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累赘滚蛋,也不稀罕他手下那百十个兵护卫了,当下又好生宽慰了几句。待牛庆走后,他才带着几分忐忑对陆清道:“后生,你说咱们南下能过去有几成把握?”
第五十二章土木堡
陆清想了想,说道:“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
陆清说得肯定,郭太监听了却不乐观,脸上仍是忧色,虽说君子堡的这些个累赘是甩掉了,可剩下的七百多人骨子里仍是帮败兵,有兵器的也不过两个百户,万一瓦剌人真的占领了金家庄堡,凭这么点人能冲得过去?
似乎看出郭太监担心什么,陆清便道:“公公放心好了,先前那郑小旗说了,沿清石河南下的不过是瓦剌人的偏师,南下是为了扫荡我沿途各堡,以免我军集结,因此他们的速度必须要快,不可能打一个堡子下来就要派兵驻守的,这样做的话他们就无力继续南下,因此我料想除了千户所这等大堡外,那些个百户所瓦剌人是不会驻兵的,而驻留在千户所的兵马也不会太多,顶多百人而矣。”
陆清的推断是有道理的,阿剌亲率主力沿东进犯赤城和龙门,为的是接应他手下的另外两路兵马,为防明军重新集结,在他主力东进的时候必然要派一支偏师沿清石河南下,沿途一一扫荡明军的镇堡,一来可以避免明军向那些大的镇堡集结,二来也可以削弱宣府明军的力量,三来更可以迷惑镇城的杨洪,使他一时无法判断哪路才是阿剌的主力,如此一来,阿剌本部东进遇到的阻力就要小得多,一旦成功会合另外两路寇边的瓦剌军,他就不用再担心宣化镇城的明军了,毕竟他的部下都是骑兵,而杨洪部下的骑兵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之众,届时怕杨洪也只能依坚城而守,而断然不敢和阿剌军野战决胜负了。
宣府境内的诸多镇堡便如同是一颗颗钉子般守卫着镇城的安危,一旦这些个钉子都被阿剌拔光,那除了宣化城,这宣府境内阿剌便可以来去自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松石堡是继独石、马营以后第一个被屠灭的百户所,可以想见,在随后的日子里,如同松石堡一样被屠灭的镇堡将数以十计,而被瓦剌兵分兵占据的除了千户所这等大堡外,怕也就是扼守要道的百户所了,其他的瓦剌人要么加以屠灭,要么就是不屑一顾,反正单凭一堡之力的明军是断然无法威胁到瓦剌大军的。
同样,瓦剌人这支偏师能够留守大堡的兵马也不会多,百人左右是陆清基于瓦剌人现状的判断,若不是瓦剌人破边之后需要有地方储存、转运他们抢掠来的财货物资,恐怕连驻兵都不会干,毕竟他们还不具备灭明的实力,此次入寇若不是遇上了“土木堡之变”这场他们自己都想不到的大胜,恐怕也多半和从前一样抢了就走。既然始终要走,留太多的人把守明军的镇堡还不如多带些人去抢回更多的女人、粮食、盐巴和布匹呢。
“百来人的兵力,咱们当能应付过去,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咱们最好是趁夜摸过去,瓦剌人不知咱们底细,应该不会冒然出堡追击咱们,只要咱们动作快,闯过去的把握绝对是很大的,公公放心好了。”
陆清说完之后,心下又有些不忍,但想若是带着君子堡的那帮妇孺,不管他们动作再怎么快也肯定是闯不过去的,一旦瓦剌人发现他们的队伍中携带有很多女人孩子,那就是傻瓜也知道这不是一支明军的战斗队伍,而是一帮从北面逃下来的队伍。一旦他们出堡追杀,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人的两条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当初就不应该多事,陆清深深的懊悔,出边绕行嘴里说着有机会生还入关,可打心眼里他也不信一帮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的队伍,能够从蒙古人的控制区里穿过。
九死一生啊。
陆清这边懊悔,郭太监这边却是稍稍宽心,不过想到如果摸过去时被瓦剌人发现了出来追杀怎么办?
