少会给他些安慰”。

    “这安慰,便是放开束缚在他身上的羁绊,让他打着北伐的名号再立功勋人望”,褚歆跟着道。

    褚太后看着褚歆缓缓点头,并不想再说什么。

    不过只片刻,褚歆再问:“阿姐,退一步说,如果让长度领兵北出洛阳,胜则可用来牵制桓温,如果败了呢?”。

    “阿弟问到点子上了”,褚太后答道,“朝廷,不能把棋都压在一个人身上,长度虽然人才难得,可放眼天底下,俊才非止他一人”。

    褚歆心中大惊,他没料到自己这位姐姐居然连这样的情形也做好了打算。

    得刘霄,褚歆所以能上位,那么失刘霄呢?褚歆的潜意识里还从未如此设想过。

    “阿姐的意思是……”,一阵迟疑,褚歆终于将心中疑虑问了出口,他很想听一听,做皇太后的姐姐眼中的才俊还有谁人。

    褚太后大概扫了褚歆一眼,只一眼,似乎就已经看透他的惊疑,“郗家,郗超、郗检两兄弟,尤其是中书侍郎郗检,哀家以为还是堪用的”。

    褚歆终于得到了谜底,心中难忍一阵失落与悲凉。

    天底下谁都知道,褚歆唯一爱女经天子赐婚于谢家,褚谢两家相得益彰,共同巩固了褚歆在中枢的地位。

    如果没有刘霄,估计如今在朝中主事者,不是会稽王司马昱就是昔日的尚书令王彪之,更有温、何两家把持建康内外中军,什么时候轮得到他?

    纵然做姐姐的皇太后对褚歆信任有加,难不成还能扫清王彪之等人在朝中的势力?

    褚歆,因刘霄得以上位,而满朝公卿能敬他让他,于内固然有褚太后的作用在,于外,难道不是背后站有刘霄的原因?

    可是阿姐方才一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天不佑刘霄,那么朝廷,说将其抛弃也就抛弃了,弃之如敝履!

    抛弃一个刘霄不要紧,可真要让郗家上位得到朝廷重用,又将置他褚歆于何地?到那个时候中枢可谓群雄并起,想做一件事情恐怕会有千般的难处。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昔日会稽王司马昱的苦处。不是说以前他不了解,而是没有此刻了解的如此真实和深刻。

    一入深宫,萧郎陌路,上面高坐的阿姐不仅姓褚,她更是大晋国的皇太后。

    “阿姐,是不是多给长度一些兵马?”,褚歆仍不死心,试图挽回点什么。

    “去岁的上计刚过,阿弟不了解国库钱粮几何么?屯骑营本来有三千,步兵、越骑、长水三校又补充了两千新军,足够了!”,褚太后答得分外明了。

    “如此,臣弟明日便拟诏,让长度率军进驻洛阳,与太尉桓温合力,讨伐长安”。

    褚太后闻言嗯了一声,似有掩饰不住的疲倦,懒懒向褚歆挥了挥手道:“去吧,就这样办”。

    从崇德殿出来,褚歆觉得好一阵怅然若失,漫无目的在建康城中走了一圈,心中抑郁仍不得散。

    天色渐暮,褚歆行至乌衣巷口时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望着高悬的谢府牌匾,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大步跨了进去。

    谢家不少仆从本为褚府调派过来,哪有不认识昔日主公的道理?褚歆难得登门一次,仆从们忙哈起腰身将他请了进去,一面又飞速报知刘霄和主母褚珞。

    刘霄和褚珞两个正于卧房中用晚食,听闻褚歆前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一见之下,两人都发觉褚歆的脸色很不好。

