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机器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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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机器第2部分阅读

    ,后者最常见的表现就是懒惰和马虎随便。

    颇普先生1最懂得饕餮的力量,他说:

    “卡修斯永远讲道德,永远正经,

    他认为容忍恶棍的人自己就近于恶棍;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无疑他要选择

    一个有鹿肉的坏蛋,而不要没肉的圣者。”

    在另一个地方他说:

    “看那同一个人,身体健康,或是犯风湿病,

    独个儿,和大伙儿一起;丢了差使,还是正在走运,

    早早起来办事,忽然又跚跚来迟;

    围狐行猎是个疯子,辩论会上有他的机智;

    市议会里喝成烂醉,跳舞厅里文质彬彬;

    伦敦街上称朋道友,宫廷里面不讲信义。”

    1pope,英国著名诗人(1688—1744)。——译者

    在瑞士有过一位司法官,叫做斯德该·惠蒂霍芬;他在吃斋的时候是法官里面最公正、甚至最仁慈的一个;但是遇上他大嚼一顿之后,可怜那些站在被告席上的不幸的人便要倒霉了!他会把没有一点过错的人判成罪大恶极的人,送到绞刑架上去。

    我们想,只有当我们快乐或勇敢的时候,我们才是好人,事实上也真是如此。一切决定于我们这架机器运行得怎样。有时候我们喜欢说心灵住在我们的胃里,房·爱尔蒙1认为心灵的位置在幽门,除了把部分当成了全体以外,他其实并没有说错。

    1janbaptistavanhelont(1577—1644),比利时医生兼化学家。——译者

    极度的饥饿能使我们变得多么残酷!父母子女亲生骨肉这时也顾不得了,伸出赤裸裸的牙齿,撕食自己的亲骨肉,举行着可怕的宴会。而在这样的残暴的场合下,弱者又永远是强者的牺牲品。

    怀孕症,这个和妇女萎黄病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却是自己招惹来的病,它不只像普通最常见的那样,只是引起这两种疾病通常具有的那种饮食胃口上的败坏和癖好而已;有时候它还唆使心灵谋犯最可怕的罪恶;这是一种突发的精神病变的影响,这种病变直到窒息住我们的良知。这样,我们便看到我们的头脑,这个精神的芓宫,和身体的芓宫一起也能败坏到什么程度了。

    而另一方面,在为贞操同时又为健康驱迫的男女中间,又是怎样另一种猛烈可怕的情形啊!这个胆怯的、腼腆的少女,一下子便失去了全部羞耻和贞节;她把乱囵看得就像一个风马蚤妇人看通j一样普通。如果她的需要得不到即时的满足,后果决不限于一些简单的性生理上的病变或是精神失常而已;这个可怜的女人会因为一种病而死去的,但是会医治这个病的却有这么多的医生。

    只要用眼睛看一看,便知道年龄对于心灵有必然的影响。心灵随着肉体的进展而进展,就像随着教育程度而进展一样。在女性,心灵还受体质柔弱的影响:因之就产生这种柔顺,这种温情,和这种凭感情甚于凭理智的多愁善感,以及那些偏见和那些迷信,偏见和迷信在她们生活上的强有力的影响几乎是不可磨灭的。相反地,在男性,他们的脑髓和神经生得比较坚固,具有一切固体的坚实性,因此他们的心灵,和他们的面容一样,也比较强壮;而为女性所受不到的教育,又使他们的心灵更增加了新的力量。男人有了这样的天赋的和人为的帮助,怎样会不更爽快,更慷慨,在友谊上更可靠,在困难面前更坚定呢?但是,要是按照“论面相学的书简”这本书的作者1的那一种想法,那就是:女性既有精神上的优美和肉体上的优美,又几乎具有一切最温柔,最细腻的内心感情,实在大可不必妬忌我们男人所有的一种双重力量,这种力量之所以赋予男人,似乎只是一方面为了使他能更深地沉潜于美色,一方面为了使他能更好地为女性的快乐服务而已。