“后生,有没有其它稳妥些的法子过去,这要是给鞑子盯上可不是说笑的。”
“金家庄堡若还在我明军手中,那自然不用打,若不在,公公以为鞑子会放咱们过去吗?他们不出来就罢了,一旦出来,一场血战怕是难以避免,到时就看各人谁命大吧。”
陆清摇了摇头,没有再去想这事,他何尝不想悄悄的越过金石堡,可瓦剌人也不是木头做的,不可能不发现这么多人从堡子底下穿过,万一他们出堡追杀,那也就真的是看谁的命大,谁跑得快了。独石堡能够逃出这么多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帮鞑兵都是步兵,真要是几百骑马的鞑兵作乱,那恐怕今日在这里的不是七百多人,而是七十,甚至七个人了。
两百多有兵器的败兵再加四百多赤手空拳的败兵,想从一百多瓦剌骑兵刀下逃出生天,这困难度可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很大,说不得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妈的,不管如何,哪怕人死光了,也要护着郭太监跑出去。
望着不远处正在吃草的几匹驽马,陆清沉思起来。
郭太监何尝不知陆清说得这个理,也是在心中暗叹口气,我大明真是多事,西边有也先入犯大同,东边又有阿剌侵入宣府,辽东那边还不知什么情况呢。如今也只有盼着皇爷御驾亲征,一举击败也先的大军,如此阿剌不战自退,宣府也能保全,若不然,这宣府境内可是生灵涂炭了。
见陆清盯着几匹驽马看,郭太监不由疑惑,便问他道:“后生,想什么呢?”
“没。”
陆清摇了摇头,没和郭太监说什么,心下却是盘算如何把蒋通他们骑的快马换回来,这样逃跑的时候就多了几分把握。
郭太监没有多心,坐在那捏了捏老酸腿后,忽然说道:“后生,你说阿剌会合了另两路兵马之后会不会攻打宣化?”
“打宣化?”
正在咬着一块干饼的宋邦德听了郭太监这个猜想,马上抬头说道:“公公,宣化那可是坚城,阿剌部都是骑兵,以骑兵攻坚城,脑袋摔了才会这么干。”
边上的林小旗听了也道:“依鞑子的尿性,那阿剌多半会分出一支兵马监视宣化,其余的则在宣府镇内大肆劫掠,等到抢得差不多了,自然会退兵。”
他刚说话,吉小旗突然想到什么,有些紧张道:“若那阿剌不抢劫而是南下直打居庸关,威逼京师呢?”
“不可能,居庸关有重兵把守,同样难下,阿剌不可能这么干。”宋邦德断然否定了吉小旗不靠谱的设想,居庸关和紫荆关可是边墙护卫京师的最后两道防线,守卫之强可不在宣化之下。阿剌脑袋坏了才去强攻紫荆关,就算他攻下居庸关又能干什么,难不成他以为他能打下北京城不成?
林小旗也道:“对,居庸关前还有怀来卫挡着,阿剌想打居庸关也得看怀来卫肯不肯。”
怀来?
听到这个地名,陆清不由的一个激灵,一下朝林小旗看去,厉声问道:“土木堡可是在怀来境内?!”
“土木堡?”
林小旗被陆清这一惊一炸的举动给吓了一跳,挠着头道:“怀来卫是有个土木堡,在怀来城东边二十里地,不过那只是个百户所,且早就荒废了,我还是前几年随千户大人进京时凑巧路过才知道有这地方的,咦,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五十三章断皇帝归路
上一章有个笔误,紫荆关应为居庸关,已改正。
附身那刻起,“土木堡”三字便成了陆清挥之不去的阴影,可他却从来不知道这土木堡在哪,只道是在宣府境内,却不想这土木堡竟然是在怀来境内,还离长城重镇居庸关是那么的近。
如果没有记错,正统皇帝朱祁镇所率大军是在回师北京的途中被也先围困在土木堡,因堡中缺水加上王振轻信也先议和从而导致大败,王振在乱军中被旗手卫指挥使樊忠所杀,正统皇帝也被俘虏。
大势就是如此,细节陆清无处可考,来到这个时代虽也有月余,但以他一个小小亲军校尉的身份自然无从得知大军出京后具体情况,更加不知道大军的行进路线,又是如何被也先困死在土木堡,这中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根据所知的大势加上已经发生的事情来拼凑这场大变的经过,饶此,也是很多问题百般不得其解,想不明白也没法想明白。
土木堡、怀来、宣府、大同、居庸关
陆清没有回答林小旗什么,只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地名,不断的重复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神情越发阴沉下来。
“后生,怎么了?”
