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仙》
楔子袭云
神州皓土,广袤无边,凡人终其一生也不得阅其全。
关山雄踞,大河纵横,山河之间,荡荡然沃野千里,气象万千。
物华凝聚,始现生灵。又不知几亿万年之后,方得有人行走于这大地之上。
当此繁荣昌盛之世,上古之事早已佚不可考。
无论士林大夫,又或贩夫走卒,所知者无非神仙精怪、种种荒诞传说。即使正史所载之洪荒纪元,也仅上溯数万年而止。
大略有识之士,自然知道史书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书上所载诸般洪荒逸事,读来与俾林野史实也相去无几。
神州得天独厚,多有风调雨顺之年,故此渐渐走向盛世。
其中自有一些人,不喜世间名禄,只爱寻山觅水。又于那些山清水秀、地气汇集之所结庐而居,离俗遁世,潜心修行。
也不知由何时,又由何始,神州始现种种天纵奇才,彻悟仙法,得道飞升,留余后人若干仙迹,为茫茫众生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仙武之路。
是以,凡人方知,九天之上,另有青冥;百尺地下,是为黄泉。
只是成仙一说终究虚无飘渺,仙凡之间相隔遥远,又如何能窥探一二。
凡夫俗子们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温饱,劳碌终生,不得解脱。等到老来归去,一抔黄土,数滴眼泪,也就了无痕迹了。
然,人各不同,其间不乏天资聪慧者,欲效仿先贤,上穷碧落下黄泉,遨游天地间。遂前赴后继,拾先贤牙慧,寻一方渺茫希望。
无数奇人异士,先贤智者,穷其一生,虽未如愿登临仙境,憾而归去,但终究为后人留下种种心得经验。
后人行于前人之上,数万年来传承不断,那原本飘渺的仙道,却是渐渐浮现了一丝踪迹。
而仙路虽好,却又是何其艰难。无傲人之灵智聪慧,无惊世之气运鸿福,又何凭何据能荣登仙境?
更不论修士需穷其一生,耐住那数甲子寂寞岁月清修,如此不失本心者,又有几人能为之?
当位列仙班,金身不灭、长生不死,依然飘渺难触时,修道中所附带的力量,便渐渐成了多方修士所追求的目标,而人间修真炼道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以神州浩土之广阔,人间奇人异士之多,故修炼之法道林林总总,俱不相同。
又因种种利益追求,彼此间逐渐有了门派之分,正邪之别。由之而起的门户之见,勾心斗角乃至争伐杀戮,在所多有。
经数万年繁衍发展,避绝地,绕险境,适得一方土壤歇栖传承,又因地域差异,是以为之划分五大域:中原,东瀛,南岭,北溟,西域。
南岭横亘于神州南部,呈东西走向,绵延数万里,南北宽达近千里,上接富饶繁茂之中原,下阻诡异奇险之苗疆。
南岭最大的一座处山脉名为稽翼山,稽翼山号称周回三千里,诸脉绵绵延延,方圆所及几近数千里,连接名山大川无数,乃是地脉汇聚、灵物云集之所。
稽翼山共侧峰十二座,主峰名为袭云,袭云峰当中而居,拔地而起数千丈,方圆数十里,笔直插天,险峻之极。无不峭壁悬壑,如擎天大柱。不至此,难以体会“穷高极远,磅礴无际”的襟怀。
袭云峰山势清奇,险而不燥,纵是那根根笔直插天的险峰上也有汩汩清泉滴下。
山峦之上,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更有山泉飞瀑,清流溪涧映带其间。此间长年云雾笼罩,峰腰谷地又有无数山洞地泉,互相通连,不知其深幽。
袭云山上更是古木参天,灵秀幽静,深处更是巨树擎天,枝如伞盖,古藤老蔓盘缠遒劲,山青谷绿,碧草滴翠,飞禽走兽,虎啸猿啼,古意盎然。
周围天险无数,更有众多灵兽异禽栖息于此,据传此间还隐有一些上古异兽,这些异兽行踪无定,只是它们所过之处,就算是修为高深的修行者也都要退避三舍。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这些上古异兽存世时间动辄千年,功行深厚,又哪是一般炼气吐纳之人所能抵挡得了?