    1指雅各·裴尔内梯(jacesperti)。——译者

    我们不必要像这位作家一样是一个大面相学家,也可以从容貌和面型看出一个人的精神品质,只要容貌和面型的特色表现得清楚到一定的程度就行了;这就像诊断一种一切症象都已经十分明显的病,并不必一定要是一个大医生一样。请审视一下洛克、斯蒂尔、波耳哈维2、莫贝都依3等人的画像,你决不会因为看到他们的相貌都是这样坚实、目光炯炯都是像老鹰一样而感到惊异的。再看一看无数别人的画像,你也永远分辨得出哪一个是天才,哪一个是人才,有时甚至分辨得出骗子和好人。有人就曾说过,例如,某某著名的诗人(在他的画像上)便结合着普罗米修斯的热情和一个偷儿的神情。

    2herannboerhaave(1668—1788),著名的荷兰医生,拉·梅特里的老师。——译者

    3pierrelouisoreaudeaupertuis(1698—1759),著名的法国数学家兼天文学家。——译者

    历史上有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天气对人的影响。有名的德·琪司公爵曾经好多次落在亨利第三手里,他认定亨利是决不敢杀他的,便径自跑到布洛窪去了。枢密大臣希凡尼听到这个消息,失声叫道:这个人完了!等到事情证实了他这不幸的预言,人家问他是凭什么知道的。他说,我认识亨利二十年了,他天生是个好人,甚至是懦弱的,但是我曾经观察到,如果天气一冷,一件极小的事也可以使他变得非常暴躁。

    某一个民族的精神笨重而愚钝,另一个民族的精神却活泼、轻快而敏锐。这种不同,如果不是由于他所用的食物,由于他的父系祖先的精子1,以及由于浮游在空中的无数元素所构成的浑沌大气而来,又是从哪里来的?精神和身体一样,也是有它的瘟疫病和流行症的。

    1动物与人类的历史证明父祖的精子对儿女的精神和身体有很大的影响。

    气候对人有极大的影响,如果变换了气候环境一个人便会不由自己地感到水土不服。人是一株能游行的植物,他自己把自己便移植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如果气候不是原来的气候,那就难怪他要退化或者进化了。

    人还感染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的习惯、姿势、语调等等,这就像看到一棒要打下,眼皮自然会闭下来,也就像我们看到一个出色的哑剧演员,整个的身体便会不由己地、机械地跟着他动作起来。

    我刚才所说的这些,证明一个聪明人如果找不到和他一样的人,那么最好的朋友还是他自己。智慧遇不着智慧是要发锈的,因为缺乏练习。在打网球的时候,打过来的球不好,打出去的也不好。我宁可喜欢一个聪明的、即使没有受过一点教育的人,只要他还很年轻,而不喜欢一个受过很坏的教育的人。教坏了的精神,就像是一个在外省惯坏了的戏子一样。

    因此,各式各样的心灵状态,是和各种身体状态永远密切地关联着的。但是,为了更好地证明整个这种依存关系及其原因,让我们再从比较解剖学来看看,把人和动物的内脏打开来看看吧!要不是因为我们从人和动物的生理构造上看到这样完全相似的情形,还谈得上什么认识人性的方法!

    一般说来,四足动物脑组织的形状和组成差不多和人一样。随处我们都可以看到同样的形式,同样的构造,只有一个主要的不同,就是:比照着人体的体积来看,在一切动物里面,人的脑子最大,表面的皱纹也最曲折。其次是猿猴、水獭、象、狗、狐狸、猫等等,这些都是和人最相近的动物;因为就这些动物的胼胝体来说,我们可以看到一系列相同的结构正在逐步发展着,而胼胝体,朗其西1在已故的德·拉·贝洛尼2先生之前,就已经把它确定为心灵的位置了,贝洛尼先生则更用无数的实际经验证明了这个说法。