郭太监还是头一次见陆清这等阴沉,心下不由急了,担心陆清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会误了南下之行。若是没法南下见驾,他郭太监可就真的坐定了弃城擅逃的罪名了,若皇爷到了大同还见不到他郭敬,那他下半辈子恐怕连当个上香净军的机会也没有了,说不得皇爷龙颜大怒之下真要砍了自个的脑袋了。
刚刚带人巡视了一圈的周云义这时正好过来听到陆清和林小旗的说话,他一下想到什么,看了眼陆清后对郭太监和众人说道:“昨夜大伙逃命时,陆兄弟似乎也说过什么土木堡,好像这地方和御驾还有什么关系,却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噢,还有这事?”
宋邦德他们听了都是奇怪,郭太监也不明所以,土木堡和御驾有什么关系?
吉小旗旁边坐着的一个刚刚被临时任为小旗的夜不收汉子突然开口道:“陆兄弟昨晚是说过一句话,似是噢,对了,他说得是御驾绝不能往土木堡。”
御驾不能往土木堡?
这一说众人更是奇怪,郭太监也是越发不解,御驾眼下正在奔大同,这土木堡却是在怀来境内,又是紧邻着居庸关,前后隔了两百多里地,不知这地方皇爷为何不能去,又为何要去呢?
怪哉,怪哉。
众人想破头脑也不知这土木堡和当今天子有什么联系,猜不到答案的他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便一个个望着陆清,希望能够从陆清嘴里得到解释,可他们看到的陆清却是眉头紧皱,肩膀隐在微微抖动,似是想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许久,在众人奇怪的目光注视下,陆清方缓缓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郭太监道:“公公,你有没有想过阿剌这次入寇不是为攻城掠地而来,也不是为了抢劫而来,而是为了御驾而来呢?”
“为了御驾而来?”郭太监一惊,失声道:“后生,你莫要吓咱家,阿剌怎会冲着皇爷来呢?”
陆清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他:“公公想,为何先前阿剌只在边墙外游动,根本没有寇边的迹象,可为何几天一过,他就突然发了狠,兵分三路同时寇边,还不惜一切代价犯攻独石呢?”
“想必是”郭太监怔了怔,低声说了句,“想必是阿剌已经知道阳和口的事情了。”
这是郭太监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也是最合理的解释,若阿剌知道也先在阳和口大败了大同明军,那么他必然会选择立即寇边,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
也先攻不进大同,自然拿阳奉阴为的阿剌没有办法,因为你都拿明军没有办法,我阿剌又能奈他们如何?
可也先不仅攻进了大同,还全歼了大同的四万精锐明军,那阿剌便不能再观望,若他仍坚持不动,也先事后必然会问罪于他,他的部下也会对他不满。
想也先原本就是权倾瓦剌的太师,可汗脱脱不花不过是一个傀儡,瓦剌大小事务都由也先一人说了算,若他真挟大胜明军之势问罪阿剌,怕瓦剌上下不会有人对此有不满,更不会有人替他阿剌说话,毕竟瓦剌人是以强者为尊,大败明军的也先已经成了瓦剌人的英雄,英雄问罪懦夫,天经地义。
阿剌想要不被也先问罪,他就必须全力攻打宣府,即便不为赎罪,也得为部下考虑,也先破了大同,这宣府便是腹背受敌,到时两家合力之下,宣大的财富可就全是瓦剌的囊中之物了。阿剌的部下不可能看着也先的族人在明国境内大抢特抢,而他们却在边墙外一无所获的!
