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忘了忘记你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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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忘了忘记你第13部分阅读

    “没什么。”

    “那为什么?”

    “求求你,别再问了。”

    她又说:“你回国去吧。你那么优秀,有大好前程,跟我纠缠在一起不值得的。你为什么就不肯放我走呢?”

    “为什么?因为我爱你。”他说,又无奈又心疼。

    她看着他,泪水流下来。是的,他爱她,从一开始就如此,一心一意,呵护周全。是她负了他。可是她没办法。她的心早有所属,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静了一刻,他突然问她:“你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对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了忧伤,她从没见过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她的表情里全是默认。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说。

    她还是沉默,他也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她看,目光是那样阴郁,似乎已洞察她内心所有的秘密。她不敢再迎接那目光,转开了脸。他却突然说:“之前,我曾听凯特说起过,你呕吐,身体不适。我一直不想问你……你是不是……”

    她惊讶地瞪着他。他一直掌控着她,在她身边安插眼线,背后打听,刺探消息。

    他的目光流露出略微的愧意,承认自己的做法有失体面。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别猜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是怀孕了。”她的声音很微弱,但吐字清晰。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不是你的。”她的声音更微弱了,只够让他听清。

    她的腹部看上去还不明显。事情不言而喻,再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一瞬间,他眼神冰冷。他在她这里遭受的欺骗、所受的委屈和不公,此刻全部凝聚在他的眼睛里。他紧盯着她,有种冷冷的愤怒。

    “是谁?”他问。

    她咬着嘴唇,轻轻摇头,泪水流个不停。

    “他?”李昂看向拜伦紧闭的房门。

    他?苏扬没作声,表情却是不可思议,亏你想得出来。

    “到底是谁?”李昂看着她,绝望地追问。

    她从未见他如此脆弱。她低下头,知道是谁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低沉得几近悲痛的声音,“是郑祉明,对吗?”

    她的心一阵颤抖,但她克制着,什么都不说。

    他们就那样僵持着,沉默着。然后苏扬抬起头,看到李昂眼中的泪水。

    她惊呆了。他哭了?他怎么哭了?这个男人,他聪明、富有,前途无量,他为什么要在乎眼前这些?他为什么哭?一直以来他在她心中就是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骄傲的形象。他此时流泪,表现出来的是从不示人的脆弱一面。她心中不忍,却不能说什么、做什么。她甚至都不能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或者拭去他的泪水。她一动都不敢动。

    咖啡机上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片刻后,李昂眼中的光芒柔和下来,“其实我一直知道,竞选的前一晚,是你……下了药。”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不忍挑明这个事实,不忍将这个事实横在他们之间。

    她惊恐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他也看着她。他知道她的疑惑。他用眼神回答她:这些问题还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想知道的总能知道。我是从不出差错的人。如此重大的失误,除了人为,还有什么可能?难道真叫我相信一杯伏特加就能让人不省人事地昏睡十几个小时?

    她眼中的惊讶散去,剩下的只有悲哀和恐惧:这是什么人?把喜怒藏得那么深。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他一直知道,却一直不道破。他把恨也藏得那么深。

    “没错,我恨过你。”他苦笑道,“不是恨你对我做的事,而是恨你有那样的激|情、那样浓烈的爱,却统统交付给另一个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但我不愿意恨你,我宁愿忘记那一切,原谅你,因为我爱你。如果你离开,痛苦的人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痛苦?所以我原谅了你,好好爱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爱我超过他。”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他不适合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吃苦的。我也了解他,也了解你。”

    她俯首垂泪,再次说:“对不起。”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暮色四起,风雪渐大。窗户轻轻地响动。