    1ncisi(1678—1720),著名的意大利医生。——译者

    2depeyronie(1678—1747),著名的法国外科医生,曾经作过路易十五的御医。——译者

    四足动物之外,脑组织最发达的是鸟类。鱼类有很大的头部,但是空空的,没有什么知觉,就像颇多的一些人的脑袋一样。鱼类的头脑完全没有胼胝体,也很少脑髓,昆虫则根本没有脑髓。

    我不预备再详细多讲这些自然的无穷变化了,也不预备多讲在这个问题上人们所作的各种推测和假想了,因为大家只要去读一下威理斯1的“论脑”和“论兽类的心灵”这两篇著作,就可以知道这些原来是说不完的。

    1willis(1622—1675),英国医生,第一个发现脑子的不同部分有不同的职能。——译者

    从上面这些无可争辩的事实里,我只是把我们能够清楚地得出的结论提出来:第一,动物愈凶猛,它的脑子就愈小;第二,动物愈驯良,它的这一器官似乎也就以某种方式按比例地愈增大;第三,自然在这里有一条特殊的永恒规律,就是:我们在精神方面获得的愈多,在本能方面失去的也就愈多。是哪一方面重要呢:是得的方面,还是失的方面?

    也不要以为我因此便主张单凭脑的大小体积就足以判定动物驯化的程度;必须质量也能和数量相反,固体和液体配合得适当,两者恰好达到一种健康的平衡状态。

    如果像我们平常所知道的那样,白痴并不是没有脑子,那么,这个脑子的毛病就很可能是由于它的稠硬度不对:例如说,太稀软了。疯子也是如此,我们并不是永远找不出疯子的脑子毛病在哪里。但是,如果白痴、疯子等病态的原因还不是显而易见的,那么,我们到哪里去把人的各种各样的精神状态的原因都一一找出来呢?这些原因连山猫和野雉的眼睛也很难看到。一点点极细微极细微的东西,一根纤维,一屑屑即使是最精细的解剖也发觉不到的东西,说不定便使爱拉斯谟和封特纳尔1成了两个傻子;封特纳尔在他一篇最好的“对话”里自己便谈到了这一点。

    1fontenelle(1657—1757),法国文学家,法国科学院秘书,著有“关于世界多元性的对话”一书,甚为流行。——译者

    威理斯还指出,婴孩、小狗和鸟类的脑髓,除了特别稀软以外,所有这些动物的脑沟纹也都很平坦模糊,色泽不鲜明,它们的脑纹就像麻痹症患者一样,也很不完整。他还指出——这一点很确实——人有很大的环状突起,猿和以上所说的其他动物便依次一直小下来,小牛、公牛、狼、母羊、猪等等的这一部分都很小,但是它们的上丘和下丘2却很大。

    2即脑中的四叠体。——译者

    从以上这些差别的情形,以及从内脏、神经等方面无数其他差别的情形所能得出的那些结论,人们虽然以审慎、保留的态度来对待它,也是徒劳无益的:这么许多差别不可能是自然的无目的的游戏。这些差别至少证明了一个健全强壮的身体的必要性,因为在整个自然界里,随着机体的发展而发展巩固起来的心灵,正是随着机体健全强壮的程度而日益获得更多的聪明能力的。

    人是机器二

    现在让我们停一下看看动物的各种不同程度的驯化情形。毫无疑问,动物和人在生理构造上的这样完全相似的情形,一定会使人以为,我们在上面所谈到的那些差别便是造成动物和我们之间的一切区别的全部原因了:虽然事实上我们还得承认,我们这种薄弱的、限于最粗浅的表面观察的理解,还是看不到那些在原因和结果之间起着制约作用的联系的。这就是哲学家们永远认识不到的一种和谐。

    在动物里面,有一些能学会说话和唱歌;它们懂得节拍和曲调,唱得和音乐家一样准确。而另外一些,例如猴子,其实还更聪明些,可是在这一点上却没有办法。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呢——如果不是因为语言器官有一种缺点的话?

