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沅作状朝后缩了缩身子的动作间, 沐朝弼单手拉着阿沅的胳膊, 手上一用力便将阿沅整个人拽了起来。不顾从阿沅处反馈而来的些微的抵抗, 沐朝弼径自双臂一拢便将阿沅整个环在了自己怀里。
而动作间阿沅余光将好瞥见了一脸惊愕呆立在门口的沐朝弼夫人张氏,在脸被沐朝弼埋入怀里的一刹,阿沅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唇角。
“阿沅,别再走了。现在的我有能力拥有你, 让我重新爱你, 好吗?”
沐朝弼的声音深情又温柔,热焰一般试图融化阿沅的心,却不知又灼烧了另一人的肺腑。
将好瞥见门口那一撇鹅黄身影的阿沅心下暗自一哂, 悠悠柔柔地应道:“嗯。”
“朝……朝弼哥哥, 你怎么能……”门口张氏带着哭腔的声音蓦地撞入沐朝弼耳中。
阿沅感觉到沐朝弼身子一僵,随即猛一转身一双眼眸子冷冽地望向张氏。
阿沅趁着沐朝弼转身的一刹,朝张氏投去了一抹讥讽的笑, 不偏不倚,这笑就仿若利刃一般插进了张氏心窝子里。
“你怎么在这里?谁准你出入□□东厢的?”沐朝弼声音带着怒意, 语调平缓地道。
“我为什么不能出入这里?我是你的妻子, 是沐府未来的主母!这个女人她是什么?一个声名狼藉的贱人也敢……”
“啪”!张氏话未说尽,沐朝弼一个巴掌便落在了她脸上。
火烧一般火辣辣的疼自脸颊传来, 张氏捂着半边脸,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一点点抬眼看向沐朝弼。
“沐朝弼,你……你打我?你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打我?”张氏声音已然哽咽。
“作为正妻, 我已经给足了你该有的颜面, 若再闹下去……我想你也不再适合这沐家主母的位置和身份。”沐朝弼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面无表情地道。
“贱人……”张氏羞愤难当,原先梳得精致的发髻散了些许,金步摇在发髻一侧摇摇欲坠。只见她一双擒着泪的眼红血丝满布,原本捂着脸的手渐渐攥成拳。
一抬眼,阿沅那三分挑衅七分讥讽的目光彻底揪断了她心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就在沐朝弼一不留神之际,张氏扯下了发髻上那根摇摇欲坠的步摇,冲着阿沅便冲了过去。
阿沅将她一切动作看在眼里,脚稍稍朝左前方挪了一步,就在这须臾之间,尖利的步摇便朝着阿沅锁骨下方一寸处刺了进去。
这一刺,近在咫尺的阿沅却几不可觉的冲着张氏笑了,那一笑一晃让张氏却感觉背脊骨一阵寒凉,待再回过神来时方知自己彻彻底底错了。
阿沅闷哼一声顺着张氏的力道连退了两步。
没有想到一向温顺的张氏竟会做出如此举动,沐朝弼慌忙转身搂住阿沅,抬脚便将行凶的张氏踢倒在地。
“贱人!”沐朝弼将阿沅紧紧搂在怀里,恶狠狠朝着张氏扔下了两个字。
张氏披头散发半躺在地上,又哭又笑状似疯癫,半晌才呜呜咽咽着、颤抖着抬起手来指着阿沅,冲着沐朝弼控诉道:
“你面前这个女人是罪臣之女你不知道吗?她被山匪拐走数日,都不知被糟蹋了几百回,难道这些你都不知道吗?你竟然……”
“当年你买通山匪劫持阿沅的事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吗?”沐朝弼掏出丝绢帕子动作轻缓地将帕子轻轻按在阿沅伤口处,虽知那簪子伤不深,可瞧见阿沅被冒出的血珠浸湿的一小片衣襟,沐朝弼还是忍不住深深皱了皱眉。
沐朝弼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张氏闻言一愣,本能地想要辩解却在一番挣扎后最终半是哭泣半是笑地冲沐朝弼指控道:
“原来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沐朝弼,你好沉的心机!自始至终我、张家都只是你除掉你大哥的棋子,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继续当好这枚棋子。如果我手里的棋哪一天不好用了,那么张家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沐朝弼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张氏一眼,只是如珍似宝地搂着阿沅。
语闭,沐朝弼将阿沅拦腰抱起,大步流星踏出了房门。
“来人,夫人近日身体抱恙不宜见客。带她回房,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跨出房门的一刹,沐朝弼头也不回地道。
“沐朝弼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沐朝弼!”