一想到阿剌全力攻打宣府全拜阳和口之战的影响所赐,郭太监的嘴巴自然撇了撇,有点尴尬。
陆清可不管他尴尬不尴尬,只问道:“阿剌既然已经破了独石,又不战而得马营,宣府境内除了宣化城外便再无一地可以阻挡他的兵锋,若公公是阿剌,这会是浪费时间东进会合另两路兵马一起抢,还是趁我宣府守军溃败率部席卷整个宣府,马上动手抢呢?”
“若咱家是阿剌,当然是马上动手抢,耽搁几天功夫做甚?只要把宣化城看住了,这宣府境内哪还有兵马能挡得住他?便是担心他儿子和兄弟,派支偏师去赤城和龙门接应不就行了。”
郭太监想也没想就说了这番话,在他看来,不管是也先还是阿剌,寇边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抢劫,这世上哪有一脚踹开了人家的家门而不马上动手抢,反而先带着人到隔壁帮同伙进屋的。
“那阿剌为何宁可派一支兵力不多的偏师先南下抢劫,而亲率主力东进呢,难道他真是怕他儿子和弟弟会被阻在边墙外?不可能,独石、马营一丢,赤城和龙门所再守下去也没意义,若我是这两地的守将,肯定马上率部撤离,以免被瓦剌人两面夹击。阿剌宁可放弃已经到手的财富,情愿耽搁几天功夫先东进,这到底是为何?”
“为何?”郭太监也问。
为何?
陆清迟疑一下,继而毫不犹豫道:“我不知道阿剌是不是想这么干,但我若是阿剌,我想我一定会选择这么干——断了大明皇帝的归路!”
第五十四章危言耸听
“断皇爷的归路,怎么可能?”郭太监惊呼一声,根本不相信陆清说得会是真的。
宋邦德、周云义等人也是一脸愕然,对陆清这话也是倍感吃惊。
陆清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吃惊,而是很肯定的在那“几”字的右下脚用手指又往一下一拖,划了圈,吐出三字,“怀来卫!”一拳砸在怀来卫那个圆圈上,斩钉截铁又道:“阿剌若是打进怀来,御驾从居庸关回京的路就给断了,一个不慎就要酿成奇祸!”
“不可能!”
郭太监从震惊之中清醒过来,断然否定了陆清简直荒唐透顶的推断,他涨红着脸道:“皇爷御营大军近二十万,阿剌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万兵马,如何就能断得了我大军归路?”
陆清提醒他道:“公公忘了也先吗?”
郭太监一怔,却仍坚持道:“御驾现正往大同去,也先也断然挡不住我二十万大军!”
“阳和口一战,也先部的凶悍公公可是亲眼见过的。”
“这不同,大军乃京营三大营精锐组成,也先不过两三万人,他再能打,又如何能敌得过我二十万精锐一击?”
打死郭太监也不相信也先能打得过皇帝亲率的二十万大军,他更多的是相信大军一到,也先就望风而逃。
阳和口之败固然鞑子凶悍能打,可也有边军指挥失误的因素在内,当中还有他郭太监的一份“功劳”在,当然,有关他在这场大败中所犯的错误,却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若当时指挥得力,未必就会输给了也先,再不济,总也不会大败。
现在皇爷亲率的可是三大营精锐,比起边军来只强不弱,又是二十万大军齐出,以也先部的实力如何能顶得住二十万将士共击,二十万大军又如何会败给也先呢!
不信,不信,绝对不信!
宋邦德他们也相信不管是大同的也先还是宣府的阿剌,单凭他们的两三万骑兵是万万不可能击败大明天子亲率的大军的,因此,毫无例外的全站在了郭太监这边,虽然没有和郭太监一样反驳陆清什么,但各人的表情却无一不在告诉陆清——你太危言耸听了!
陆清也不想和郭太监吵,仅是从现实分析,大军惨败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事情却偏偏就发生了,但让他痛苦的是,他不可能跟个神棍一样把所知的“土木堡之变”详细过程告诉这帮人,更不可能说什么王振被锤子砸死,皇帝被瓦剌人俘虏到蒙古高原喝了一年西北风,更不可能说这个当了俘虏的皇帝又在八年后的紫禁城复辟重新当了皇帝。
“也先挡不住大军,又何来阿剌断我大军归路呢?他真若占了怀来断我大军归路,那岂不是自个找死吗!”