    拜伦无声无息地从房间里出来,幽灵似的绕过他们,穿过客厅,离开了房子,带上了门。苏扬和李昂都没有说话,都没有动。他们在那个冰冷的客厅坐了许久。

    整栋房子空旷又安静。一切都是冷的。他们成了两座雕像。

    天完全黑了,昏暗中不知谁在叹息。

    李昂起身告辞,苏扬让他等一下。她转身回房,取来一样东西,放到李昂手中。李昂摊开手,看到那枚钻戒,凝望片刻,随即淡淡地苦涩一笑,再无话,默默将戒指收好。

    苏扬打开门厅的灯,送李昂到门口。她看到他已经恢复成那个理性而稳重的男人,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门外风声呼啸,正值英国最冷的季节。李昂竖起大衣的领子,戴上手套。他一身黑衣,即将隐没到更加黑暗的寒风中。苏扬突然一阵难过。

    她问他住在哪里,他说他有地方住。她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疲倦地朝她笑了一下,没有作答,就好像她不是在问一个问题。

    他的手握上门把,停顿了片刻,而后他忽然转过身来问道:“他知道吗?”

    “什么?”苏扬话一出口,就反应了过来。他是问她,祉明知不知道她怀怀上了他的孩子。

    李昂这个揭露性的问题让苏扬愣住了。这个问题不关他的事,可她讨厌撒谎。

    “我还未联系他。”她还是选择了撒谎。事实是她根本联系不上他。

    “听说他去了中美洲?”李昂说。

    “什么?”苏扬怔住。

    “你还不知道?”李昂也很意外,看着苏扬,眼神瞬间浮现出心疼。他跨越大半个地球,万里迢迢飞了十多个小时,赶深夜的航班穿过黑夜和白昼,只为赶在清晨五点多下飞机,然后驱车数小时,赶在中午前来看她一眼。只因他想让她在中午品尝她最爱的抹茶蛋糕,她一向不喜欢早晚吃甜腻的东西。而她,拒绝他的好意,蛋糕一口不动,求婚也不答应。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却连孩子的生父去了哪儿都不知道。李昂瞬间感到自己被完全打败。他一向自视甚高,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却败给了一个不负责任的浪子。

    “中美洲?”苏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仿佛不信。

    “几星期前,我听熟人说起,郑祉明去了哥斯达黎加工作。”李昂有些不忍地说道。

    苏扬只觉晴天霹雳一般,脑海中一片混沌,不知该如何反应。

    然后她抬起头,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正用一个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可她完全读懂了那个眼神。

    苏扬,可怜的苏扬。你死心塌地地爱他吧,接下来够你受的。你用尽你的激|情,孤注一掷地做了一件你认为值得的事情。可是,你真的能得到他的爱吗?是的,没错,你爱郑祉明,所以你要生下他的孩子。可郑祉明连自己有个孩子都不知道,他人都跑到天边去了,连理都不理你,这就是你想要的爱情吗?苏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怜、可悲、可叹。最重要的是,苏扬,你是个笨蛋,你永远分不清好歹。

    那个漫长而复杂的注视,让她无法遗忘。

    小镇仍旧是一成不变的古老、宁静。

    冬天来临,天空时常布满阴霾,有时会有水雾滞留在半空中去留不定。偶尔有阳光,但并不温暖。整座小城依然苍白萧索。苏扬心中黯然,觉得一丝暖意也如此奢侈昂贵。

    房子里总是悄无声息,空气冷清寂静。苏扬依然经常失眠。她经常凌晨起床,去厨房煮牛奶,在沙发上怔怔地发呆,直到天亮。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些什么,有时能听到鼠标点击声断续地响着,还能听到楼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水龙头打开后的流水声,但听得最多的还是沉默与寂静。

    每个人都那么孤独,空气中弥漫着不幸。

    每次,当她在深夜无眠时翻看那些从上海带来的相框、勺子、枕套,她总是觉得恍惚。这些物品是她记忆的证明,仿佛她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些已经流逝的时光,指尖尚有那湿润的余热。爱情,它到底是让生命升华,还是让人沉沦?