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自阿沅耳际间飘过,阿沅垂下眼,掩去了眼中一丝哂笑。
果然啊,冷酷无情的人,对谁都一样,只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
沐朝弼将阿沅抱在怀里,步子似是越发急促。直到听到沐朝弼“砰”一脚踹开了厢房的房门,阿沅这才慌忙睁眼。
一截残烛摇摇曳曳,几缕轻幔悠悠飘扬。这房间应当是沐朝弼的卧房。
将房门带上后沐朝弼大步流星朝着纱幔飘逸的楠木卧榻行去,将阿沅轻轻放在了榻上,整个人亦是顺势压了上来。
“朝弼哥你做什么?”阿沅状作慌乱的连忙将沐朝弼推开道。
“别怕,伤口虽不大,但也要好好包扎。”
沐朝弼边说边拉开了阿沅护在胸口的双手,将她衣襟轻轻拉开,露出了胸|前一片雪|白及那个被张氏刺伤的口子。
沐朝弼看着被衣襟拉他开的阿沅,似是微微怔了怔又深吸了口气,随即转身便去一旁的矮柜里取了金疮药来。
“会有些痛,忍着点儿。”沐朝弼轻声道。
阿沅柔柔的嗯了一声,随即别开了眼。
沐朝弼稍处理了一下伤口后便将白色药粉撒了上去,阿沅“嘶”了一声,抬手揪住了沐朝弼的袖角。
沐朝弼见状,眉眼间微微动容,悠悠道:
“小时候你受了伤,我也是像现下一般替你上药的。怕疼还总是喜欢窜上跳下,到头又是弄得一身伤。你啊,还是没变……”沐朝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喃喃道。
“朝弼哥。”突地,阿沅轻唤了沐朝弼一声。
“嗯?”沐朝弼应道。
“我爹是冤枉的对吗?他没有盗取牛虎铜案,也没有通敌叛国,对吗?”阿沅作状皱了皱眉,眼里氲了些水光,轻轻拽了拽沐朝弼袖角。
沐朝弼闻言,手上动作忽而一顿,面色刹然一冷,杀气一瞬自眸底晃过。一瞬后,目光又恢复了平和。抬眼与阿沅相对,沐朝弼道:
“阿沅,你爹盗取牛虎铜案、通敌叛国之事早已盖棺定论。我不希望你沉沦过往,只希望你如当年一般继续做那个恣意快乐的你,从今以后我会替你爹娘爱你、保护你,给你幸福。阿沅,我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好吗?答应我好吗?”