    但是这个缺点是不是在构造上严重到这样的程度,因此完全没有办法补救呢?总之,是不是绝对不可能使猴子学会一种语言呢?我不相信。

    我要在动物里挑选大猩猩来教育,除非我们将来还可以发现一种和我们更相近的其他品种,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在某些目前还不为我们所知的地区里一定没有这样的品种存在。这种大猩猩和我们这样相像,因之博物学家把它称为野蛮人或森林人。我要按照阿芒1挑选他的学生的同样标准来挑选我的大猩猩,也就是说,我要求它既不太年轻,也不太年老,因为带到欧洲来的大猩猩一般都太老了。我要挑选一个面貌最聪明的,并且要尽可能在千万种细微动作上挑选一个表情最好的。最后,我觉得我自己不足以做它的老师,我要把它送到刚才在上面说到的那位最卓越的老师的学校里去,或者另一个同样卓越的老师也可以,如果有的话。

    1johannnadaan(1669—1730),瑞士盲哑教育家。——译者

    从阿芒自己的著作,以及从所有介绍阿芒的方法的人2的著作里,我们看到阿芒对于先天的聋子作出了怎样的奇迹,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在聋子的眼睛里找到了耳朵;从这些书里我们看到,怎样在极短的时期里他终于教会他们能听,能说,能读,能写。我承认,一个聋子如果不聋,他的眼睛可能没有那么明亮,那么机灵,因为一个肢体或者一种官能的残废,往往可以增强另一个肢体或另一种官能的力量;但是猴子既能看又能听;它懂得它所看见和所听到的;它是那样善于揣摩体会人对它作的手势,我决不相信在一切别的动作、别的操作上它会输给阿芒的学生。那么,为什么教育猴子就一定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呢?为什么它不能够像聋子那样,经过细心的训练,终于学会发音所必要的动作呢?我不敢肯定,是否猴子的语言器官本身,无论我们作怎样的努力,也是不可能作任何有节奏的发音的。但是,由于猴子和人在生理构造上这样相近,由于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过任何一种动物在外表上、内部构造上都这样显著地和人相像,上面所说的这种绝对不可能,使我们实在感到太惊奇了。洛克先生的确是最不容易轻信的人,但是,他却很容易地相信了邓普尔爵士1“回忆录”里所讲的那只鹦鹉,这只鹦鹉别人问什么答什么,并且就像我们一样,学会作连续的谈话。我知道有人讥讽过2这位大形而上学家,可是如果有一个人向全世界宣布,说有一些生殖作用,用不着女人,也用不着卵子,就可以进行,你想他会找得到很多人捧他的场么?但是特朗勃莱3先生就发现了这样的生殖作用,不需要交配,而是仅仅依靠分割进行的。阿芒如果在他的实验还没有成功以前便向人宣传,说能够教育并且能够在这样短的时期内教育他那样的学生,那他还不同样要被人看成是一个疯子?然而他的成功却震动了整个世界,并且和“水螅的历史”的作者一样,已经光荣地一跃而进于不朽之列了。依我的意见,一个凭着他的技巧才能来创造奇迹的人,要远胜过一个凭着任意的偶然来创造奇迹的人。一个人找出了方法来改善万物之灵,以原来没有的完美性赋予万物之灵,他的功绩要远超出于那些闲着没事专门制造无聊的体系,或者虽然孜孜兀兀,却做些百无一用的研究的人。阿芒的功绩是完全不同的:他把一些人从似乎是万劫不复的本能状态里拯救了出来;他把思想、精神,总之把一颗心灵,把这个在另一种情形下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东西赋予了他们。还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力量!