西风吹古木,薄秋近苍凉。
寂寥间,不知哪位仙子真人一曲《清秋吟》悠悠扬扬、纷纷洒洒掩漫而至,点点伤感,淡淡悲怆,虽不似黄钟大吕般响彻天地、鸣撼九幽,但也能惊魂泣魄,飘落云霄。
幽幽怀伤,木笛一曲清平古调,仿佛生命的挽歌与礼赞般,带着一分哽咽、两分思绪、七分荒凉,飘曳苍古密林中,似泣似歌,如丝如缕,余音袅袅,悠悠不绝,闻者无不黯然神伤。
木笛斜横暮色残,且吹且行古道边,疑是灵台招魂吟,方今谪落浮尘间。
当下节气,时值初春,天高地阔,彩绘苍穹,雁鸣云间,烟霞明艳,如花似锦。
好一副人间美景图。
第一章月煌剑阁
当今天下,门派林立,惊世功法层出不穷,各展一方风采。
然各脉所习虽不同,终究还是殊途同归,或以身证道,或以武入道,或以借外力炼本源,林林总总,烦不胜数。但究其根本,皆是为了寻得那无上大道。
数万年来修士间难免争斗不断,杀戮不绝,多是身不由己,又或是是为求自保一方,是以研习,是以自创,种种争斗自保手段层出不穷。
天下功法皆由道始,功法不尽相同,经衍化总述后可分之以丹,武,器,术,巫,符,蛊,阵八脉。又以心法为基,纳天地灵气,汇于自身,以功法为辅,御气可伤之与敌。
是以,心法可谓弓,功法可谓箭。弓箭齐出,方能御敌。
不管是那正统大道,亦或是妖邪之道,心法修为皆可统分六大境界。
乃:筑基,金丹,元婴,洞虚,化羽,大乘六境。
筑基乃是入门境界,据其特点,又可细分为烟霞、辟谷、筑基大圆满三个小境界。
剑阁以剑诀闻名于世,创派至今仅两千余年,如今却是位居南岭之巅,其威势较之那古老传承不弱丝毫。
初代祖师本为一介武夫,有幸拜入灵虚洞天门墙,辗转又经历尘事种种,后得成大悟,融于自然而窥得天道,于月明之时创出惊世功法,便名之为月煌剑诀,自号月煌真人。
月煌真人以此剑诀败尽当世豪杰,一人只剑独渡妖月魔涧战群魔,谈笑间妖邪退避。后前往北溟与不世天妖惊天一战,此战震动北溟,惊动四方隐士,交战之处百里无人敢靠近,激战三日后仍分不出胜负,为避免毁坏北溟灵气之眼,与天妖相约平手,就此作罢。
后立剑阁,力邀九衍宗宗主携二十八弟子为其剑阁布下护山大阵,此阵以稽翼山十二侧峰其中四座为基,天为眼,地为根,夺天地造化灵气,布下二十八星宿分守四方,法阵范围囊括近百里,号称当世第一护山大阵。剑阁根基已定后,月煌真人又云游四方,为阁中寻得各籍稀有典藏札记,收集灵宝奇珍。
数十年后,月煌真人在飞升之际广邀天下修士观礼,九天神雷之下仍畅然独饮。天威难视,月煌真人却视若无睹,挥手间尽破天劫。在众人惊叹仰望之余,脚踏九瓣仙莲冉冉破空而去,留下一书一剑一玉简。
月煌真人飞升之后,无数修士居心叵测,欲趁机夺得真人遗宝,初生剑阁岌岌可危。
此时月煌真人亲传弟子,紫月真人手持月煌神剑,开启护山大阵,借月煌真人飞升前所留仙气,狠厉能断,毫不留情,屠尽来犯者。是役,共计八百余人长眠袭云峰。剑阁因此而闻名于神州,风头一时无两。
此后紫月真人广招门徒,率领剑阁一路崛起,上下一心,势如破竹。而后又历经几代,历代阁主皆为杀伐果断之人,明事理,知进退,转眼千年,香火不息,隐约成为南岭魁首。
稽翼山十二侧峰皆为剑阁所属,而实际上,剑阁只占用了其中四峰。
袭云峰本为剑阁创派之处,曾经的内阁所在之地。如今变成外阁所在,其中原因,倒也是来由曲折。
八百年前恰逢千年难遇的天狗食日之际,魔教妖孽以己之私竟妄图祸乱神州,以十万黎民之血,在被封印已久的妖月魔涧开启了一丝通往黄泉的裂缝,绝世魔物从中出现。无数正道修士自发前往妖月魔涧封魔。最终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甚至有一位散仙就此陨落,总算击退凶魔,将妖月魔涧重新封印。