阿沅闻言默默咬了咬牙,眼神里一晃而过的空与乏被沐朝弼毫无遗漏的全数捕捉到。这感觉他似曾相识,那是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惧。
这种恐惧再次从沐朝弼心里蹿起,伴随着已经压抑许久的冲动,沐朝弼将手边的药瓶掀翻在地,将阿沅双手钳住,身子再度压了上来,一双眸子沉如深渊,低沉的声音带着些攻击的意味飘进了阿沅耳朵里:
“阿沅,我不想再等了。我等你,等得太久了……”。
蓦地被沐朝弼突如其来地动作吓到,阿沅灵机一动,忙道:
“这里,这里是你的新婚卧房……”阿沅边拖延边试着挣了挣双手,可越挣扎沐朝弼手上的力道越发重了些。
“我没有在这里碰过任何女人……”沐朝弼似是压抑了许久,一句话还未说完双唇便朝着阿沅的唇压了过来。
就在沐朝弼双唇碰到阿沅唇的一刹,阿沅作状将身子一紧,慌乱地将眼睛紧紧闭了起来。
沐朝弼见状一愣,方才的动作便也戛然而止。似是深深吸了口气,沐朝弼将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些许,随即将阿沅护在胸前的一双手拉至她头顶。随即,带着些湿气的双唇便悠悠落在了阿沅眼角那颗痣处。
沐朝弼这一吻将将落上,阿沅嘴角便几不可觉动了动。
似是还未尝够这久违又熟悉的味道,沐朝弼贪婪地轻轻吻着阿沅眼角眉梢,那一吻便顺着她眼角滑过她脸颊,游丝一般来到她耳垂处,许是双唇有些干,沐朝弼舌尖微微舔了舔自己的唇,这一舔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便闯入他喉间。
蓦地那香气直冲他头顶,像是被人用重器击中头一般,沐朝弼只觉得双耳间一阵嗡鸣。
就在残烛燃尽的一刹,沐朝弼浑身一软,整个人便倒在了阿沅身上不省人事。
阿沅面无表情拍了拍压在自己身上的沐朝弼。
他还是像他们年幼些时候一样,喜欢吻她眼角眉梢。阿沅抬手,就着袖口用力擦了擦方才被沐朝弼吻过的地方,随即将他掀开。
“凤蕤的迷药,果然如他吹嘘的那般药效奇佳。”阿沅轻声自语道。
盯着一旁人事不省的沐朝弼,阿沅缓缓地、默默抽出了月牙刀。月色下,瓦蓝的刀刃就贴在沐朝弼脖颈的血脉处。
阿沅盯着那刀锋,半晌,目光又回到沐朝弼脸上。刀刃似乎已经在他脖颈处压出了浅浅一道血痕,可最终还是慢慢离开了沐朝弼跳动的血脉。
“沐朝弼,若我梦中一切皆是真……只要我还活着,来日我一定找你血债血偿。”阿沅冲着沐朝弼轻声道。
语闭,阿沅挥刀将系在沐朝弼腰间纠缠一处的两枚翡翠玉海棠的丝线再度斩断,头也未回地便下了榻,乘着夜色从西窗潜出。
可才一翻出窗户,迎面便飞来三枚暗器,阿沅慌乱间躲开了其中两枚,可仍有一枚擦着她大臂飞过,将她衣衫划破带出浅浅一道血口。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阿沅措手不及,随即匆忙藏匿至一棵榕树后蹲下身来。
“去看看二公子可还安好。”
突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声音似是闷在一口铜钟里,鬼魅又可怖。
“好大的胆子,竟敢只身闯沐府。”那声音再度响起时,阿沅终于回忆起这人是谁。
以树作掩蔽,阿沅小心翼翼朝声源处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终于确定了这人就是数月前他们在妙香坊遇到的斗篷人。
宽大的黑斗篷将一个骷髅般高瘦的人完全罩入黑暗中,枯木似的手缓缓抬起,露出了他手腕内侧泛红的“仂”字型刺青。
那人森然抬起头来,将遮住半边脸的斗篷帽子掀开,阿沅这才得见他那一双没有白眼球的眼及额头一个刻皮凿肉而来的“仂”字印记。
然而令阿沅心中一怔的却不是这骇人的黑衣人,而是她不得不承认的,沐朝弼同他们这非一般的关系。
阿沅心中万千情愫涌过,却在最后只将它们全数淹埋,暗自一哂。
“禾阿沅,你方才没有杀他,便不能怪他现下起意杀你。”阿沅默默如是想着便抽出了月牙刀,自树后现身。
“原来是你。”那斗篷人见了阿沅,嘴角忽而裂开个笑,那一笑嘴角几乎裂开至耳垂,带着他惨白干涸的面部皮肤亦龟裂一般显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你是东吁黑巫?”阿沅单刀直入问道。
那人低沉一笑,森森然问道:“是。那么你呢,你是个什么?”
