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好,二姑夫好”……一圈长辈喊下来,只觉得杜家人的热情程度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既没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也不是很有官员的架子。
面对这种热烈友好的气氛,许莘真有点受宠若惊,心里不由自主浮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先人箴言,心里忐忑地想,不知道前半场进行得如此顺利,是不是意味着以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不过她又想起顾小影的那句话:一家子知识分子和政府官员,面子工程总是要做的,就算想难为你,也最多就是暗里下绊儿,怎么可能明着让你难堪?
这道理其实是不错的。
心里有了底气,许莘的言谈举止就愈加大方起来。陪爷爷奶奶讨论一下养生之道,不卑不亢介绍一下自己的家境和求学经历,再讲讲编童书时好玩的故事,也博了爷爷奶奶舒畅的笑。杜屹北在旁边也没闲着,给姑姑姑父倒杯水、给爷爷奶奶递块水果,把所有人都哄得很开心。
唯一的遗憾是中间蒋曼琳打电话给杜屹北说自己必须要参加一个无法脱身的饭局,所以不能回家吃午饭了,同时表示说自己一定尽快结束应酬,赶回家见见自己未来的弟媳妇。杜屹北一边在电话里客气着,一边不忘观赏许莘脸上浮现出来的失落表情,觉得真是挺好玩。
说话间,这场有将近二十口人参加的家宴也开席了——不出许莘意料,他家吃饭的餐桌都是可容纳二十人的、带转盘的大桌子。一大群人乌压压地落座,也没什么顺序可言,于是导致记人水平本来就不高的许莘只能和蔼地冲人家笑,压根分不出来谁是谁。
不过有两家人她还是记住了,那就是蒋明波一家和杜屹北一家——蒋明波的母亲社泽琴虽然没有学医,但嫁的男人却成为了卫生厅副厅长,也算是和医务沾边,杜屹北的父亲杜泽裕和母亲聂亚琳是中医院宿舍区里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聂亚琳“文革”后考大学选了新闻专业,现在已经是省报的副总编。相比蒋曼琳家浓重的政治气息而言,许莘还是喜欢杜屹北家的书香气。
这倒不是偏见,也不是所有当官的人都让人有距离感——而是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们的优越感是藏在骨子里的,不过是一个眼神、一声感叹、一次欷歔,已经让人觉得疏离。
就好像杜泽琴和她的丈夫蒋仲平,这夫妻俩说话做事完全是一个风格,让许莘觉得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比如席间聊起出版局某副局长在少儿出版社一次会议上的讲话时,许莘自然而然又忘记了领导的名字。杜泽琴便问:“多大年纪?戴眼镜吗?”
难得许莘这次还记得人家的样貌,便点点头答:“戴眼睛,脸很方,看上去不超过五十岁。”
于是杜泽琴和蒋仲平对视一眼,表情熟稔又好似颇不在乎地一起说一声:“哦,小陆嘛……”
那声“嘛……”真是余韵悠长,不仅给人一种“都是熟人”的感觉,而且还迅速勾勒出在他们眼里“小陆”不过是官场晚辈的老资格心态,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层次和出版社小职员的层次分割开来。许莘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语气、动作、眼神,想起卞之琳的那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难道不是吗:在杜泽琴和蒋仲平眼里,他们是人上人,许莘是无名小辈;可是在许莘眼里,他们像是演员,而许莘就是个看戏的。
不过好在他们的修养决定了最多就是点到为止,不至于使人为难。也应了顾小影的那句话:都是场面上的人物在做些场面上的事情,所以断不会用些刻薄的言语去讨嫌。
所以,一场家宴也算是热热闹闹地开始,然后再欢欢喜喜地落幕。尤其出人意料的是,许莘离开杜家前,奶奶一高兴就把手腕上的镯子退下来套到许莘手上,一边套一边说“你们快结婚,搬进来住,奶奶天天给你们做好饭吃”……许莘被这话和这镯子同时惊到了,大脑停滞,只能僵硬地随着杜屹北依次跟大家告别,脑子里一片飘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梦醒的时候是因为一声关车门的响声——即将拐出杜屹北家小院所在的小巷子时,许莘闻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漂亮女人站在他们面前,看一眼杜屹北再看一眼许莘,惊喜地问:“小北,这是你的女朋友?”