郭太监越想越对,对陆清的荒唐之语很是不满,若不是这后生屡次救了自己的性命,只怕多半就要发作斥责于他了。
陆清无法辩驳,可也不甘就这样被郭太监说住,便只能将自己知道的一个事实说了出来,他道:“若大军断粮而不得不归呢?”
郭太监脱口就反问道:“宣府有七大粮仓,大军如何会断粮?”
陆清暗自苦笑一声,道:“这便是阿剌为什么要派一支偏师南下的原因了,若这支瓦剌偏师切断了七大粮仓往大军运粮的道路,试问大军如何不会断粮?”
陆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很大,看得出,对于这个推断他心中也是没有底气的。
郭太监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他说道:“断粮之危绝不会有,宣化城屯有重兵,瓦剌兵势再强,杨洪也断不会让他们断了大军粮道,真要让瓦剌人断了大军粮道,恐怕宣府上下包括他杨洪在内都要掉脑袋。”顿了一顿,又道:“许杨洪或会为了杨俊、赵玫之事对皇爷有所欺瞒,但坐视鞑子断了大军粮草的事情,他是万万做不出的,咱家虽与他不合,但这点咱家还是信得过他的。”
话音刚落,却听陆清不服气的说了句,“若公公信错了,杨洪心中没有皇上呢?”
咝!
闻听此言,郭太监和宋邦德、周云义、林小旗他们都是色变,宋邦德他们更是一脸愤怒之色,杨俊虽然抛弃了他们,可他们这些宣府将校对杨洪这个大帅却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和佩服,如何能接受陆清这等质疑杨帅的胡话!
“胡说八道,杨洪世受国恩,皇爷登基以后待他杨家一门更是恩宠无双,称之为国之柱国,其对皇爷也是忠心耿耿!后生,你莫要瞎说,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管是落在皇爷耳里,还是落在杨洪耳中,咱家都护不得你!”
郭太监又惊又怒,陆清这后生也真是什么都敢说,也不看看眼下都是些什么人在场,这帮子军官哪个不是杨洪的兵,你如此当着他们的面质疑他们的大帅,不是找死么。便是这帮人看在咱家许他们的亲军前程份上不与你翻脸,但这话要是传开,可就是挑拨皇帝和守边重臣的关系,到时有心人加以利用,连带着咱家跟着也要倒霉噢。
糊涂,糊涂啊!
陆清仍在犟着:“世上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那杨洪真”
“住嘴!”
不待陆清把话说完,郭太监就怒不可遏的打断了他,“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也莫要再说!”说完转身扫了宋邦德他们一眼,冷着脸道:“今日这些话,你们听在耳里,烂在肚里,若是咱家日后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可莫怪咱家不念情份。”
“公公放心,我等绝不敢乱说!”
宋邦德等人赶紧俯身拜了下去,这事他们当真不会乱说出去,因为这事简直就是荒谬,说出去都怕被人笑。
见陆清还想要说什么,郭太监不由瞪了他一眼,吩咐道:“你且去看牛庆那边如何,君子堡的事情要赶紧解决,不能让葛明等人闹出事来,也不能让那些妇孺们跟着咱们。要是棘手的话,便硬赶着他们走。”
“是,公公。”
陆清无奈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若是再说下去恐怕郭太监都要和自己翻脸,当下便带着人去找牛庆。
陆清走后,见宋邦德他们还在看着自己,郭太监懒懒的挥了挥手,道:“你们也都下去歇息吧,天亮以后都要打起精神来,不管鞑子有没有占了金家庄堡,这路咱们总得走下去。都说富贵险中求,能不能为亲军,不仅要看你们的造化,更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咱家这条性命也全在你们手中了。”
“我等定誓死保护公公!”