    做女儿的褚珞忙把父亲请进卧房,猜他定未进食,于是赶紧吩咐使婢添些酒食进来。

    在自家女儿家里头,褚歆并不怎么见外,给什么便吃什么。

    刘霄估计岳父心中搁着事情,取盏陪他饮了几杯,笑道:“岳父今日变了心性,一向谈笑风生的豪迈哪里去了?”。

    褚歆并不答话,怔怔看向刘霄许久,这才幽幽说道:“长度,你莫要瞒我,为何你要起意助桓温讨伐秦国?”。

    刘霄当然不会知道褚歆心里在想什么,但岳父既然问起,又不得不答,“岳父,联燕攻秦,小婿很久以前就曾在你面前提起过”。

    “我知道”,褚歆道,“只是,此事前前后后,我总觉得你我之间有隔阂”。

    “当然有隔阂!”,刘霄于心中苦笑道。

    刘霄要伐秦,将来还要吞凉并燕,进而剿灭最北面的代国。而这些抱负的实现绕不开桓温,于国内兴利除弊,还是离不开桓温。

    推桓温上前台,尤其将来要做的兴利除弊,势必触及到包括褚歆在内的一大帮人的利益,刘霄与褚歆之间,焉能没有隔阂!

    “岳父,有些事,只能闷头做,不可言于人前。你我之间如果真有隔阂,也只因立场不同,看法便不尽相同”。

    褚歆听罢冷笑一声,道,“好一个立场不同!长度以为,以你一己之力果能成事乎?只怕有虎在前,豺狼随后!”。

    “小婿并非不想让岳父参与其中,只是不知岳父的眼力能看多远!”,刘霄针锋相对道。

    “你以为我能看多远?”,褚歆紧跟着问。

    “让桓温居你之上,能否?削减田宅,裁撤使仆,能否?”。

    “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人之不在,要田宅奴仆何用?况且,我观长度并非久居人下之人,在你眼里,不是你在助桓温一程,怕是桓温在助你一程吧?”,褚歆在刘霄面前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尖锐。

    第一百二十八章大军发

    但是,反倒因为有了这份尖锐,让刘霄有一种敞开心胸的信任。

    如果率军去洛阳,建康必须成为一个稳固的后方,不能他在前方浴血奋战,背后却有人趁机给他使绊子,比如,恩师提到过的郗家。

    “岳父,无论小婿将来做什么,你会毫无保留的相信于我吗?”。

    “我有得选择吗?”。

    “我在军中,你于朝堂,小婿相信,将来会无往而不利!”。

    “甚善!”。

    “岳父,我不在京中时,替小婿看好郗超这个人,必要时候,分其军势”。

    “我省得,这点无须多言”。

    两人一对一答,听得一旁的褚珞心惊不已。不过,她的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男人,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夫君,说到最后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准备去做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

    祸兮?福兮?只怕身在帝王将相家,谁都身不由己,她一介女子,又能怎样?

    “夫君,我将此生托付于你,我知道你为一时雄杰,定然会成就你心中所愿,去做吧,我会将府中上下打点妥当的!”,褚珞微红双眼,却将那眼角浮动的泪光忍住,深情看向刘霄道。

    刘霄冲她郑重点头,末了再交代褚歆道:“岳父大人,留点心思把来仪绸缎庄的生意打点好,将来自有大用处!”。

    第二日,诏书下,加尚书右仆射、中护军刘霄龙骧将军,率中军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四校共计七千余将士北出建康,进驻洛阳。诏令太尉桓温领江、荆、豫三州兵马讨伐秦国,便宜行事。

    随后,天子司马聃于显阳殿召见羽林中郎将郗超和中枢侍郎郗检,从三千羽林军中分出一半组建虎贲军,令中书侍郎郗检赴丹阳郡以及扬州再行募军。

    从显阳殿回到府中,郗超忍耐多时的愤怒不可抑制地发泄出来:“朝廷,安能如此疑我!怪不得难成大事,这份心胸气魄由不得让人看低了去!”。

    “阿兄小声些!”,郗检连忙相劝,“在为弟看来,陛下今日召见并没有十分过分的举动,兄长为何气愤至此?”。

    “阿弟,为兄早就交代你,让你多些读书,多多体察人情世故,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郗超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斥责郗检道。

    “愿听兄长教诲!”,郗检脸皮涨红,纵然心中不服,但兄长一向以足智多谋著称,这一点他还是钦佩的,于是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道。