她一边说话一边跟开车的司机挥挥手,司机点点头就开车走了。因为她刚好挡在了许莘和司机之间,所以许莘看不到司机的样子,只是倏忽间瞄了一眼那辆车的背影,结果就愣住了:那个车牌号码……难道不魁顾小影家的车?
她眨眨眼,企图再看得清楚一点,可是那车很快就汇入了主干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中,看不清楚了。她很努力追寻着那辆车的踪迹,甚至因此而忽略了杜屹北的介绍:“姐你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喏,这是许莘,我女朋友;这是曼琳姐,哎,哎,许莘!”
“啊?”许莘被杜屹北拽两下才回过神来,急忙笑着打招呼:“姐姐好。”
“看什么呢?”杜屹北也沿着许莘刚才看着的方向好奇地张望。
“姐姐都有专车接送哦……”许莘做出一副羡慕的表情,但内心深处很佩服自己的演技。
“朋友的车,顺路送我回来,”蒋曼琳倒是比她爸妈要低调多了,只是笑一笑,先道歉:“真不好意思,有个应酬推不掉,拖到了现在。不然我你们喝茶去?”
“我还有点事,”许莘此时此刻内心全都被刚才那个车牌号码占据,没空再浪费时间,只好微笑着摆摆手,“下次我请姐姐喝茶吧。”
“我比你大,哪有让你请客的道理,”蒋曼琳笑了,拍拍杜屹北,喟叹,“小北长大了……比你明波哥强,他到现在还没有责任意识呢。抓紧点,早请姐姐吃喜糖。”
“知道了,”杜屹北也笑,“姐你越来越像奶奶了,真唠叨。”
“小心我去奶奶那里告你的状!”蒋曼琳瞪杜屹北一眼,这才笑着跟许莘告别,往自家院子走去。
回去的路上,许莘一直都在走神——她一边开车一边想,刚才那辆车,究竟是不是管大哥开的?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当年顾小影的心情:当顾小影后来说起她曾经在必胜客门外看见段斐的前夫孟旭和一个漂亮女孩子在一起谈笑风生的时候,直觉告诉她一定有问题,可是却不敢去查证——因为无论查证的结果如何,都可能带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伤害。然而,不查证就意味着许莘自己的内心要承受拷问和折磨——那到底是自己的好姐妹,她的男人和前女友一起出现,做朋友的看见了却保持沉默,这样合乎道义吗?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一路沉默着也不说话。杜屹北觉得奇怪,但又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许莘被这句话吓一跳,难以置信地看一眼杜屹北问:“你说什么?i”
“刚才我奶奶悄悄问我,说咱俩什么时候可以结婚,”杜屹北笑着解释,“她说元旦前后就不错。”
“元旦前后?”许莘吓得差点把车开上马路中间的隔离带,刚才的纠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只是急忙扶好方向盘,一边看着路面一边回答,“还有不过四个月,就要结婚?杜屹北你好好吧,我认识你才几个月?”
“咱认识有四五个月了吧,”杜屹北还真算了算,“等到元旦的时候都快九个月了,挺好的啊。”
“不可能!”许莘索性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瞪着杜屹北,“九个月,这不是‘闪婚’吗?你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任?你了解我吗?你确定我能和你过日子,而且还要过一辈子吗?这不是谈恋爱那么简单,这是结婚啊!”
“对啊,就是结婚!”杜屹北转身看着面前一脸惊恐表情的女孩子,觉得真是有趣,干脆笑眯眯地答,“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一起生活?”