    平安夜的早晨,苏扬打开门,看到门把上插着一枝火红的玫瑰。

    花朵娇艳欲滴,花瓣上沾着露珠,一根细绳拴在花枝上,细绳的一端是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句英文诗:

    上帝赐给我们记忆,让我们十二月依然拥有玫瑰。

    落款是jbarrie(j巴里),十九世纪的苏格兰小说家,送花者没有留下姓名。

    是谁呢?苏扬笑了笑,不想探究。

    她用一只玻璃瓶盛了清水,把玫瑰花插入瓶中,放在书桌前的窗台上。十二月的玫瑰,她也拥有。它没有褪色,她把它珍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日傍晚,苏扬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祉明抽的健牌8毫克。她不会抽烟,所以只是让它燃着,燃着,让空气中弥漫着记忆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

    梦里,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她看见了他。他脸上依然是那优雅而傲慢的微笑。她徒劳地呼唤他的名字,抬起手想要触摸他,却看到他漠然地转身离去。她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那支烟早已燃尽,只剩一个烟蒂。

    梦境揭露了她的潜意识,她自卑、不安,渴望抚慰与温暖。她站起来,揉着麻木的胳膊,走到窗台边。打开窗,一阵凛冽的冷空气几乎令她窒息。她望着冰冷漆黑的小镇,告诉自己不能再过度想念,那样会伤害腹中的宝宝。

    哥斯达黎加,中美洲。无论祉明去那里做什么,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没有联络她,无论他是否真的已经抛弃她,她都不能再想念,不能再纠缠。

    她需要振作起来。现在她是一个母亲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和所爱之人融为一体,结成联盟,以为他是可以依靠的。但现在她清醒了,他们各自都是独立的,是自由的。她谁都无法依靠,只能依靠自己。必须振作了,必须行动了,不然就太迟了。

    圣诞节的夜晚,苏扬做了简单的食物,独自在厨房吃自己的圣诞晚宴。寒风在窗外寂寞地呼啸。这座空寂的小镇犹如流放之地。

    她再次忍不住思念。她失去了他吗?他在做什么?他的身边有谁?他知不知道属于他的一部分正在她体内慢慢生长?她已经开始感觉到微弱的胎动,一跳一跳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她把双手放在小腹上,慢慢微笑起来。

    此时,这刚刚成形的孩子,便是属于她的十二月的玫瑰。

    门被推开,是拜伦回来了。苏扬不抬头,轻轻道一声:“节日快乐。”听起来很不经意,其实她一直在等他。

    “来杯热橙汁吗?”苏扬问。

    “好的,谢谢。”拜伦坐下。

    苏扬冲了两杯橙汁拿过来。他们喝着,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一会儿。苏扬一抬头,发现拜伦在看她,是那种好奇的、探究的眼神。他在想,她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片刻,拜伦突然说:“你伤了他的心?还是,他伤了你的心?”他说的是那种莎翁式的古典英文。苏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对她说话,还是在背一首诗?

    “什么?”她问。

    “你这样会很辛苦的,相信我。”拜伦说。

    “什么?”

    拜伦微微一笑,是那种同情的微笑。他说:“独自生孩子,独自抚养孩子。”他一双洞察的眼睛里显出一丝揭露秘密后的歉意与难为情。

    苏扬并不尴尬。原来他知道,这样也好。她喝了一口橙汁,问道:“想不想做笔生意?”

    拜伦看着她,等着下文。

    “陪我回去见家人,告诉他们,你是我男友,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三千镑,怎么样?”

    “五千镑。”拜伦的迅速决断和讨价还价让苏扬吃了一惊。

    “五千镑就成交。怎么样?”他说。

    苏扬依然愣着,看似忧郁文弱的拜伦远比她精明老练,这是她没料到的。

    “我只有三千镑。”她说。

    “那算了吧。”拜伦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扬叹了口气,一双手放在桌上,茫然地转动着玻璃杯,橙汁已经喝完了。

    “是那个家伙的吗?”拜伦问。苏扬知道他指李昂,苦笑着摇了摇头。

    拜伦笑笑,没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有点像我母亲。”他把自己坐端正,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父亲是个波兰人。他当年去厦门,遇到我母亲。他们没结婚,有了我。母亲还未把消息告诉他,他就不见了,没留一句话,电话也打不通。他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我母亲去领事馆、旅游局打听过,什么都没打听出来。”说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脸上有种温柔的怜悯。

    苏扬一言不发地看着拜伦。是什么让他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身世?圣诞夜的大雪?热橙汁?还是她这副天涯沦落人的悲惨模样?