    “此前虎贲军虽有名号,并无兵卒。如今分我将士,以成虎贲,而虎贲中郎将无人就任,暂且由尚书令褚歆掌管,又假借练兵之名,诏我在城郊驻扎,而虎贲军甫一建成,就于宫中宿卫,此等内外之别,难道阿弟看不出来?”。

    郗检听兄长这么一说,觉得也不无道理,想了想,道:“可是兄长,陛下不是又命我前往丹阳郡和扬州两地募军吗?都说中军百废待兴,总得有个过程,如果为弟所料不差,等这次募军而回,不仅仅是羽林、虎贲二军,想必中军的各校各营,也会渐次补充齐备的”。

    郗超见弟弟郗检还是不明要害,惋惜一叹后再行解释道:“那,为兄问你,如果朝廷没有别样心思,为何不让我再赴徐州募兵?”。

    “已经去过一次,一时之间哪有那么多的兵源?”,郗检回道。

    “迂腐!”,郗超终于忍不住再次当面斥责起来,“即便兵源不够,有父亲这个徐兖刺史在,朝廷还担心我带不回兵来?如今朝廷舍本逐木,让你赴丹阳郡和扬州,防备之心,昭然若揭!”。

    “兄长的意思是……朝廷不愿中军当中徐州之势太盛?”,郗检有些明白过来。

    “难道不是吗?”,郗超反问道,“兵募徐兖,伍长、队将,甚至都统皆为徐兖两州的人,其势过盛,将来谁人可调派?”。

    “原来如此!”,郗检道,“还是兄长眼光老辣!”。

    朝廷要兵发洛阳,整个正月里尚书省一片忙碌,当然,加了龙骧将军衔的刘霄也忙碌异常。

    因为不久前补充了两千新卒,在实力增加不少的同时,越骑、步兵和长水三校都要进行重新整编。

    屯骑校尉谢玄最为悠闲,手下三千将士齐装满员,又在长期的积累和操练之下已成为名符其实的骁锐骑兵,这三千众,可谓此次北伐秦国的绝对主力。

    步兵营在剩下的三校当中情况稍微好上一些,麾下士卒大致在一千五百人上下,前些日子补充进去的新卒大约占到一半。

    所谓临时抱佛脚,这些日子以来,步兵校尉朱江但凡得空,便顾不上士卒怨言昼夜不停操练,将近一个月下来,军阵士气看上去也有了那么一点意思。

    最为薄弱的当数越骑营和长水营。

    越骑营按理说和屯骑营一样,也为骑营,可营中军马甚为匮乏,要不是和燕国互开了边市,恐怕此刻营中的六百来匹军马也是凑不齐的。

    长水营难在士卒太少,算上补充进去的新卒,全营上下的将士刚过千数。不过长水营有一样好处,战力不受军马限制,而晋国历来重视防御,铠甲之精致,弓弩之犀利,假以时日让长水营成为一支精锐步卒张弛还是很有信心的。

    升平四年二月末,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大晋的中军在八年前建武将军殷浩北伐之后,再次于建康西篱门郊外誓师,开往洛阳准备会同太尉桓温讨伐秦国。

    西篱门外,皇帝司马聃第三次来到这里送别出征大军。鼓声阵阵,军阵凛冽,相似的场景,不一样的人群。

    昔日,他曾经托付重望,将腰悬的天子剑解下亲赐于建武将军殷浩,那时候他不过十二三岁,对未来有许多的憧憬,可是不久,便接到殷浩一败再败的噩耗。

    今日,他同样亲携龙骧将军刘霄登上点将台,将手上的天子剑高高举起,然后郑重赐予躬身抱拳的刘霄。

    在刘霄双手举过头顶接住长剑的那一刹那,皇帝司马聃突然好一阵感慨。

    八年了,他已弱冠,满朝名士见过不少,来了又去了,大晋却依旧是那个大晋。这一次,他能期待奇迹吗?