“等会儿,你把我搞乱了,”许莘摸摸自己的头,然后晃晃脑袋正色道,“杜屹北,你要弄清楚,喜欢一个人和嫁给一个人是两个不同阶段的事。不能因为我现在喜欢你,就马上嫁给你。毕竟我们现在还有很多地方不是特别了解,懂吗?
“还有什么地方不了解?”杜屹北不明白,“性格挺合得来,两边的家长都同意了,若说不了解,可能就剩生活习惯了吧。那么你的意思是……先同居?”
许莘瞬间瞪大眼看着杜屹北,都没来得及感慨彼此间鸡同鸭讲的这个事实,反倒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精神上没毛病吧?
(7)
结果没想到,还没等许莘鼓足勇气给顾小影打电话,顾小影倒先打过来了,开口就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许莘差点脑溢血。
但作为一个称职闺蜜的职业操守让她努力保持着内心的镇定,还记得拐弯抹角地问:“你怎么这么闲?你老公呢?”
“在隔壁屋里补觉呢。这两天一直开会,中午才忙完,”顾小影抱怨,“好在现在打着搞‘希望工程’的旗号可以不喝酒,不然中午这顿又少不了。”
许莘心里咯噔一下:“他中午又在外面应酬?”
“是啊,习惯了就好啦,”顾小影大大咧咧的,“忙起来也好,没空出去勾三搭四。”
许莘急得咬牙,却死活不敢说出自己看见的真相:他没空出去勾三搭四,难道就没空在你眼皮子底下、他自己的圈子里勾三搭四吗?段斐的前车之鉴啊……j情往往都是从身边开始的!
“对了,快给我说说,你今天去见你公婆的结果怎样?”顾小影很雀跃,“还有你看没看见蒋明波他妈和他姐姐?”
“都看见了,”终于扯到这个话题上,许莘的大脑飞速转圈,“结果嘛……如你所言,也没那么恐怖,大家都挺热情的,没人难为我。”
“那是自然的,好歹都是文明人,还得讲面子。快说说蒋曼琳,漂亮吗?”顾小影好奇得很。
“漂亮,”许莘老老实实地答,“身材好,模样好,皮肤好,气质好,说话也好听,不像她妈那么咄咄逼人。”
“胸大吗?”顾小影的问题光怪陆离。
许莘迅速被震撼了,缓了口气才答:“比你的大。”
“咳咳,”顾小影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咳嗽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说,“真的?”
“真的,”许莘点点头,语气很同情,“等有机会你自己去看看吧。不是我打击你,她真是挺漂亮的,有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也是生过孩子的人,可是怎么就那么有风韵呢……我琢磨着可能一个女人最漂亮的时候就是三十多岁的时候,生完了孩子,事业稳定,有一定物质基础,身体也发育得比较全面了……”
“唉,管桐亏大了,”顾小影叹息,“我上次说自己胸太小,他还安慰我说‘还不错’。我就纳闷了,你说他们在一起好几年,难道就没有摸一摸……”
“你可真是够笨的,”许莘嗤笑,“你怎么就知道你老公吃亏了?他摸过能告诉你吗?他不安慰你,难道还要说‘老婆你胸真小,都凹进去了’……”
“我杀了你!”顾小影愤怒了,“我是75a+!a+!”
“姐妹……a+也是a啊……”许莘叹息了,“你这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我看你还是盯紧点你老公,好自为之吧!哦对了,蒋曼琳现在好像在哪个城市挂职信访局局长,少不了定期去省委转几圈,他们碰面的机会多着呢,你小心为妙!”
终于含蓄地说完了这句话,许莘觉得如释重负。
顾小影倒是乐了:“哟,不知道好马会不会吃回头草?我还真是挺好奇的……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像我一样这么有奉献精神吗?天天独守空闺,就为了这么个不着家的加班狂。行,我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这么不怕死,愿意接收管桐这种货色。”
“顾小影你又编排我什么?”电话那边突然冒出管桐的声音,吓了许莘一大跳,急忙跟顾小影告别,告别前还没完嘱咐:“蒋曼琳和蒋明波的事情你暂时别告诉他。”
“我知道。”顾小影答应着,放下了电话。
管桐显然是刚睡醒,站在顾小影面前看着她脸上莫名其妙的笑容,纳闷地问:“许莘?”