而就就在正道修士大伤元气之际,在旁窥视已久的魔教妖孽终于出手偷袭,如此雪上加霜,大半修士就此陨落,当真是血染大地,尸横遍野之景。
魔教如此作为,终究引得天怒人怨,无数隐士齐齐出山,正道诸派也不再保留实力,联手退魔,后又经数年的大战,终于将众魔教妖孽杀退。
此役虽是以正道修士击退魔教为终,实际上却是正道大伤,原本积弱的魔教妖孽却趁势崛起,更占中州占据一席之地。
而自此以后凡是正道修士遇上魔教之人,必是不死不休之局面。
原本离妖月魔涧原本就相对不远的剑阁,因为受到凶魔出世时的戾气影响,整个袭云峰的灵岤之眼竟然因此而溃散。当代阁主无奈之余只得下令弃山,选择了十二侧峰之一的青泉峰为山门。
剑阁弟子共计余万,主要分内外两阁,其中内阁为主要,外阁专门为金丹期修为以下的弟子所设,毕竟修士若未凝练金丹,便离不开那人间烟火。而多数弟子入门之时年仅五、六岁,甚至更小,这些孩子吃喝拉撒都得靠人来管,其中人力的分配也是极其复杂,不过剑阁传承千年,此间的管理制度已逐渐完善,倒也谈不上麻烦。
故事便是从月煌剑阁开始。
第三章谁教赤血染青坪
初春的阳光金黄刺眼却不甚热烈,和着山风吹起的丝丝凉意,让人目眩神迷。
青松坪此刻一扫往日清幽雅静,时而便会响起震耳的轰鸣声,惊起林中鸟兽无数,只因有两人正在此处斗法。
淳于良右手持剑,剑尖向下斜指,左手放在胸口正前方,犹自捏着一式法诀。只见他深呼一口气,黑发白衫无规则乱舞,动荡的真元不断凝聚,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青草丛如水波纹般一圈一圈的向外涌动,甚是惹眼。
淳于良突然一抬长剑,大喝一声:“小心”,随即一挥长剑,便是一道青色的剑元自剑尖发出,携风雷之势,如涛如虹,席卷而来。
叶扬端立在淳于良前方十丈之外,见到淳于良蓄力之时,叶扬便将手中长剑插至土中,空出双手在胸前不断结着法诀。
此剑来势汹汹,叶扬倒也丝毫不惧,只见他双手猛然一握,大喝道:“艮坤为土,艮覆碗,坤六断,起。”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高达一丈的厚重土墙破土而出,立在叶扬面前。
这时淳于良发出的剑元已然到达,猛然轰击在土墙上,蓦然雷动,尘土飞扬。剑元袭上土墙,却仍势不可挡,掀起层层泥土后,穿墙而过,朝着叶扬袭来。
叶扬似是未料到此记剑元可突破他设下的土墙,连忙停下手中正捏着的法诀,侧身一避,剑元自他脸庞一寸外之处堪堪划过。虽说避过了剑元,但剑元击破土墙后四散的泥土却还是有很多打在了叶扬身上,一袭白袍上有几处污渍格外显眼。
淳于良发出剑元后,也不急于接上后招,而是立地调息。以他对叶扬的了解,此刻叶扬看似不济,若他趁势强攻,肯定会着了叶扬后招。再者,以他二人此时的修为并不足以支持他们长时间斗法,与人争斗之时每一丝真元都需谨慎考虑后再行发出。
剑元虽穿破了土墙,但土墙却并未因此而倒塌,叶扬躲在土墙后方,也不知在做着什么。淳于良倒也是不急,调息之间仍小心谨慎的盯着前方土墙。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淳于良大惊。只见他后方不知从哪冒出了一团火焰,熊熊烈烈,正朝他奔袭而来。