第五十五章我要杀鞑子
自己的推断不被郭太监接受,陆清遗憾之余却也无力就此事再做些什么,因为他的推断本身便有很大的不合理,且不说阿剌东进是不是真的想断正统皇帝大军的归路,就算是真的,宣化城的杨洪和居庸关的明军也不可能让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呆在怀来。
怀来不比宣府和大同,离着居庸关这道北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是太近了,只有不到三十里地,就算正统皇帝远在大同来不及做出部署,留守北京城的监国郕王和一干文武大臣也不会坐视御驾归京的路被阿剌截断。
根据现有的情报,阿剌此次寇边的兵力当在两三万人左右,这两三万骑兵破了边墙后在宣府境内是可以任其驰骋,但要是阿剌将所部钉在怀来,那他便失去了骑兵机动的优势,在宣府、怀来、居庸关乃至北京城留守明军的合力进击下,他能成功赖在怀来从而掐断正统皇帝所率大军东归之路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更何况就算一切如陆清所推断的那样,阿剌在没有任何明军阻截的情况下成功进入怀来,并且在几部明军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的赖在怀来不走,专门等侯大明皇帝亲率大军的到来,然后和后面尾随而至的也先部合力围歼皇帝大军,他们能够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小,毕竟两方人马的实力差距太大。
后世对此次正统皇帝御驾亲征所带军队的人数有很大争议,但在陆清看来十五万以上却是肯定有的,这十五万人马里京营精锐又占了一大半,敌我双方的兵力相差三四倍,又是在宣府、居庸关、怀来诸卫明军的眼皮底下,因此任谁也不可能相信大明皇帝亲率的大军会在归京途中,在距离居庸关只有不到三十里的怀来卫遭到惨败。
最合理的情节应该是瓦剌人遭到大明皇帝亲率大军加宣府、怀来、居庸关三部明军内外夹击,从而大败才是!
可惜,最合理的地方反而最不合理,“土木堡之变”的整个发生过程完全是超乎正常人判断范围的,对的是不对,不对的反而是对的。
陆清的推断是基于他已知的“土木堡之变”,却不是基于明军和瓦剌军现实力量的对比,故而正如他初见郭太监时郭太监同样也不相信也先有胆量去袭击御营大军一样,没有人会相信他这荒谬的推断,因为他们认为的合理是陆清认为的不合理。
如果陆清的推断成立,那么一系列的问题就来了,宣化城杨洪所辖的几万宣府精兵哪去了?怀来卫的明军又哪去了?居庸关的守军又在干什么?北京城监国的郕王殿下和一帮文武大臣又在干什么?皇帝身边的随军文武大臣又干什么去了?
难道他们心中都没有了天子,都在那坐视皇帝和他所率领的十几万大明精锐葬送于瓦剌人之手不成?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一切,在目前看来,只是陆清的疯话胡话,就算郭太监他们相信了陆清的推断,他们又能做什么?
眼下他们最要紧的事情可不是去阻止阿剌干什么,而是得从可能已经沦陷的金家庄堡千户所闯关南下。
不能冲过金家庄堡南下,固然再没有改变“土木堡之变”的机会,等着陆清的恐怕也只能是一条死路。
陆清找到牛庆时,他正领着王大德和葛明在争吵,争吵的原因自然是围绕是出边绕行到大同去还是退回君子堡坚守待援。
前者,九死一生;后者,十死无生。
争吵双方,牛庆认为应当退回君子堡坚守待援,葛明却认为绝不能回头,既然南下的路已经断了,索性出边绕太子城奔大同,这条路虽然凶险些,但也不能说是条绝路,沿边的鞑子部落大多都随瓦剌大军寇边了,留守的多是妇孺,能出动的青壮有限,未必没有搏一把的机会。若是就此退回去,松石堡的惨剧可就随时会发生在君子堡。
王大德其实是不想回去,也不想绕行出边,他是想跟着郭太监他们南下闯一闯,要是能有命活下来,那亲军的锦绣前程可就砸在自个头上了。可惜郭太监已经抛弃了他们君子堡一行人,连牛庆这个百户都给扔出来了,他这小旗官又哪里能赖得下来。
说句良心话,王大德也认为君子堡这四百多老弱妇孺是累赘,不带着他们南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带着他们走,那可就把所有人都给活生生的拖死了。
如果还有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王大德宁可自己是随郭太监从独石堡逃出来的败兵一员,也不希望自己是君子堡的小旗官。
书办李文和只会做帐书写典文册,平日不大有什么主意,在这场争执中自然说不出个好与坏来,他又不是官身,也轮不到他发表什么意见,便只能站在那里保持沉默。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他不是君子堡土生土长的人,他的家在万全左卫,故而不必担心老娘和妹妹的死活。
争执不下,火暴脾气的葛明突然叫起来,说是郭太监既然不管他们,那他就带人绑了郭太监,左右是个死,凭什么他君子堡供应了那帮败兵吃的喝的,转过头来就被人卖了!