    “就三千镑吧。”拜伦突然说,苏扬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怜悯。

    “机票是你买吧?”他又问。

    “是的,当然。”苏扬说着,嘘出一口气。

    农历春节前夕,苏扬申请休学一年,携拜伦一同回到上海。

    在电话里,她给母亲编了个故事:孩子是在英国怀上的,她和拜伦一见钟情。苏扬知道,故事只能这么编,管它听上去多荒唐、多可耻。

    母亲向来了解苏扬,知道她表面上乖巧贤淑,实则有天大的胆子。安排她去英国前,母亲也有过犹豫,但她料想女儿到了陌生国度,学业忙碌,贴心准女婿又给安排了“家庭宿舍”,出不了大错。母亲真万万没料到女儿的胆子竟大到这种程度:不声不响地怀了孩子,怀到四 个月了!

    母亲在电话里把什么难听话都骂遍了,还扬言要断绝母女关系,末了还是来机场接了苏扬。一见面,母亲的泪就止不住了,怨苏扬是个无法无天的小赤佬,让她这个做娘的伤透了心。

    “好了,妈妈,这是喜事啊。”苏扬挽起母亲的胳膊。

    母亲拭去眼泪,不再说什么,又从头到脚地打量拜伦。这混血男孩长得是漂亮的,衣着也是干净体面的,乍一看倒是挑不出毛病,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会讲中文吗?”母亲问苏扬。

    拜伦微笑着说:“伯母您好。”

    母亲点一点头,笑容有些勉强。她看出这小伙子的毛病在哪里了。他的一身规矩装束和礼貌微笑是遮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玩世不恭的。

    当晚,拜伦在客房早早歇下。

    母亲来到苏扬房间,沉着脸问:“你们何时结婚?怎样结婚?”

    “也许要等毕业之后吧,到时再说。”

    “你昏了头了,找这种人。”

    “妈妈,我和他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苏扬,你和他真心相爱?你当妈活到这个岁数都是白活的?”

    苏扬心里震惊,却克制着不做反应。

    母女二人陷入沉默。片刻后,苏扬听到母亲近乎冷酷地问道:“苏扬,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你实话告诉妈妈。”

    苏扬转开脸,默不作声。

    “你们演戏演得真好啊,演给谁看?”

    苏扬落泪。她已无意探究母亲如何看穿了她的把戏。她只是压抑太久,已近崩溃。

    母亲上前搂住她,语气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告诉妈妈。孩子是怎么怀上的?啊?”

    苏扬抬起头看着母亲,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这一刻,她几乎愿意将自己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盼望告诉母亲,告诉她所有的真相。然而瞬间,她清醒了,克制住了。她知道这是必须由她独自承担的后果。苦与甜,悲与喜,一切只能由她独自承担。

    她对着母亲微笑,“妈妈,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和拜伦挺好的。我们都已成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母亲再无话,只是坐在那里怔怔地沉默,片刻后起身回房休息。苏扬望着母亲的背影,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

    第二天早晨,母亲在早餐时对拜伦维持冷淡的客气态度,并说后续安排会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意愿,你们想何时结婚都可以,反正你们都已成年,可以自己做主。

    母亲又说:“苏扬就留在上海养胎吧,我来照顾。”

    苏扬低头不语。拜伦微微一笑,说:“那辛苦伯母了。”他当天便启程返回英国。

    自拜伦走后,母亲对苏扬再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就像苏扬从没把他带回来过一样。这太不正常了。苏扬大气不敢出,每天小心翼翼地观察母亲,生活琐事上尽量顺母亲的意,让母亲开心。可尽管这样,母亲仍是不开心。苏扬想母亲或许猜到了什么。可母亲一直不问,她自然也就不说。