    2“心灵的自然史”等书的作者。

    1sirwilliateple(1628—1699),英国外交家。——译者

    2“心灵的自然史”的作者。

    3abrahatrebley(1700—1784),瑞士博物学家。——译者

    决不要限制自然的潜在力量,特别是和一种伟大的技术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潜在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开启了聋子的欧氏管的同一办法,难道就拔不掉猴子耳朵里的瓶塞子么?这些在其他许多动作上能够模仿得这样聪明逼真的动物,它在模仿主人的语言和发音时表露出那样天真的热情,为什么这种模仿的热情不能帮助它有朝一日自由使用它的语言器官呢?不但我不相信有人能提出任何真正肯定的经验,可以决定我这个计划是不可能的、荒谬的;而且猴子的内部构造与动作和我们如此相似,使我几乎毫不怀疑:如果我们能很好地训练这种动物,最后我们一定能教会它发音,并从而教会它一种语言。那时候我们就不能再说它是一个野人,也不能再说它是一个有缺陷的人了:那时候它就是一个完全的人,一个小小的城里人,和我们具有同样的物质或肉体,从而可以来进行思想和接受教育了。

    凡是真正的哲学家都会同意,从动物到人并不是一个剧烈的转变。在发明词汇、知道说话以前,人是什么呢?只是一种自成一类的动物而已,他所具有的自然本能远不及其他动物多,因之那时候他并不以万兽之王自命,那时候他之别于猿猴和其他动物也就像今天猿猴之别于其他动物一样,可以说只在于面部更富于不同的表情而已。他是回复到了仅仅具有莱布尼兹主义者的那种直观知识,那时候他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是一些形相和颜色,对这些颜色完全不能作任何分辨;不管年老的和年少的一律都是各种不同年龄的婴孩,张着嘴呀呀地表示他的感觉和他的需求,就像一只狗感觉组织或感觉躺得无聊时要求吃食或是要求走动一下那样。

    以后才有了词汇、语言、法律、科学、艺术等等;于是,借助于这些东西,我们的精神,像粗糙的钻石一样,才得到琢磨而光辉闪烁起来。我们训练一个人就像训练一个动物一样,一个人成为作家也和成为一个搬运夫是一样的。一位几何学家学会作最繁难的证明和演算,就像一只猴子学会脱下又戴上它的小帽子,学会如何爬到那只驯顺的狗的背上去一样。所有这一切都是依靠着一些符号进行的:每一种类学会它那一种类所能学会的符号;也就是这样,人们才学会了所谓符号知识,有些德国哲学家直到今天还是这样称呼它。

    因此我们看到,没有比我们的教育的方法更简单的了!一切都归结为一些声音或单词,这些声音或单词从一个人的嘴里经过另一个人的耳朵传入后者的脑子,而脑子又经过眼睛接受到一些物体的形相,这些单词便是表示这些物体的任意规定的符号。

    但是谁是第一个说话的?谁是人类的第一个教师?是谁首先发明了这些方法,来利用我们这种驯化的身体组织?我完全不知道。这些幸运的、人类最初的天才,他们的名字在时间的漫漫长夜里已经消失了。但是艺术是自然的产儿,自然本身应该在艺术之先早就存在了。

    我们可以相信,那些身体构造最完美、自然对他穷尽了一切恩惠的人,当初也一定启发了别的人。这些人,譬如说吧,当他们听到一个新的音响,感受到一个新的感觉,惊慑地看到这个美丽的大自然里的种种美丽的事事物物的时候,其神情不可能不像伟大的封特纳尔第一个讲到的那个夏特尔地方的聋子四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教堂的钟声时一样。

    由此,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设想,这些最早的人类也是和这个聋子或动物和哑巴(另一种动物)一样,试图利用他们的想像力所能及的那些动作,然后利用每一种动物所特有的那些自发的声音,亦即它们的惊恐、欢乐、愉快、欲求等等的自然流露,来表达他们的新的感觉呢?因为人从自然赋有更多的感觉,当然也是有更多的能力来表达这种感觉的。

    这就是我所设想的:人类怎样通过了他的感觉,亦即他的本能,来获得精神,最后又通过了他的精神,来获得各种各样的知识。这也就是我尽我的能力所能设想的:人类运用了一些什么方法使自己的头脑装满了各种观念——自然之所以制造这个头脑,本来也就是为了接纳这些观念。人们是彼此互相帮助的;一些最微小的开端一点一点扩大起来,直到宇宙间一切事事物物都很容易地判别出来,就像判别一个小圈子一样。