葛明这小旗颇有几分勇武,不比牛庆这百户武艺差多少,为人又豪爽,故而虽只是小旗官,但在堡内也是颇得人心,他这一叫嚷,顿时便有几十个君子堡的军士也跟着吵嚷起来,场面一下紧张起来,隐有内讧的迹象。陆清一惊,慌忙吩咐随他一起来的小旗官们马上带人上前将他们围了起来,若是情况不对,先下手为强。
发现被陆清带来的败兵包围后,葛明等人都是大怒,人人心中有种被抛弃和被出卖的愤怒感,牛庆和王大德喝止不住,已经有人抄着家伙和败兵们对峙起来,喝骂声不绝于耳,惊得营地中那帮老弱妇孺们害怕不已。
闻讯赶到的败兵也越来越多,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陆清再如何心软,这会也得硬着心肠准备火拼了,不把君子堡这帮人解决掉,他们天亮之后怎么南下?
关键时候,还是李文和劝说双方莫要冲动,都是大明将士,何必自相残杀。既然郭公公认为不好带君子堡的人南下,那大家就分道扬镳好了,犯不着打打杀杀。
又劝牛庆不可退回君子堡,鞑子眼下已经破了边墙,这会虽是忙着南下洗劫,没有顾得上攻占君子堡,但他们迟早要退兵,到时君子堡可就要大难临头了。出边虽然凶险,但葛明的话未必就没有道理,反正左右都是凶险,不妨出边碰碰运气,若是老天开眼,这路上撞不见鞑子大队人马,又或是只是鞑子小股兵马,有这一百多军士护着,未必就不能保着大伙入边。
在他的劝说下,牛庆犹豫之后便也弃了回堡的念头,王大德自然是唯牛庆马首是瞻,当下也同意出边碰碰运气。
牛庆、王大德不再反对出边,葛明自然也无话可说,真要和败兵火拼起来,死得还不是自己人,况且这帮子败兵多是战兵,又是从独石逃出来的亡命徒,为了活命,他们连自己的同袍也下得了手,人数又比君子堡多得多,真要火拼起来,吃亏的肯定还是君子堡的人。
于其为了出口气和败兵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出边碰碰运气了,再说这帮子败兵抛弃了他们独自南下也未必就能活。
当下,君子堡众人达成一致,天亮之后便出边绕行。
事情就这么解决,倒是有点出乎陆清的意料,他还以为一定要死上一批人才能震住君子堡一众人呢。
不死人最好,能不能活下来看各人造化吧,毕竟南下不比出边安全,最后哪路能存活更多的人还不知道呢。
陆清心中有事,便也不与牛庆他们多说什么,带着手下这队临时编组的百户退了下去,其后又去找樊若,想看看田寅那孩子有没有埋了他弟弟的尸体,顺便让他跟牛庆他们出边。
那孩子见到陆清就说了四个字“我要报仇”,除此之外什么话也不说,弟弟的尸体仍被他抱在怀中,让人看着心酸。
陆清看了眼樊若和郑宇,两人都是摇头,显是劝说无效。
陆清又苦口婆心劝了几句,小田寅却怎么也不肯答应埋了他弟弟,最后,陆清火大,骂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那我就成全你,天亮之后我们就要南下杀鞑子,你若想报仇,就把你弟弟埋了,然后跟我一起去杀鞑子!若不想报仇,你就抱着你弟弟永远呆在这里!”