    母亲陪苏扬去医院做产检。苏扬留意到母亲很仔细地看了b超单,又跟医生询问胎儿大小及确切孕周。母亲在这方面可不糊涂,她知道女儿生理周期一直不准,仅凭末次生理期推断孕周并不可靠,还得看b超数据确定受孕时间。苏扬提心吊胆,却听医生说,人又不是机器,没有统一标准,在一定范围内,胎儿偏大偏小都正常,只要孩子健康就好。母亲没再问下去,苏扬却知道母亲在怀疑什么。

    母女间显然有了隔阂,但没人把心事拿出来讨论。她们似乎默默达成一致,就某个问题心照不宣。

    此后的一段日子,母亲寡言少语。有天夜里,苏扬竟然听到母亲在哭,继父在小声安慰,“事已至此,让她安心生下孩子吧。即便不和他结婚,以扬扬的条件,再找人也是可以的。”

    “生过孩子的女人,找什么样的人?”母亲的话语伴随着抽泣。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像我这样,找个大自己二十岁的男人?

    苏扬心中凄楚,自觉愧对母亲。但她只有硬撑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她要是表现出软弱或悲伤,或将真相和盘托出,母亲只会更伤心。

    为缓和母女关系,活跃家庭气氛,继父作出安排:全家一起去看上海新近流行的脱口秀。

    演出是火爆的,整个剧院座无虚席。节目也的确精彩,苏扬和母亲都难得露出了笑容。

    散场时,苏扬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回头,竟是刘圆圆和她父母。

    刘圆圆见苏扬腹部微凸,一阵愕然,又立刻欢天喜地说恭喜。她问苏扬何时结婚的,嗔怪她没通知大家吃喜酒。苏扬正犹豫着,母亲抢先说道:“他们是旅行结婚的。酒席嘛,以后会办的,到时大家再来热闹热闹。”苏扬见母亲这个谎撒得这样急切,心里难过。但这个谎言也是苏扬需要的。制造一个婚姻的假象,至少不让孩子未出生就遭受各种追问和非议。

    刘圆圆又问苏扬,结婚对象是不是大学里那个奥迪哥哥?苏扬说,不是。母亲这时又抢着说:“阿拉扬扬思想太前卫,到英国读书,找了个混血男孩子,还急着结婚。说什么让我早点抱外孙。哎呀,由着他们去吧。我嘛,早点带外孙也好。要是再等几年,我还带不动了呢。”母亲对刘圆圆一家笑着,脸上挂满幸福。她的不如意从来不示人。

    刘圆圆告诉苏扬,她和肖峰也要结婚了,喜宴就在两个月后。苏扬连忙道贺,心里却酸楚。同样是从高中一起走到现在,他们这一对修成了正果。如此简单的幸福祉明为何给不了她?苏扬心中落寞,脸上却挂着微笑。

    这天回家后,母亲比以往更更沉默了。苏扬知道母亲是怕自己一开口就讲难听话,索性不开口。母亲没讲出来的话苏扬都明白:看看人家多踏实,再看看你自己。

    苏扬知道,母亲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再是生气,母亲也紧张女儿的身体。孕妇最需要心悦情怡的状态,是是非非只好暂搁一旁。

    苏扬看到母亲的忍耐与压抑,又想到她自己的苦楚,难过得直想掉泪。

    但还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祉明有他的理想与抱负。他对世界充满激|情,无法安于现状。他一直渴望过一种大生活。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苏扬并没有概念,只知道那和房子、汽车,或者牛仔裤的品牌不沾任何边;与婚姻、家庭,以及琐碎生活也相去甚远。

    祉明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无法陪她过循规蹈矩的日子,那不是他的生活方式。她不能强迫他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来迁就她。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她知道。