    “谢卿,此番领军出征,愿你不负朕之所望!”,等到刘霄拜过之后,皇帝司马聃嘱咐道。

    “臣不为陛下取得长安,誓不还师!”,刘霄慨然说道。

    随之,他大步走下点将台,于一块突兀大石前站定,呛地拔出自己腰上的宝剑,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剑柄猛然发力,直劈向身前巨石,铁石相交,刘霄手中的宝剑应声折断。

    台上的天子,台下的整肃三军,俱看得莫名所以,不知道三军主帅刘霄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七千余人的目光中,刘霄拾起断为两截的宝剑,昂首大步走至天子身前,单膝跪地,将折为两截的宝剑双手高高捧起,高声道:“陛下,臣断剑盟誓,要么臣为陛下取得长安凯旋班师,要么,臣将此剑遥送陛下,血染长安故土!”。

    皇帝司马聃怔怔望着跪拜身前的刘霄,半晌说不出话来,胸腔中久违的一种激动喷薄而出,上前两步托起刘霄的臂膀,让他复立于自己身侧,然后对着台下七千余将士动情道:“朕得谢将军,大晋无忧矣!三军只管勇往直前,朕,就于九重深宫中静候诸位将士凯旋的好消息!”。

    “臣等定不辱使命,不破长安誓不还!”,刘霄紧跟着振臂一呼。

    此刻,点将台下七千将士尽皆动容,等到主帅刘霄高呼,立于军前的朱江、贺钟、张弛等几名校尉闻声而动,振臂高呼道:“不破长安誓不还!不破长安誓不还!……”。

    于是,三军高呼,其势震天。

    “诸将士听令,开拔!”,刘霄手握天子剑,长剑之尖直指长安。

    风!风!大风扬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升平四年春二月,龙骧将军刘霄于建康西郊誓师,率麾下四校七千将士自建康开拔,进驻洛阳,霍霍兵锋直指秦国都城——长安!

    第一百二十九章木犹如此

    “明公,朝廷出兵了!”。

    太尉府,记室袁宏拿着刚刚发至荆州的诏书匆忙来见桓温。

    桓温接过诏书仔细看过,复又递还给袁宏说道:“老夫等之不及,终于还是来了”。

    “谢家小子任了龙骧将军,率军七千前来,今次朝廷可谓下了血本”,袁宏将诏书收好后说道。

    “嗯,有褚歆在,朝廷不会拂了谢家小子的意思”,桓温道,“对朝廷来说,此番出征如若功成,固然一喜;若遭败绩,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明公此言,在下一时还……”,袁宏听罢有些不解。

    于是桓温看向他呵呵一笑,道:“前两日郗超有书信前来,说天子召他兄弟二人面见,又安排其弟去丹阳和扬州募军去了”。

    “原来如此”,袁宏回过味来,“看来朝廷,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呀!”。

    “早就听说谢家小子善战,老夫这次可只有一手准备,务必要拿下长安,上一回止军于灞上,老夫至今仍然引以为憾”。

    桓温说的是第一次北伐秦国之事。当时秦国立足未稳,桓温自请讨伐之,一路势如破竹,但最终因为粮草不济,大军止步于灞上,无奈之下,只得恨恨遥望长安城引军而还。

    粮草为何不济?这其中就有莫大的玄机,要知道当时的桓温还远未有如今的声势,中枢那帮人已经看得牢牢的,唯恐桓温立下不世功勋。

    袁宏非常清楚这一段过往,但是如今大晋的局势早已今非昔比,既然联合了谢家,中枢里头又有褚歆在领衔,如当初那般背后看不见的掣肘不说全无,至少会少很多。

    “天时地利人和,明公,这一次,是老天在成全你的功名!”,袁宏面露喜色道。

    十来日后,刘霄率军沿长江逆流而上,经历阳、寻阳,至武昌,又逆沔水北行,过竟陵,至襄阳。

    太尉桓温闻刘霄大军至,亲率袁宏等一干入幕之宾出迎于沔水河岸。刘霄命大军就在岸边择空地扎营,他领着麾下几名校尉随桓温入襄阳城一聚。

    与往日不同,刘霄此次来荆州可不是为了和太尉桓温叙旧,之所以把麾下几名校尉悉数带入城中,就是等着桓温召开军议,商量伐秦大计。

    桓温本来还想在太尉府中盛宴款待刘霄一行,却被刘霄婉拒,他只说了一句话:“太尉好意心领,这杯酒,还是等你我会师于长安后痛饮来得畅快!”。

    刘霄的话让桓温想起前朝大汉的一位名将,于是说道:“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世侄颇有霍骠姚之风!”。