    正像提琴的一根弦或钢琴的一个键受到振动而发出一个声响一样,被声浪所打击的脑弦也被激动起来,发出或重新发出那些触动它们的话语。但是,正如脑子这个器官的构造是这样的,只要视觉结构健全的眼睛一接受到事物的形色,脑子便不能不呈现出事物的影像和相互间的区别,同样情形,只要脑子里一刻画出这些区别的符号,心灵也就必然检别出这些区别之间的种种关系了;如果没有符号的发现或语言的发明,心灵是不可能作出这种检别的。当远古的时候,宇宙间是几乎完全静默的,那时心灵之于一切事物,就像一个毫无比例观念的人面对一幅图画或一件雕塑品一样:他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也可以说,就像一个小孩子(因为那时心灵还处在它的孩提时期),手里拿着几根草茎或小木棍,一般地只是茫茫然表面地注视着这几个东西,不会去数它们,也不会加以判别。但是,如果我们在这一根小木棍上系上一面小旗或一个标志,可以把它叫做一根桅樯,再在另一根小木棍上同样也系上另一面小旗;同时如果我们又在第一面小旗上注上“一”这个符号,在第二面小旗上注上“二”这个符号或数字;这样,这个小孩子就会数它们了,并且这样一步一步就会学会全部算术了。只要有一个东西他看来在数字符号上和另一个东西是一样的,他就毫不迟疑地知道这是两个东西,知道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1……等等了。

    1直到今天还存在着一些种族,因为没有更多的符号,所以数目只能数到二十。

    各种形相之间的这种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表面的相似性,正是一切科学和我们一切知识的根本基础。很明显,在这些科学和知识里,凡是应用的符号不够简单、不够明了的,也就比别的科学和知识难于学习,因为需要有更广大的智力,才能统摄、组织我所说的这些科学在表达它们那一方面的真理时所应用的大量语词。而另一方面,应用数字或其他灵便符号的科学便很容易学会,并且无疑正是这种简易明了性造成了代数演算这门科学的优越地位,这是比代数演算的确实性甚至还要重要的。

    把我们傲慢的学究们的脑瓜子鼓成一个气球似的这一切学问,因此不是别的,只是一大堆语词和形相。这些语词和形相在脑子里形成了无数痕迹,我们便是凭着这些痕迹辨别和回忆事事物物。我们的观念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出现,就像一个园丁,一看见花木便记起它们各个阶段的生长情形一样。这些语词和这些语词所指示的形相,在脑子里是极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因此我们想像一个东西的时候,很少会不联想起附着在这个东西上的名称或符号。

    我总是用想像这个词,因为我认为一切都是想像,心灵的各个部分都可以正确地还原为唯一的想像作用,想像作用形成一切;因此判断、推理、记忆等等决不是心灵的一些绝对的部分,而是这种脑髓的幕上的种种真实的变化,映绘在眼睛里的事物反射在这个幕上,就像从一个幻灯里射出一样。

    但是如果脑子这个器官的构造使它具有这样奇妙的、不可思议的功用,如果想像作用可以产生一切,如果一切都可以由它来解释,那么为什么要分割这个在我们人里面起着思想作用的感性原则呢?这对于那些主张精神单一性的人不是一个很明显的矛盾吗?因为一个东西既然我们把它分割了,除非陷于荒谬的自相矛盾,就不能再说它是不可分割的。从这里也就可以看到,滥用语言,滥用精神性、非物质性等等大而无当的名词会产生出怎样的结果了,这些名词是随随便便安上去的,连那些有思想的人也并不明了是什么意义。