    因此,选择怀上他的孩子,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同样享受了她的自由,所以也该自己承担这后果。

    母亲毕竟是母亲,心中再是不满,衣食住行上对苏扬还是照料周全。苏扬腹中的孩儿自然也叫母亲挂心。母亲让苏扬别去参加刘圆圆和肖峰的婚礼,说孕妇吃喜酒会冲喜,对胎儿不好。苏扬笑母亲迷信,却还是照做。

    怀有身孕

    婚礼前,苏扬去刘圆圆和肖峰的新房做客,送去红包礼金。

    刘圆圆直夸苏扬挺着大肚子的样子真好看、真幸福。被问起丈夫,苏扬只说他学业忙碌,先回英国去了。刘圆圆又要求看照片,一睹苏扬妈妈口中所述的漂亮混血男孩。苏扬搪塞说没有照片。刘圆圆说怎么可能没有,手机里一定有。苏扬的手机里只有几张祉明的照片,哪里会有拜伦的照片,于是只能进一步搪塞说手机的照相功能坏了,真没照片。苏扬从小不喜欢撒谎,就是因为撒谎太麻烦,为了圆一个谎,就必须撒更多的谎。

    刘圆圆拿出婚纱照给苏扬看。苏扬心里羡慕。圆圆和肖峰二人七年多的路携手走来,如今能结为夫妇,真是幸运。反观自己,怀有身孕,爱人却不知所终,还要假编婚姻,强装幸福,真真可怜。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流露,呈现出来的只是孕妇该有的安详喜乐。

    而后话题很自然地聊到了祉明。苏扬淡淡地说,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刘圆圆却道:“祉明前不久还回了趟上海呀,肖峰和他见面了。”

    苏扬一怔,差点打翻手中的茶杯。她呆了两秒才接上话,“可是……我很久都没他消息了。给他打过电话,手机停机了。”

    肖峰说:“他一直在国外,手机号总是换来换去的。他前不久回国了一次,途经上海,约我见面。这小子跑到非洲去了!”

    “非洲?”苏扬很诧异,“他怎么会去非洲?”

    “他说他的工作就那样,被派去哪儿算哪儿。”肖峰说。

    “他去非洲做什么?”

    “他也没细说,好像是去看矿什么的。他们公司在那里买了几个钻石矿,怕人偷矿,招了批当地的雇佣军,需要派个人在那里常驻。”

    “看矿?是不是很危险?”苏扬脸都白了。

    “谁知道?他这人,就爱干这些。”肖峰说着笑了笑。

    苏扬又问:“他现在还在上海吗?”

    肖峰说:“他可是个大忙人,连我请他参加婚礼他都没空。他当时经过上海就待一天,早走了。”

    有那么一刻,苏扬几乎想告诉肖峰和圆圆,她肚里怀的就是祉明的孩子,请他们帮她联系到他,让他回上海,回到她身边。但肖峰的下一句话马上让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他说:“哈,你们知道吧,这家伙到现在还单身。他想法太多,就怕女人拖累他。”

    刘圆圆笑着说:“那是,从小喜欢他的人就太多,被宠坏了。既然人家不缺女人,干吗要找个固定的麻烦死自己,对吧?”

    苏扬彻底呆了。这时她又听刘圆圆说:“对了,明天是祉明的生日啊。”

    生日?苏扬反应过来。这天正是二月二十八日。而这一年是有二月二十九日的。

    “是啊,这小子,今年又轮到他过生日了,我们给他打个电话吧。”肖峰说着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刘圆圆说:“他可别又出国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响声。苏扬的心跳得像打鼓。半年没有任何消息,不知他是否还记得临行前的那一周,是否还记得曾经的约定。时间和空间产生的隔阂比她想象的要可怕,不知从何时起,她再次对他们的感情失去了信心。