“嗯嗯,对,她找了个男朋友,做医生的,今天去觐见她未来的婆婆了,效果还不错,”顾小影四两拨千斤地转移话题,“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求你了,做点清淡的吧,”管桐很郁闷,“绿色蔬菜行吗?韭菜除外!”
顾小影哈哈大笑:“管桐你真是挺不容易的,难为你了。我就说嘛,你这样的体力怎么可能红杏出墙?你都快被我榨干了,上哪儿找精力去伺候别的女人?”
“你——”管桐瞪着顾小影,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约也就是因为这段对话开拓了顾小影的思路——当顾小影再去找蒋明波的时候,就是有备而来了。尽管,她的思维之怪异,也在全地球人民的意料之中。
上午,顾小影按蒋明波的指示去做完了监测排卵的b超,拿着单子回到蒋明波的诊室。蒋明波接过单子看一看,点点头:“还不错,左侧输卵管有颗快要成熟的卵子。”
他又翻翻台历,指示:“下周一,同房三次。”
顾小影目瞪口呆:“三次?五天三次?”
蒋明波看看顾小影:“对啊,三次,同房完后再来我这里。”
“大夫,这个,很辛苦的,”顾小影咂咂嘴,苦着脸,“你也知道,这是件劳神劳力的事。”
“你也知道”——这句话让蒋明波很无语,他想作为一个医生和一个未婚男青年,他应该说他的确是“知道”呢,还是其实他“不知道”呢……“要不这样吧,医生,你能不能给点药吃?”顾小影踌躇一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蒋明波,“我刚才在门外等着的时候,看见有对小夫妻拿着几盒胶囊走出去,你能不能给我们也开几盒药?”
“刚才?”蒋明波惊讶地看着顾小影,“那两口子拿的是‘生精胶囊’,你要它做什么?”
“也不用那么威猛的药,给点平和的就行,”顾小影“嘿嘿”笑一笑,“你们不是中医吗?给弄点补元气的药呗。现在的人工作压力大,怕是元气不足……你想想,那么多小士兵一起往前冲,都想去占领制高点,可如果缺乏生命力,半路上损兵折将太厉害,那最后就算占领了制高点,也不是个健康强大的形象吧!”
“小士兵占领制高点?”听到这种形容,蒋明波失笑,拿过单子开药,“那我开点滋补肝肾用的中成药给你吧,每次四粒,每日两次,一直吃到两盒都吃完为止。”
他停住笔想了想,补充一句:“不愿意吃的话也没什么,不要强迫……”
“我知道了,”顾小影打断他,兴高采烈,“我会按时来复诊的。”
蒋明波摇摇头:“其实我一般会建议男方也来做个检查,但你们结婚时间也不长……”
“走了走了,”顾小影笑眯眯地起身,拍拍蒋明波的肩,“谢谢你呀蒋医生,事成之后我给你请个大大的送子观音像来,就摆你这桌上,肯定气派!”
蒋明波彻底哑口无言了。
不过顾小影没想到,她还没怎么费劲游说,管桐就把药吃了。
他吃药的时候有点大义凛然的架势,吃完了药扭头看一眼在床上坐着的顾小影,看她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还举举杯子道:“吃完了。”
“哦,”顾小影表情呆呆的,提问都很机械化,“你怎么这么爽快?”
“虽然我觉得吃药作用也不打,不过钱都花了,吃就吃呗,”管桐放下杯子上床,一翻身压住顾小影,“再说我也不像你控诉得那么柳下惠吧!”