淳于良惊而不乱,连忙转身,三尺长剑在双手互换,左手接过剑柄倒持而立,右手急速捏着法印,一道藏青色光芒便浮现在他面前,迎向那汹涌而来的火焰。
火焰顷刻间便撞上了青色罡罩,发出“吱吱”的声音。
还未待火焰完全消散,淳于良便暗道一声糟了,他这才突然想起,此刻他正背着对叶扬所处方向。
无需多想,淳于良第一反应便是远离现在所站的位置。脚下用力一蹬,刚跃出一步,便有几道罡风袭来,切碎一地的青草,零零散散,洒落在空中。
坤土,艮泽,离火,巽风,此等法术正是出自叶扬从藏经阁里找出来的《六爻玄经》上学会的,虽说还仅仅还只是纯五行元素形态的单一攻击手段,但配合上叶扬事先布置好的五行大阵,当真是如虎添翼,让淳于良防不胜防,狼狈不堪。
叶扬手中的法术层出不穷,看上去游刃有余,但实则不然,以他辟谷期的修为,勉强放出如之多的法术后,早已是后继无力。若在多放得几次,还无需淳于良打倒他,叶扬自己都会因为灵力虚弱而倒下。
以离火攻其不备,巽风作刃偷袭,也并未伤到淳于良,叶扬便放弃了试图以法术取胜的想法。轻轻一挥手,散去面前的土墙后,叶扬从地上拔起他的长剑,笑道:“淳于,你这闭关可还真是见效,我好歹花了一日功夫才布下这五行大阵,竟也未能就此击败你。”
淳于良闻言也是一笑,道:“这些年我在你这五行大阵上可吃过不少暗亏,自然会多上几个心眼。”
“好,那再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这新近练成的大五行剑诀。”
剑阁本就以剑为尊,擅长近身而战,剑势凌厉刁钻,迅捷无比,相较其他武器少了几分力道,多了几分柔性。若手持一柄神剑,近身后的剑阁弟子当真是势不可挡,以金丹胜元婴也并非绝不可为。
两人各执长剑冲向对方,剑法凌厉,身形飘逸,一招未止,一招又出,片刻间便交手了数个回合。只见二人身形不断晃动,宛若惊鸿游龙般,腾飞起舞在这茫茫绿野之上。
如今叶扬放弃法术可远距离伤敌的优势,转而近身与淳于良一较剑技,当真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而他修为本就低于淳于良,体内更是灵力远远不如淳于良那般深厚,渐渐便落了下风。
淳于良长剑剑刃上泛着青光,时而便有一道青色剑气突然发出,凌厉狠绝。
而叶扬的大五行剑诀,以剑法结合五行术法而生,剑刃不断转换着颜色,或青或黄,或蓝或红,倒真是五彩斑斓。此剑诀也绝非仅仅是好看而已,叶扬的修为虽然不高,但胜在诡变,与淳于良拼剑时,不断会变化五行之力,五行暗劲透过剑尖不断传到淳于良身上。
好在淳于良修为高过叶扬一筹,变化虽不及他,那便以真元雄厚来硬碰硬,叶扬因此也吃了不少暗亏。
久攻不下,淳于良倒也是不急,他深知自己修为高于叶扬,若自己都稍感不支的话,那叶扬怕早已是强弩之末了,只需要拖上一时半会,叶扬自然溃败。于是便改变战术,七分御剑,三分护体,剑元这等极其消耗灵力的招式也不再使用,纯以灵力注剑,转而跟叶扬拼消耗。
叶扬也深知如此下去自己必败无疑,一咬牙,叶扬架住了淳于良的长剑,脚下步伐连动,脱离战圈后,叶扬便散去了护体罡气,右手凝气御剑,剑刃不断颤抖,周身发出阵阵青色光芒,左手不断捏着法诀,浑身灵气涌动,势必发出惊天一击。
此时距离青松坪不远处的小树林内,不知何时站了三名女子在此,正仔细观望着草坪上打斗中的两人。
其中一名身穿红色长裙的女子,面容清秀,翠眉淡扫,云髻高耸,玉钗斜坠,倒也是俏丽动人。只见她突然开口道:“师姐,你说他们两人谁会赢啊?”