    电话通了。她听到肖峰对着话筒嘻嘻哈哈起来。

    “是我啊。你在哪儿呢?哟,你出国大半年了,回来老板也不给你放放假?哈哈……那什么,苏扬在我和圆圆这儿呢。我们说起明天你过生日了,给你打个电话。哈哈,谢什么。”

    “来来来,给我说几句!”刘圆圆抢过电话,上来先笑着骂,说祉明这没良心的连好友婚礼都不来参加。

    苏扬恍恍惚惚的,根本听不见刘圆圆在说什么。她只在想,祉明既已知道她在上海,就在这部电话旁边,他为何毫无反应?甚至没有要求和她说几句话。

    刘圆圆听祉明说了什么笑话,笑得仰到沙发里去了。他可真坦然,还有心思讲笑话。苏扬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哎呀好了,我不跟你讲了。你要不要跟苏扬说几句?对了,生日快乐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刘圆圆说着又发出了一串笑声。

    祉明要不要跟她说几句呢?苏扬紧张地等待着。可祉明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刘圆圆抱着电话笑个没完。

    苏扬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刘圆圆突然把电话挂断了。

    苏扬吓呆了。祉明不要跟她说话?他竟然不要跟她说话!为什么?她只觉头脑一片空白,望着被刘圆圆搁下的电话,又茫然又恐惧。

    “真是的,这家伙说有人找他有急事,突然就把电话给挂了。”刘圆圆说。

    “兴许他刚从国外回来,公司里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吧。”肖峰打圆场。

    “这家伙总这样,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人在工作!”刘圆圆像在抱怨,又像在安慰苏扬。

    苏扬勉强挤出一丝笑,说:“没关系,反正我跟他也没什么话好讲。”

    苏扬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回到家中。母亲吓坏了,直问她出什么事了,又去摸她的肚子。苏扬轻轻挡住母亲的手,只说累了,想休息。

    母亲见女儿并无大碍,便扶她走进卧室,埋怨道:“说了我去送红包就行了,非要自己去。这么大肚子了,还不让人省心。”母亲让苏扬在床上躺下,又去把煲好的鸡汤端来给她喝。苏扬什么都吃不下,但怕惹母亲不高兴,勉强喝了几口,便说困了,想睡一会儿。母亲问不出名堂,也只好替她掩上门离开。

    苏扬一直在床上躺到天黑。直到母亲叫吃晚饭,她才起来,食不甘味地吃了几口,又回到房间在黑暗中继续躺着。她心里里只纠结一个问题:打电话,或者不打电话?

    肖峰把祉明的手机号给了苏扬。祉明回国后换了新号,却没有告诉她。广州、哥斯达黎加、上海……他的行踪飘忽不定,她总是要从旁人那里得知他的消息。她知道,他们之间出了问题。难道她不过是他诸多不认真关系中的一个?难道曾经的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他游戏人生的一种?

    她不甘心,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拧亮了台灯。

    那串陌生的号码记在一张便签纸上。浅黄|色的方形纸张微微卷曲,黑色水笔写成的十一个数字此时像突然拥有了生命。在苏扬眼中,它们恣意地扭动跳跃,似乎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在嘲笑她,可怜她,嫌弃她。它们仗着它们主人的骄傲而骄傲。此时的苏扬,觉得自己如此卑微,甚至还没有这些数字高贵。她怕它们。爱情是多么剧烈的毒药,可以将一个人的尊严降到这样低,可以把一个人的心逼迫得这样疯狂,甚至可以杀死一个人。

    她握着电话的手颤抖着,十一位的号码拨不到一半手指就乱了。她多么想听到他的声音,又多么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在决定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和自己达成协议,只要他给个说法就行了,即便他真的承认不再爱她了,不想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了,她也认了。但此时,当电话终于拨通,当铃声一遍遍地响着,她又变卦了。她心中暗暗等待着、期盼着的远不止一个说法。她要他说,他爱她,从未改变,这数月来的隔绝只是另有其因,工作太忙,手机丢失,奔波在途,身不由己……她在心里默默将所有可能的理由和解释为他编排好,随便他说出哪一种,她都立刻接受。