第一次听见有人主动说自己不像柳下惠,顾小影“扑哧”一下乐了。
管桐瞥一眼顾小影,报复似的在她胸前咬一下,顾小影“哎哟”一声,伸手推推管桐的脸,只感觉道他的身体压着她,令彼此皮肤的暖意在空调的冷气中显得越发灼热起来。她有点感动地想:其实他就算不吃药,她也不能说什么,可是他显然是太了解她了,知道自己一旦不吃药,她是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的。
说起来,还是她任性——她性子急,就要赶紧做完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她受不了压力,就再把压力转嫁给他。其实她明知道,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爱与宽容,就好像他一定要给她在床头放的那杯温水一样,从来不需要语言,只有行动。
而那一晚的“行动”缠绵温存,积蓄大半个月的激|情迸发得如烟花般绚烂,漫天烟花散去后,女人嵌在男人的怀抱里,刚与柔,凸与凹,好像太极八卦图,文雅点说叫“阴阳契合”,通俗点说叫“天造地设”。造物主是神奇的,自始至终。
只是没想到,不知道是中成药的作用,还是该归功于那段时间管桐工作不是很忙,所以能做到劳逸结合——反正到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七天的第四次,居然也都顺顺利利地完成了!
第七天的夜晚,顾小影抱着被子蜷在管桐怀里东摸摸西摸摸,管桐握住她的腰轻轻捏一下,问:“得逞了?”
顾小影“嘿嘿”笑两下,仰头看着管桐问:“你说,咱们这个月能成功吗?”
管桐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没问题,我们都这么用功了。”
顾小影想了想,终于还是把最担心的问题问出口:“老公,如果……咱们就是生不出孩子,怎么办呢?”
管桐很不以为然:“不会的。”
“如果是真的呢?”顾小影追问。
“如果是真的,就领养一个呗,领养一个小点的,还算是做善事”,令顾小影惊讶的是,这次管桐居然没有采用“符号论”来解释问题,反倒是坦然地安慰她,“即便那样也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你就当做上天为了维持公平,总要在给你圆满的时候拿走点什么,让你显得不那么圆满。多少感情好的夫妻都没有孩子,反倒有些感情不好的夫妻离婚前后还怀孕了,于是不是伤害自己,就是伤害孩子……”
顾小影觉得心底有暖意涌上来,往前蹭一蹭,在管桐怀里拱一拱,闷声道:“其实我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可是……医生说如果我两个月都不能中奖,就要去做造影……网上说造影特别疼,我害怕。”
管桐拍拍她的后背:“不要逼自己逼得那么紧,万一两个月不行就三个月,三个月不行就四个月,蒋大夫讲的是医理,我们讲的是人性化。生孩子本来就是挺人性的一件事,还不能多尝试几次?
听到这句话,一直害怕自己真有问题所以不得不去做检查的顾小影豁然开朗——可不是嘛,谁说医生说的就是一定要执行的?两个月不行还有第三个月,既然怕疼,为什么不对自己放松一点?
想到这里,顾小影连日来如皮筋般绷紧的精神骤然放松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沉入梦乡。半睡半醒的时候似乎听见管桐起身调空调温度的声音,然后他探身过来给她盖好夏凉被,她迷迷糊糊地笑一笑,渐渐睡着了。
等结果的日子里,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直到多年后都让顾小影刻骨铭心。
那是种无法用简单语言形容的感觉,就好像你的左半边身体里怀揣着必胜的信念、期待的火光,然而你的右半边身体里却泼着一汪冷水,告诉你不要幻想了、不要期待了,再幻想再期待,等待你的也是失望。
那滋味比等高考成绩还难受——高考上不了一本还有二本,二本后面还有三本和大专,然而生孩子这回事,落榜了就是落榜了。毕竟,如果真的生不出孩子来,你总不能生个小猫小狗做第二志愿吧?