    没有比证明一个像我这里所说的、建筑在每一个人的内在感觉和亲身经验上的体系更容易的事了。能不能说想像作用或脑的这一狂幻的部分(它的性质,和它究竟怎样活动一样,都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是天生微弱的,不足道的?那它就不会有那样的力量来比较它那些观念的类似或相似了;那它就除了面对面的、最直接影响它的东西之外,不可能再看到任何东西了,并且所采取的将是一种怎样可怜的方式!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只是想像作用在进行认识;是它在表象一切事物,以及表征这些事物的各种语词和形相;因此我们再说一次:想像作用就是心灵,因为它起着心灵的一切作用。由于想像作用的生动的笔触,理性的冰冷的骨骼得到了活跃的鲜红的血肉;由于它,各种科学滋生繁荣,艺术愈益美丽,泉石呜咽,林木低语,迥声互相呼应,大理石呼吸着生气,一切无生命的物体都得到了生命。也就是它,使一颗情爱的心除了温存之外,更增添上情欲动人的吸引力。它使情欲在学究和哲学家的书斋里滋生。最后,想像作用不单造成诗人和演说家,而且还造成学者。一些人愚蠢地把它说成一文不值,另一些人则徒然地把它和心灵的其他作用区别开来,这些人全都没有了解它,它不只是诗神和美术的伴侣,它不单描绘自然,它还能度量自然。它推理,判断,分析,比较,深入问题。它能不能这样善于体味呈现在眼前的景物的美丽,而不同时发觉它们之间的比例和关系呢?不能;正如它既体会到各种感官快乐,便不能不同时享受其中的全部完美或快感一样,同样情形,它也不可能对它机械地接受的东西有所反思,而不同时本身便是一个判断。

    想像作用这个最软弱的机能,愈经使用,便愈益肥硕;它也就愈益壮大,粗茁,有力,广阔,善于思想。最好的机能也需要这样的经常使用。

    机体组织健全是人的首要美德;所有的道德家们都不把我们从自然得来的品质视为可贵的品质,而认为只有经过不断的反思和努力得来的才能才是有价值的东西,这种作法是徒劳无益的,因为如果不是由于一种气质,使我们能够成为有学问、有道德、有能力的人,我请问你,我们的学问、道德、能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而这种气质如果不是来自自然本身,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只是凭借自然,才有可贵的品质,我们之所以是我们这样,一切都是自然之赐。那么,为什么不像尊重那些由于后天获得的、也可以说是赊借来的品质而煊赫的人一样,同样地看重具有自然品质的人呢?不论什么美德,也不论它是从哪里产生的,都是值得珍重的,问题只在于善于节制和利用它。聪明、美貌、富贵、门第固然是幸运的产儿,但也和能力、学问、道德等等一样,各有它自己的价值。凡是得天独厚、享有最可贵的自然禀赋的人,应该怜惜那些不曾从自然得到这样的禀赋的人;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可以自己感到自己的优越,却不是骄傲,而是欣赏。一个美貌的女人总是躭心自己丑,就像一个聪明人以为自己傻一样,都是很可笑的。过分的谦虚(的确是一种罕见的缺点),是对于自然的一种忘恩负义。相反地,一种诚挚的自负却正象征着一个美好伟大的心灵,大方坦率的、为这样的感情所陶铸的举止行动,便正是这样的心灵的流露。

    如果说机体组织是一种美德,并且是首要的美德,是一切其他美德的泉源,那么教育便是其次的美德。如果没有构造得最好的脑子,这最好的机体组织也是白费的;正像一个体魄最健全的人,如果没有见过世面,终生只能是一个粗鄙的乡下佬。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一个完全敞开的芓宫,可以接纳或孕育观念,单是有第一流的学校又有什么用呢?一个缺少一切官能的人,决不可能使他得到一个观念,这就像一个女人,如果自然对她不经心到忘了为她造一个阴沪,是决不可能使她生育孩子的。正像我自己就亲眼看见过这样一个女人,既没有阴沪,又没有荫道,也没有芓宫,为了这个缘故,在结婚十年之后被判决离婚了。