    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看一眼墙上的时间,夜里十点半。

    一整遍铃响完之后,电话里传出电子语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她搁下了电话。

    她躺回床上,煎熬了五分钟,无法忍耐,再次坐起来。她的要求一点点降下去,随便他说什么,随便他是什么态度,只要让她再听一听他的声音就行了。只要让她告诉他,他们有一个孩子,就行了。其他要求没有了。她不要他任何承诺,不要他说任何甜言蜜语,不要他负任何责任,只要他肯接这个电话就行了。

    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她急起来,不肯罢休,一遍遍地拨打。或许他已经睡了,可她不相信他会睡那么死,不相信这么多遍铃声还吵不醒他。又或者,他在加班?在开会?手机调了无声?手机丢了?他出事了?病了?还是在酒吧,闹得听不见?她胡乱猜起来。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通了,一个慵懒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喂……”

    苏扬愣住了。电话里的女人轻轻发笑,“喂,说话呀。”“请问,郑祉明在吗?”苏扬艰难地提问。

    这时她听到了祉明的声音,似乎很疲惫,“谁让你接我电话了。”

    接着她又听到了床铺响动的声音,然后,祉明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喂,您好?”

    她压下了话机,他的声音瞬间消失在了电话里。

    他很快拨回来,她没有接。他只试了一次,就没再打。

    苏扬一边默默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一边抱着自己无声地哭起来。

    那个即将成为她孩子的父亲的男人,那个已将她抛弃的男人,她不愿再去想他的名字。

    第四天了,挖掘已经停下。我听见他们在喊,我却发不出声音。早先试着用空的矿泉水瓶子敲打砖块,不知这声音能传多远。营救难度很大,我清楚。或许我该停止敲打,让他们别再浪费时间,别处还有需要帮助的人。

    是的,现在我愿意顺服。如果这是命运,我感谢上苍。我经历过许多磨难,这些不算什么。

    有多少人能在磨难中百折不挠,并最终获得生命的冠冕?

    开春后第一个暖日,刘圆圆和肖峰的婚礼如期举行。

    傍晚时分,下起小雨。苏扬瞒着母亲,独自偷溜出门。无法参与热闹,就独自享受寂寥。无人相伴左右,但有腹中孩儿聆听心意。

    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有他们曾经的共同记忆。五年前,就在此处,祉明对她说,做我的妻子。同样的座位,同样的咖啡。当初是憧憬,如今却成追忆。七个月前,他那样爱她,宠她,成全她一切期望。她全心投入,只为留住他。留不住他的身,也要留住他的心。留不住他的心,也要留住他的孩子。她如此偏执,一意孤行。如今这后果,她理应承担。

    离开咖啡馆,苏扬突然不想回家。夜还不晚,她想独自走走。雨后的马路凄冷萧瑟,她一个孕妇独自打伞夜行,又满目伤感,不免引得旁人猜测。

    她并不在意,只管闲散漫步,越走越久,越走越远,直走到鞋子裤腿全湿透。

    不知怎么,她就走到了酒吧街。有一家酒吧传出缓慢悠扬的摇滚乐。她被这旋律吸引,不自觉地停下,走进去。酒吧里面灯光幽暗,客人寥寥。

    她坐到吧台,要了一杯自由古巴。调酒师看她一眼,摇摇头,说这里不卖酒给孕妇。

    那就半杯吧。她话未说完,声音已抖,眼泪突然涌出。她伏在桌上,脸埋在双臂间,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双肩一下一下地颤抖。

    调酒师不再说话,给了她自由古巴,小半杯。

    舞台上,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唱歌,嗓音悠扬而凄美——怎么你在哭泣?怎么你也失去了你的年华?是木马乐队的歌,悲伤得令人心碎。颓废婉转的词,幽怨凄绝的曲,勾起她所有的敏感和痛楚。

    时近午夜,苏扬回到家中。母亲正在打电话,见她进门,对电话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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