为首的女子看上去约摸双十年华,一袭鹅黄铯长裙,挽着一头朝云髻,不着粉黛,不佩珠玉。一张鹅蛋脸隐隐透着些粉红,甚是诱人。她双眉含黛,似雾中远山,眼波迷离,若春江水暖,盈盈一立,便夺了天地间的璀璨光芒。
只见她眉头轻皱,朱唇轻启,其声也如江上水波,百转千回,悦人耳目。只听女子柔柔的说道:“我看不出,不过这两人修为看上去并不甚高,其中一名用的乃是我剑阁《太玄三辅经》玉清卷上附带的《分花拂柳剑》,另外一人,用的应该是由灵墟洞天术法一脉结合我派剑法改编而来的《大五行剑诀》。若论杀伤力自然以大五行剑诀稍胜一点,但那人修为应该并不足以发出几记剑元,若不能一招制敌,想来他便要因灵力不支而败退。”
场中比斗的两人丝毫没有发现小树林里站立的三道身影,犹自专注的凝视着对方。
叶扬突然大喝一声,便作势欲击,只见他疾奔而出,身影化作一道白光冲向淳于良。淳于良不敢松懈,连忙在面前立出一面灵气罡罩,双手执剑,严正以待。
淳于良面前的罡罩,仅仅只是稍微阻挡了叶扬的长剑一下,便就自行溃散。淳于良无甚多想,便聚气于剑,挥剑迎了上去。两剑交锋,叶扬和淳于良身形各自一震,一股磅礴的灵气自双剑交集处传回,分两道各自冲入两人体内。两人身影一顿,皆受了不轻的暗伤。
此番剑势未收,淳于良正欲跳出战圈调息一阵,却突然见到叶扬面带惊慌的大喊道:“淳于,小心背后。”
叶扬这番大叫着实是让他摸不着头脑,电光火石之间还未等淳于良作出反应,他便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欲将他击倒在地。
淳于良此刻体内灵力紊乱,正是前力已竭,后劲未至之时,蓦然受到如此大力道的撞击,竟然让他双脚一松,朝一旁倒了下去。
片刻后淳于良的头便狠狠的撞到了地上,虽说地上青草密布,土壤肥沃,但如此猛烈的一撞,还是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不过他终究修行多年,底子扎实,调息已然成了本能,人还在迷糊中,体内心法便开始自行带动灵气运转,一个呼吸间便将体内紊乱的灵气调息好了。
他刚睁开双眼,抬头便看到叶扬正站在他的正前方,可是叶扬的胸口处竟赫然有一大块猩红的血迹,那仍不断涌出的鲜血将叶扬一袭白衫染红了大半,好不碍眼。
只见叶扬捂住伤口,无力再握紧的长剑从他手中滑落,端端插进土里。叶扬双眼微闭,身体便缓缓的向后倒了下去。
“叶子。”
第四章青翎
叶扬昏昏沉沉中也不知睡了多久,待得有意识之时,方才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乏力,仿佛全身都在隐隐作痛一般。
勉强张开了眼睛,叶扬迷迷糊糊的打量着四周。
只见他躺在一张红木雕花软榻上,盖着一床薄被,外杉已经不知被谁脱下,身上只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内杉。房中时不时会有阵阵檀香传来,让他心头一舒。
叶扬费力的用手支撑着身体慢慢的坐了起来,只觉胸口阵阵剧痛不断传来。刚抬起半边身子,右手便支撑不住,重重的摔倒在床上,钻心的疼痛让叶扬躺在床上一阵喘息。
此刻他灵力溃散,想要调动一丝一毫灵力都办不到,甚至还会有阵阵如针扎一般的感觉从识海不断传来,当真的是狼狈无比。
叶扬一番挪动发出的声响像是惊动了正堂里的人。只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的传来,片刻后便有一道人影掀帘而入。
“你醒了?快先躺好,师姐说你内伤不重,仅仅是因为灵气紊乱冲坏了经脉,调息一下便好了。你主要受的是外伤,切勿乱动,小心又崩坏了伤口。”来人便是那天在小树林里的红衣女子。
叶扬正欲说话,便觉得喉咙一阵干痒难受,终于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这一咳可就牵动了他身体上的伤口,疼的他额头直冒虚汗。
“哎,你别乱动啊,先躺着,我给你倒杯水。”女子看到他那副模样,似是不忍,急忙到桌前给他倒了杯凉茶。
叶扬此时面容惨白,浑身乏力,额间还不断冒着虚汗,当真是难受异常。只见他费力的在女子的搀扶下喝了一口水,刚喝下去却又咳了起来,茶水咳了女子一身。
女子也丝毫不以为意,仍小心翼翼的照料着他。
又再喝下一口水后,女子轻轻的搀扶着叶扬躺下。待他躺好,女子看着他那病怏怏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强忍住,似笑非笑的表情也着实是很可爱。