    但是如果脑子构造得很好,同时又受到很好的教育,那末它就是一块肥沃的并且很好地播了种的土地,将会百倍地把它所接纳到的又重新生产出来。或者,如果我们不用譬喻的话(虽然譬喻也常常是必要的,它可以更好地表达我们的感觉并且使真理增加风致),那就是说:想像作用当受到艺术和教育的提高,达到一种可贵的、美好的天赋高度的时候,能够准确地把握到它所容纳的那些观念之间的一切关系,能够毫不困难地统摄和掌握一批数量惊人的对象,而从这些对象里最后抽绎出一长串有次序的关系来,这些关系不是别的,而只是原先的那些关系经过排列比较而产生的一些新的关系;这些新的关系心灵觉得和它自己是完全一样的东西。这,照我说来,就是精神产生的过程。我说觉得,也和我在上面说到事物的相似时用表面的这一形容词一样:并不是说,我以为我们的官能总归是一些靠不住的东西,就像马尔布朗希神父硬要主张的那样,也不是说,我们那一双生来有点醉醺醺的眼睛看出来的事物并不是事物本来的样子,虽然显微镜每天都在向我们证明这一点;而是为了尽量避免和那些庇洛主义者1发生任何争吵,在这些庇洛主义者里面,贝尔2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1指怀疑论者。——译者

    2pierrebayle(1647—1706),法国哲学家,曾以怀疑为手段向神学作斗争。——译者

    我把封特纳尔先生个别地对某些真理所说的话再一般地说一遍,就是:为了迎合社会的口味,应该牺牲一切真理。我是生成这样的好脾气,要不是不得不骂起人来,就避免了一切争吵吧。笛卡尔主义者们将徒然拿着他们的天赋观念跑到这里来吵架,老实说我是不会付出洛克先生四分之一那样的气力来打击这样一些梦想的。真的,值得写一本大书来证明一条被人奉为公理已经三千年的道理吗?

    根据我们上面提出来的、同时也被我们认为真实的原则,那末,一个人具有愈丰富的想像作用,也就应该被视为具有愈多的精神或才智;因为这些都是同义词。同时我们再说一遍:人们只是由于滥用名词,才自以为说了许多不同的东西,实际上他只是在说一些不同的词或不同的声音,并没有给这些词或声音任何真实的观念或区别。

    因此,最美好、最宽广或最有力的想像作用,不单对于艺术最适合、最需要,并且也对于科学最适合、最需要。我不敢断定,是不是在亚里士多德或笛卡尔们的行业里出类拔萃,一定要比在欧里庇德或索福克里们的行业里需要更多的聪明才智;同样,我很怀疑,是不是自然造出一个牛顿,一定要比造出一个高尔奈依化费了更多的气力。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造成他们各别的成就和他们不朽的荣誉的,只是那个不同地应用的唯一的想像作用。

    如果有人认为有一种人具有丰富的想像作用,但却只有很可怜的判断能力,这种情形就是说:想像作用太自由放纵了,总是在自己的各种感觉这面镜子里照自己,而没有充分养成一种习惯来集中注意观察这些感觉本身;也就是说,过多地注意事物的形迹或形相,而忽视了它们的实际和它们的相似。

    的确,想像作用是非常灵活的,如果注意力这一科学的关键或科学之母不参与进来的话,想像作用除了匆匆地流览和涉猎一下事物,是不能有所作为的。

    你看枝头上那只鸟,好像随时要飞起来;想像作用也是这样,不断受血液和精神1的冲激,一丝波动便刻画下一个痕迹,第二个波动立刻又把它抹去;心灵在后面追赶,往往疲于奔命,眼看着只能埋怨自己有些东西来不及捕捉,来不及把握。想像作用这个真正的时间映象,就是这样不息地生灭的。

    1指“动物精神”,这是当时人想像出来的一种物质性的东西。——译者

    我们的观念是这样混乱,一个接着一个飞速地出现;它们互相驱逐,就像后浪推着前浪,因此,想像作用一定要施展(不妨这样说)它的一部分肌肉,在一个转瞬即逝的对象上站住一个时候,就像在脑子的弦上练习平衡一样,不立?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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