半响,小田寅方低声说了句:“我跟你去杀鞑子。”
闻言,陆清松了口气,他哪里是真要这十一岁的孩子去杀鞑子,只不过是想哄他埋了弟弟,杀鞑子报仇的事还是等他大了再说吧。不过怎么带着这孩子南下,他却是大为头疼了。他不想对一小孩子说话不算数,但真要带这孩子上路,怕不比郭太监这累赘麻烦。
樊若拿刀在营地不远处寻了个干净的地方挖了个坑,小田寅哭喊着将弟弟的尸首放入坑中,樊若要盖土,他却不让,在怀中又摸出一个长命金锁放在了弟弟的身上,然后一把一把的将泥土掩上。
为了日后能让这孩子有个念想,陆清找来块木板在这坟上做了个标记。
埋了尸体后,陆清想了想后,把小田寅托付给樊若和郑宇二人,将天亮之后南下闯关的事情告诉了二人,让他二人好生照顾这孩子,若是大伙不走运,那就一块死了,若是能闯过去,便算给田家留点骨血下来了,想必九泉之下的田大壮也当感激他二人。
樊若不大想照顾这孩子,但想着人是自己带回来的,他全家又死得那么惨,便好人做到底吧。郑宇本就是田大壮的亲信手下,自然对照顾小田寅没有二话。
半夜,又有十几个明军逃了过来,问过之后却都是从独石逃出来的,陆清也没有多问他们什么,吩咐人给了他们一人半块饼后便去歇了。
这两日他也实在是太累,天亮之后还要上路,他必须要睡上一觉,否则如何有精神去闯那未知的鬼门关。
第五十六章更无一人是男儿
临睡之前,陆清还是强打着精神巡视了一番营地,为防瓦剌人发现,营中并不准生火。时已初秋,夜里凉气逼人,众人逃跑时又不曾携带被褥,因此军士们为了御寒,都是相互靠在一起取暖,饶是如此,身上也都被露水浸湿。好在当兵的筋骨都打磨得比常人强,不然明日醒来,怕要有一半人要受风寒。
因已决定抛弃君子堡那帮人,所以陆清也没有厚着脸皮去嘘寒问暖什么,真小人已经做了,这伪君子就不必再演了。
叮嘱了几个负责巡视的小旗要加倍小心后,陆清这才打着哈欠摸到郭太监的马车旁就地躺着歇了,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盖下,睡开眼却发现是牛庆孝敬给郭太监的一件披风。
瞬间,陆清心中有所感动,抬眼朝马车上看去,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竖耳听了片刻,郭太监的呼噜声已然响起。
笑了笑后,陆清闭眼又继续睡去。
一夜无事,并无瓦剌人袭扰,看来瓦剌人要么全部南下了,要么就是根本不理会这帮明军的残军败卒。否则这么多人夜宿在荒地中,瓦剌人的侦骑不可能不发现。也不必多,只消来上百十骑甚至数十骑,这支逃难的队伍便能宣告瓦解。
天亮后,还在睡梦中的陆清被哭声惊醒,哭声是从君子堡那帮老弱妇孺宿营地传来,哭得十分凄惨,男女老少都有,却不知发生何事。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陆清招来一个夜不收出身的临时小旗,让他去看看发生何事。不一会,那小旗就回来后禀报,说是有十几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知道要出边绕行,担心成为儿孙的累赘拖累大家,便聚在一起寻了短见,这会儿孙们都围在尸体旁哭呢。
陆清听后,黯然良久。
败兵们是在君子堡众人的咒骂声中离开的,十几个老人的自杀让败兵们多少有些羞愧,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又如何会抛弃这些人。因此尽管君子堡的人骂得难听,一众败兵也没有人回嘴,大多是低着头不敢直视那帮老弱妇孺。
陆清也一直不敢望那帮妇孺,经过几个刚刚缠了白布裹头的妇女面前时,他恨不得地上有道缝能让他钻进去。
十万大军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从前,每当看到这句诗时,陆清都会忍不住痛骂当兵的无能懦弱,跨下没鸟,现在想起,却是再也骂不出,也再也没有那种我若在时当如何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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