见到叶扬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女子这才放心的笑道:“你叫叶扬是吧,你那师弟说是去给你寻求丹药了。这里是竹篱小筑,昨日你受伤晕倒,你那师弟本欲将你直接送往丹房,说是找你那长老爷爷的,不过被我们师姐拦下了。阁中虽对私斗禁令不严,但若因私斗而受了重伤的话,私斗的两人都会被罚去面壁一月的,眼见这还有七日便要大比了,想来你们也不想因此而错过吧,所以我们师姐便做主将你带了回来。”
剑阁平日对门中弟子的管理颇为松散,但若涉及到阁中严禁之事时,便会严厉公正的依法处置,就算叶扬的爷爷是长老,也不能例外。
叶扬静静的听完女子的话后,方才费力的忍着疼痛,断断续续的说道:“那先多谢你们了,敢问师姐芳名?”
“我叫怜月,我师姐叫做青翎。你先躺着好好休息吧,我这就去叫师姐来看看你的伤势。”怜月说完不待叶扬答话,便起身放下杯子,走了出去。
原来叶扬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昨日与淳于良交手之时,他发现体内灵气不支,若拼下去他必败无疑。而叶扬最后那招看似孤注一掷的剑诀其实只用了七分力,他真正的杀招乃是那事先布置好的五行大阵。他作势欲以淳于良火拼,其实暗中早已催动法阵打算从背后偷袭。
原本他以为淳于良会注意到他的伏招,可叶扬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完全高估了淳于良,淳于良修的乃是正统大道,又缺少临阵经验,见到他欲一招分胜负,便倾尽全力灌注于长剑之中与叶扬对拼一剑,丝毫没有发觉背后的异动。
叶扬修为本就低淳于良一筹,又没有尽力而为,着着实实与淳于良对拼一剑后,他体内的灵力便立刻溃散,连收回法诀的灵力都用不出了。危机之中叶扬只得强忍灵力冲散时牵引的经脉疼痛,将淳于良推倒在地,自己却来不及躲开他那一式金属性的法力冲击。
一般弟子切磋,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不过因为彼此都有留手,所以一般都只是点到即止,最多受一点小伤。像叶扬这般因为失手而伤的如此严重的,更是极端少见,外阁是绝不允许此类情况多发的。是以对此,一般的惩罚都是将参与比斗的两人至少禁闭一月。
叶扬长这么大,平日里与淳于良切磋,最多伤点皮毛,受如此重伤倒还真是第一次。虽说修道之人,断肢可续,断头可接,甚至修为高深后仅余一缕残魂也可夺舍重生,但是,受伤的感觉确实不怎么好。
仔细感受着没有一丝灵气的识海,叶扬不由的苦笑了一下,此刻身体的虚弱又让他无法动弹,当真不好受。
叶扬轻轻闭上眼睛,静静的躺在软榻上,闻着那不断传来的檀香,仔细的聆听着那似有还无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顷刻间只觉一阵轻松,片刻后叶扬便进入了梦乡,沉沉的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叶扬这才悠悠转醒,可能睡梦中无意识的牵动到了伤口,叶扬只觉胸口如同火烧一般的炽热难受,不由的哼了一声。
“你最好不要动,刚才我见你又睡着了,便没有打扰你。先喝口水吧,一会我会为你运气调息体内灵力,再替你换副外伤灵药。”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如此动听悦耳,声音虽轻,却在叶扬耳边久久不息。
叶扬轻轻眨了几次眼睛,这才渐渐看清身边端坐的这道身影。只见他突然一愣,已到嘴边的谢字,就这么生生卡在了喉咙中。
这便是那书中所说的仙子了吗?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仪静体闲,柔情绰态。
只觉天地因她而黯然失色。
在这一刻,他竟忽然明了,何谓绝色,为何倾城,君为博得卿一笑,千金岂又算的了什么。
叶扬怔怔的望着女子,只觉天地间黯淡无比,唯有此道倩影悠悠独在。若是可以,他愿就此停住时间,静静守候这一刻。
女子似是极为不解为何叶扬此番竟是如此神情,心里犹自猜测着叶扬是否想起了什么心事,便不愿去打扰他。等了片刻,叶扬仍是那副神情,女子怕他出了什么事,便开口关切的问道:“叶师弟,你怎么了?身体有何不适吗?”