顾小影就这样每天幻想着“小士兵冲击大白球”的3d场景,幻想了十几天,或许是因为抱的希望太大,同时七个月来受的打击太多,到最后已经完全没有勇气再用试纸检测了。
她是这么想的:不检测,虽然得不到好消息,但至少也不会得到坏消息。
这十几天里顾小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段斐安慰说:“孩子会有的,迟早都会有的,你要放松,越放松也容易中奖”,她听不进去;许莘安慰说:“鉴于你买过这么多次彩票却连两元钱都没中过,所以估计不孕不育的倒霉事也轮不到你”,她还是听不进去;蒋明波从医学的角度论证说:“b超显示你的排卵功能是正常的”,顾小影咧嘴笑一笑,心想要是b超连受精卵在输卵管内的移动都能看见该多好……可见医学还有发展空间,因为人类的身体机能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顾小影苦着脸想:污染、辐射、假冒伪劣产品……地球越来越危险了,可是接我们回火星的飞船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许莘给顾小影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家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琢磨:肚子痛,而且和来例假之前的疼法如出一辙……估计这次又没戏了。
于是接起电话的时候很是有气无力:“有事快说,没事收线。”
“咦,你病了?”许莘很惊讶:“你老公呢?”
“出差了,周末才回来,”顾小影哼哼两声,“我没病,就是肚子疼,估计又快要为大姨妈的到来准备盛大而隆重的欢迎仪式了。”
“不是吧……”许莘愣了一下。“这个月不是都借助高科技手段了吗?我还问我妈了呢,她说这会儿怀孕最好不过,明天四月生孩子,不冷不热。”
“应该是没中奖,我这会儿肚子胀得要命,好像平时月经不调的感觉。”顾小影郁闷地形容。
“所以你还是应该先把内分泌调理好了再要孩子。我们社里一个同事就是吃了三个月中药才顺利怀孕的。当时给她看病的老中医还说起呢,现在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身体不好的,得一点点调理。”
“现在真觉得中医是个好东西,”顾小影点点头:“所以你还是好好和小杜大夫过日子吧,他反正不会失业。”
“我得再考察他一下,”许莘乐了,“对了,我的房子交房了,精装修,还不错。等你身体好了陪我去逛逛家具店,我可以按照你喜欢的风格布置,这样一旦将来你和管大哥吵架了,来我这里住,也有亲切感。”
“我才不去,”顾小影翻个白眼,“万一撞上你和杜屹北在那里演少儿不宜的场景,多玷污我纯洁的心灵!”
“八字没一撇呢!”许莘抗议,然后嘱咐,“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给我电话。”
“行,”顾小影点点头,“那我去找点益母草冲剂喝,肚子胀。”
“能乱喝吗?”许莘有点迟疑,“如果确定是没怀孕也就罢了,万一怀孕了,你喝益母草不是前功尽弃了?我看你还是买几个试纸确定一下。”
顾小影想想,似乎也对,这才应承着挂了电话,去卧室柜子里拿“早早孕”试纸。
一滴,两滴,三滴……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五秒钟后,顾小影后悔了:因为当熟悉的一条红线再次跃然纸条上的时候,她险些崩溃。
看吧,早就说过不要测不要测,她还是测了。
果然就是这样:第八次失败!
站在洗手间里,顾小影越想越气,最后怒气冲冲地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打算去常去的备孕论坛上发发牢马蚤,结果还没等她发言,一张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帖子名字是:这样的两条线算是怀孕吗?
点击帖子进去看,发现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个女孩子用早早孕试纸测试,发现只有一条红线,另外还有一条线不知道是试纸质量问题还是怎么着,看上去若有若无,既像是怀孕后的反应,也像是肉眼发花所看到的幻影。总之最后两个眼珠子都看成斗眼了,也没看清楚到底是一条线还是两条线。五分钟后再去看,这次倒是两条线了,可是五分钟后才显示出来的结果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应该算是无效的。
女孩子问:我这样算是怀孕了吗?
底下一大堆回复,有人说五分钟后的显示结果不能当真,有人说很有可能是怀孕了,建议去正规医院检查……还有个人的建议很让顾小影感兴趣,因为这人说可以多买几个牌子的试纸来试一试,每天试一个,如果红线渐渐变得明显,那就一定是怀孕了。
顾小影看到这里,忍不住内心的冲动,再次跑回洗手间,当翻出刚才的那个试纸条的瞬间,她被震撼了:两条红线啊!五分钟后,她也有两条红线啊!