阿沅闻言一愣,道:“禾丰之女,禾阿沅。”
那人闻言只眨了眨没有眼白的一双眼,森然笑着摇头道:“不,你不是。我能感觉到,你和他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到底是什么?”
阿沅闻言不置可否,遂冷笑一声道:“什么你、他的。我听不懂你叽叽喳喳说的什么鸟语,别再废话,放马过来!”语闭,月牙刀已在食指转动开来。
“阿奇蒙大人,二公子中了迷药并无大碍,不一会儿便能醒来!”正在此时,这名唤阿奇蒙的斗篷人身边的随侍前来禀报道。
那人闻言又笑了,边笑边鬼魅森然地道:
“女人都是阻碍男人成就霸业的祸水,今日就让本座来帮二公子除掉这个绊脚石。”
边说,阿奇蒙便冲着阿沅悠悠抬起了右手。
阿沅没见过这诡异的路数,不知这阿奇蒙嘴里嘀嘀咕咕念了串什么咒语,霎时间那原本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的四个斗篷人便齐刷刷踮起了脚尖,提线木偶一般朝着阿沅就飘了过来,霎时便将她团团围住。
阿沅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自己手臂一个吃疼,待一回神才发觉自己手臂上已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爪痕。
这四个似人非人,行尸走肉一般的东西出招狠戾、飘忽不定,阿沅被未再中央只能一再被动防守,可没坚持多一会儿便已浑身是伤,偏偏这四个行尸走肉似乎爪上都淬了毒,阿沅只觉得每一道伤口虽都不深但却都疼到钻心。
那个阿奇蒙似乎不想让她立马死,而是像猫耍弄猎物一般想把她慢慢折磨致死。
她感觉到这人似乎非常期待她痛苦的求饶或是惊慌失措的样子,于是她偏偏便不会让他如意,即便寡不敌众阿沅依旧奋力迎战。
“二公子看上的果然有些不大一样,你很有骨气。”阿奇蒙咧着嘴,诡异地咯咯笑道。
“不过我若再留你一刻,只怕公子就该醒了……那样就不好了……”阿奇蒙边自说自话,边又抬起了另一只手,只见他两手飞快比划着不知掐了个什么诀儿,四个行尸走肉便齐刷刷张开了嘴,露出两排尖利斑驳、散发着恶臭的獠牙,冲着阿沅便扑杀过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无数支羽箭忽而从天而降,箭雨霎时间便将四个行尸走肉扎穿。
阿沅以为自己这条命应当就交代在今天了,没成想一抬头便看到了一人正抱着手立在屋檐上冲着她摇头。
夜风中,他扬起的衣角上金丝线绣着双蛇纹样,身后十数人手执弯弓,箭尖直指前方的阿奇蒙。
“我说你,每次都逞英雄,瞧,没有哥哥我还是差点玩完儿了吧!”
阿沅看了看那一双微微扬起的眉毛,心想此时听到这讨厌的声音……真好。可嘴上还是冷冷地道:
“你再晚些来就可以给我收尸了。”阿沅皮笑肉不笑冲着头顶的凤蕤道。
“我呸!”凤蕤听了这么不吉利的话,赶紧本能替阿沅呸掉,随即领着一众亲卫旋身下了屋檐,冲着阿沅道:
“你闪一边去,这几个小喽啰交给哥哥。”
“你小心,这玩意儿很邪乎。”阿沅刚说完话,只觉胸腔一阵热,接着便觉出嘴里涌入一丝咸热感。
“我天儿,你别,别吐血啊……二弟……”
阿沅只觉得眼前渐渐被黑幕笼罩,两腿一软便失去了意识,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刀光剑影与凤蕤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