叶扬再次听得这道如春江水千回百转的声音时,不由的更加痴了。突然,他打了一个激灵,刹那间便回过神来,想起书中所述,当男子遇上心仪女子时的种种变现,饶是他自认自己定力越胜常人,此刻也不由的脸颊阵阵发烫。
但他终究是那聪慧灵敏之人,须臾间便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只见他一整神情,也不顾身体疼痛,强自一笑道:“多谢师姐关心了,我想,便是师姐你救了我吧?”
“也谈不上,我们只是恰巧经过看到了而已,便顺手将你带了回来。想必怜月已告诉你,我是为何将你带回来了吧。不知叶师弟你是否有怪我多管闲事?”女子微微一笑道。
叶扬闻言,连忙回道:“叶扬又岂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若无师姐施以援手,想必以淳于的作风,我跟他怕是无缘此次大比了。”
叶扬此番话刚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接着便问道:“敢问师姐芳名?恕我愚钝,之前怜月师姐告知我时,我并未能记下,还望师姐见谅。”
“我叫青翎。”女子微微一笑,这一笑便如那初春融化冰雪的暖阳,温暖如斯,让人心生亲近,无法自拔。
听完女子的话后,叶扬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一向伶牙俐齿的他,此刻竟也说不出什么来。又或许是他不想说什么,不愿破坏了这幅世间美景。
青翎见他不再答话,也不以为意,自顾将手中茶杯递到叶扬面前,轻轻道:“先喝口水吧。”
听到青翎的再一次询问,叶扬这才彻底的回过神来,尴尬的一笑,便作势欲起。这才刚刚一动,便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直哼哼。
青翎见状,伸出左手轻轻的伸到他头下,托住他缓缓的起身,小心喂了他一口茶水,又将他轻轻的扶正躺好后,这才笑道:“那么我现在可否为你换药?”
叶扬只觉得自己在青翎面前便如那断了线的木偶,完全失去了自我,连思考的能力都仿佛失去了一般。似是不愿再失态下去,叶扬悄悄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这才开口问道:“敢问师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正值亥时三刻,淳于师弟等你很久也不见你转醒,此处又为我落霞峰一脉暂居,他一个男子也不胜方便,便将你托付我们照顾,先行回去了。”
“竟是亥时了。”叶扬这才想起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只见此时房中灯光昏暗,仅有一盏青灯犹自摇曳,屋外风声呼啸着,淅沥沥的,似是有小雨正落着。
他这才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清醒时天色正明,怜月说去请青翎来为看看他的伤势,然而怜月一走他便睡着了。再次醒来竟已是亥时,想来青翎在此处等他醒来可是等了很久。
叶扬感动之余,不由得再次痴了。
“叶师弟?我现在可否为你换药了?”