    “一代名将霍骠姚我辈只有高山仰止的份,哪能及其万一,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如今只待太尉一展我大晋的勇武雄风。兵贵神速,宜早不宜迟,请太尉尽早召集麾下将领军议,早定伐秦大计!”。

    桓温颇有些意外,这样的中军将领,他已很久未见了。而且,方才他仔细看过刘霄从建康带过来的军队,别的暂且不说,他感觉这支七千人的队伍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寂静,寂静得让人沉闷而压抑。即便他一手带出来的荆州军,身上也没有这样的气息,引而不发的死亡气息。

    正说着话,刘霄不知道桓温为什么突然之间愣起了神,但见桓温脸上时喜时忧,还以为荆州这边出征准备未足,于是问道:“太尉,太尉,何故如此?可有什么难处?”。

    桓温被刘霄唤过神来,看着刘霄慨然一笑道:“让世侄见笑了,方才我观你麾下军势,不自禁心生许多感慨”。

    “喔?不妨说来一听?”,刘霄道。

    “一言难以道尽”,桓温的言语间渐次有了些悲凉意味,“昔日羌人姚襄,降晋后复叛,趁秦、燕两国内乱窃据洛阳和许昌。老夫先后十余次上疏请求讨伐之,朝廷终允。乱定,光复洛阳,老夫于还军途中路过建康北面的金城,偶见当年老夫年轻时在琅琊内史任上亲手种下的柳树,已童童如车盖矣!”。

    桓温将这段往事娓娓叙来,好似这一幕就在昨日。

    刘霄隐约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心念一动接口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桓温默然点头,少顷,又道:“唯有蹈节死义,以雪天下之耻,昔日中宗元皇帝一朝的君臣无不如是说。时至今日,已历五帝,转眼中原沦落五十余载,旧老故去,新人只道有建康而不闻长洛,令五尺之童掩口而叹息!”。

    “太尉一刻未曾忘记,而我,也未曾一刻敢忘!”,刘霄耳听桓温的叹息,情不自禁的脱口一句。

    他同时心中在想,桓温能够有此一叹,应为真情流露,因为今时今日他在刘霄面前做戏根本没有必要。看来桓温其人,千秋功过的确难以评述。

    桓温不知道刘霄心中的念头,听他慷慨一句,也被激得精神一振,道:“老夫为故旧,世侄为新人,新旧情同此心,家国有望矣!兴许,一切都是天意,取酒来!”。

    袁宏见主公豪气大发,知晓其意,忙命人取来一坛美酒,并十来个酒盏。

    先把酒盏递给桓温和刘霄二人,然后遍与中军各校尉以及荆州部将署吏。

    等到盏中酒满,桓温携手刘霄,在众人面前站定道:“生不同籍,魂归一处,能于诸位将士征战一回,甚幸!好男意在觅封侯,同饮此盏,他日虽马革裹尸而还,亦含笑九泉!”。

    “愿听太尉调遣,克定中原!”,刘霄举杯道。

    “我等愿听太尉调遣,齐心戮力,克定中原!”,众人轰然应道。

    征发之事,想必此前桓温早有准备。刘霄至荆州不过一日,镇守洛阳的颍川太守毛穆之,以及豫州刺史桓冲匆忙赶来襄阳城。

    是夜,桓温召集桓冲、毛穆之、刘霄、太尉府参军袁乔、孟嘉,以及刘霄麾下诸校尉,齐聚太尉府密室,商讨伐秦大计。

    计定,翌日晨,刘霄尽起麾下七千大军经鲁阳直奔洛阳;豫州刺史桓冲和参军袁乔率军两万,上溯沔水至宁州汉中郡;桓温自己与参军孟嘉率步骑三万,出襄阳郡。三路大军分进合击,合围长安城。