第五章落花流水春去也
修道之人虽也忌讳男女之嫌,但终究不如俗世那般迂腐,事出有因,问的是一颗道心,道心不乱,自然无碍。
叶扬一边享受着青翎那似葱玉一般的手指,轻轻的在自己身上不断的触碰,另一边却咬着牙,流着冷汗,强忍着那剧烈的疼痛。
青翎轻轻的将叶扬身上的绷带作了一个结后,方才笑道:“这副灵药是我从落霞峰带来的,对外伤颇有奇效,原本是打算替大比中不幸负伤的师妹们做的万全准备,没想到倒是先用在了你的身上。你体内紊乱的灵气我也为你疏通调息好了。你便在这好好休息罢,明日我再替你看看伤势。若调养的好,五日内应该可以痊愈。”
叶扬此时躺在床上,已经疼的完全说不出话了,只见他额头不断冒出虚汗,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伤口在他右胸正前方,足足有三四寸长宽,那深深的血洞看上去便会让人觉得格外不适,也不知青翎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是如何视若无睹的。
其实以叶扬辟谷期的修为,就是不做任何防备,这一击也不会对他造成如此之重的伤害。
主要因为他之前与淳于良硬拼的一剑,巨大的震荡之力让他全身灵气都紊乱起来,护体灵气更是早早的就溃散了。以他如今未至筑基的修为,更没有炼骨煅体,洗精伐髓,又如何能以肉胎凡体承受住如此汹涌的一击。
青翎扶起叶扬,又喂他服下一颗洗髓丹后,叶扬方才略感轻松。感激的看了青翎一眼,却还是说不出话,不由的一阵乱动,看样子似是很想要说话。
青翎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静静躺好即可,只见她柔柔的说道:“你便不要乱动了吧,这外伤虽对我等修真之人来说并不致命,但你七日后便要再去参加大比,若那时还有伤在身,又如何力压群雄,取得个好名次?”
闻言,叶扬便不欲再动,只是极其虚弱的点了点头,然后便任由青翎将他脸上的汗擦掉。
“好了,此时怕已是过了子时,你快快休息吧,我便不打扰你了。”青翎说完便微微一笑,随即将他把被子盖好后方才起身。
叶扬侧着头,静静的看着青翎收拾着桌子上的物什,只觉得那玲珑有致的背影便是世间最好看的画面。
“你便在此好好休息,今晚我会在正堂内打坐调息,你若有何不适便可叫我。”
一阵珠帘脆响,伊人便自离去,室内唯有那盏残灯还犹自不息,跃动不停。屋外小雨仍未停歇,沙沙作响,时而会有凉风徐徐透过窗缝吹入屋内,吹散那缭缭不休的清木檀香烟味。
忽然,叶扬只觉鼻端有一股如麝如兰的暗香涌动,待用力呼吸,反倒毫无所觉。心神一松,香气再次缠绵而至,如暗夜里来自秘境的仙音般缥缈无迹。
这便是青翎留下的余香吧。
叶扬缓缓的闭上眼睛,佳人一颦一笑犹在前。他倒是无甚杂念,只觉那道挥之不去的倩影是那般动人心魄,难以忘怀。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次日。
天刚蒙蒙亮时,便有一阵喧闹声从正堂传来,随即便是几道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自然是淳于良,只见他快步走到叶扬身旁,坐在床沿上关心的问道:“叶子,你的伤势可好些了?这是我从你房间里找出的培元丹和洗髓丹,你快快服下吧。”
叶扬还未答话,便有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一大早的,他还没喝过一口水呢,你就急着给他喂服丹药了。”插话的正是一袭红裙笑靥如火的怜月。
只见她正端着一个茶杯,眉头轻皱责怪道,随即便将茶杯递给了淳于良。
淳于良讪讪一笑,接过茶杯连连道谢后,方才转身轻轻的扶着叶扬坐起来,喂了他一口水。
叶扬这才起身打量了一下周围。
只见淳于良身后端立着一人,还是那一身鹅黄长裙,那一汪浅浅微笑,盈盈一立,风姿绰态。
青翎似是注意到了叶扬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叶师弟,你今日的气色倒是好多了,想来过不了几日便可痊愈。”
“多谢青翎师姐了,还有怜月师姐,恩,这位师姐是?”叶扬这才注意到房间内的第三位女子。
这名女子身着一身天蓝色长裙,见到叶扬问起自己,这才对叶扬淡淡一笑,却无甚多言。女子神情虽冷傲却不显突兀,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反感。想来女子应该生性喜静,平日不善与人交际。与怜月的热情若火相比,这名女子倒也算的上是冷傲如冰了。
“这位是坠星,是怜月的妹妹。此次外阁大比,落霞峰一脉便是由我们三人带队前来参加。”青翎笑道。
叶扬再次向三人道过谢后,这才转头对淳于良说道:“淳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与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