    长安,未央宫。

    晋国三军齐发五日后,秦国终于意识到一场危机临近。

    “王兄,事急矣!”,散骑常侍符融手拿一封军报火急火燎入宫来见兄长苻坚。

    彼时秦王苻坚正与中书令王猛议着一件颇为头疼的事情,以姑臧侯樊世为代表的一帮元老氐豪依仗底定关中的功勋,觉得他们这些人帮着秦国打下一片江山,现在大秦立国长安,共享富贵的时候到了,因而这帮人在长安一带横行不法,骄横一时。

    之前,苻坚曾任王猛为咸阳内史,以雷霆手段弹压过一批人,但是弹压愈急,反弹越大,跳出来与王猛为敌的人越来越多,官爵也越来越高。

    亲王苻坚听得心烦意躁,心里头窝着一股子无名怒火泄无可泄,骤然又听符融进来说有急事,于是没好气道:“慌慌张张做什么,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王兄,晋国太尉桓温起兵三万,蓦然来攻我大秦,猝不及防之下,上洛郡的均口、南乡已失陷敌手!”,符融不惧兄长怒意,急如倒豆禀报道。

    “什么?!”,苻坚和王猛同时惊呼。

    “桓温起兵三万来攻我大秦?!”,尽管符融的话说得明白无误,苻坚似乎仍不太相信。

    不等符融回答,王猛失神自语道:“难道我们先前所料有错?据报,桓温新近才得豫州,根基未稳。晋国中枢换人不久,他们如何达成默契来攻我秦国?真是咄咄怪事,不像晋国长久以来的做派!”。

    第一百三十章秦军出

    “或许,我们早该意识到了”,符融回想起之前出使晋国时的遭遇,有些懊悔说道,“晋国如何,看看昔日他们的辅政司马昱之为人就知道了,如今,司马昱隐退,换了褚家和谢家总揽国政,我们应该早就有所警觉”。

    “晋国果真与昔日不同了么?”,中书令王猛似有所悟道,继而符融的话语又好像提醒了他,问道,“早闻谢家出了一位年轻的后生,骁勇善战,先后两度大败燕国,如今桓温亲领大军来攻,这个人又在哪里?”。

    苻坚一愣,忙问:“中书令的意思,这次来攻我大秦的晋军,不止一路么?”。

    不料王猛来了个答非所问,追忆起一段过往:“桓温,五六年前臣下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彼时臣一介布衣,桓温率军攻我大秦,屯兵灞上,臣慕其名前往晋军大营与之一见,一席长谈便窥破其志”。

    苻坚虽不解王猛说起这些的意思,但知道他所言必定不会没有用意,于是耐起性子问道:“那依王中书所见,桓温其人其志如何?”。

    “大军已至灞上,隔灞水望长安不过咫尺,而桓温挥军不渡,其意在持军自重,以抗晋廷,所谓北伐,不过博其虚名罢了”,王猛笑答。

    苻坚和符融各自点头,深以为然。

    少顷,苻坚再问:“寡人亦曾听闻你们二人的灞上相会,当日桓温曾许王中书高车显爵,为何王中书辞而不就?”。

    “我观晋国,世族盘踞朝中,寒门不得为用,虽桓温识人用人,不过是为成其篡晋图谋,臣下不屑从之为恶”,王猛慨然道。

    “王中书品性高洁,自然不屑为之”,苻坚笑道,继而又把话锋引至当前的军情上来,想了想问王猛,“我听王中书的意思,是否以为此番晋军来攻不足为虑?桓温仅为虚张声势罢了?”。

    “兵无常势,也不尽然”,王猛道,“若我大秦不能给其迎头痛击,以桓温统兵之能,未必不会来上一招以虚就实。况且,方才陛下问臣下晋国是否兵非一路,大晋既然同意桓温北伐,那些高居庙堂的士族权臣们安肯让桓温独占其功?我王不见六年前晋国北伐情形?”。

    “当年桓温领兵自江陵扣武关而入,晋国梁州刺史司马勋自汉中经子午道直逼长安,两路主力齐头并进”,苻坚道。

    “如不出臣所料,此次依旧如此,桓温在均口、南乡现身,其意在武关,与六年前如出一辙,我王应警惕晋国汉中郡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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