几秒钟后,她迅速换了衣服,拿起钱包冲到楼下,宿舍区对面有个平民大药房,顾小影冲进去,指着摆放早早孕试纸的架子,豪迈地指挥仿佛员:“哪个最贵?买两个。”
那副架势,一点都不像是在买价值二十元的早早孕试纸……反倒像是买什么奢侈品。
但二十元的豪华早早孕试纸并没有给顾小影带来多么大的喜悦——因为那号称怀孕后二十四小时就能检验出是否怀孕的试纸用清晰的一条红线在顷刻间击碎了顾小影所有侥幸的幻想。
看着那一条鲜明的红线,顾小影再次哭丧了脸:这次,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幻灭”了!
回到卧室,顾小影忍不住拿起电话拨打管桐的手机,在听到熟悉的声音的那一刻,顾小影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有些哽咽地告诉管桐:“老公,这个月,又失败了……”
管桐正在外地开会,急忙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到走廊里,压低声音答:“不会吧?我觉得不可能失败啊……”
听着他这么信心十足的回答,顾小影悲从中来:“二十块钱一张的早早孕试纸啊,不会有错的,就是失败了,又是一条红线,呜呜呜……老公我不想活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应该再换个别的牌子试试,”管桐低声呵斥,“再说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不是还有下个月吗?对了,你别买那二十块钱的了,你把每个价位的都买一张,就当闲着没事试着玩。我后天就回去了,你别胡思乱想!”
顾小影抽着鼻子答应着,心里其实是万念俱灰——“闲着没事试着玩”,管桐你说得好听,你难道不知道试一次就受一次打击吗,如今我那有限的意志力已经千疮百孔了呜呜……(8)
最郁闷的时候,顾小影再次上网,打开那个熟悉的论坛。真巧,她又看见了那张重新被顶上去的帖子。然而令她惊讶地是,在那张贴子里,楼主兴高采烈地宣布自己的确是怀孕了,不过因为受精卵着床过程中会出现疼痛反应,所以她现在是“痛并快乐着”!
顾小影的眼睛随着“受精卵着床过程中会出现疼痛反应”这行字一点点变大,直到无法瞪得更大一些。
几分钟后,顾小影再次抓起钱包飞奔而出,直奔中医院,在看见蒋明波的同时脱口而出:“大夫,你说二十块钱一张的早早孕试纸会不会不靠谱?”
蒋明波推推眼镜,笑了:“那你可以用我们这里五块钱一张的试纸试一试。”
十几分钟后,顾小影交完费、取完试纸、检测完,擎着试纸条左看右看地磨蹭到蒋明波跟前,纳闷地问:“怎么每次都这样,我都快看成斗眼了,还是看不清到底是一条线还是两条线。严格地说,是疑似有一条肉眼都看不太清楚的线……”
蒋明波接过试纸看一看,大大地笑了:“恭喜啊,你怀孕了。”
“什么?”顾小影呆了,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她脆弱的小神经有点承受不了,忍不住问“二十块钱的试纸上还是一条线,你这五块钱的管用吗?”
蒋明波挑挑眉毛:“不信?那你再去验血吧,那个最权威。”
结果没想到顾小影都不带犹豫的:“没问题,你开单子吧。”
蒋明波一边填单子一边开玩笑:“你也太不信任我们的试纸了。”
“我是不信任我自己,”顾小影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完全不相信!”
蒋明波摇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把单子递到顾小影手里:“没关系,来我们这里的都是被打击麻木了的人。你看旁边b超室里还有五个等着做b超的呢,我这就得过去看看,她们都是约好了要做人工授精的。”
顾小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想如果这五块钱的试纸是个假冒伪劣产品,自己是不是也要有这么一天?
然而,上天一定是听见了她的祈祷——一小时后,化验结果显示,孕酮412ng/l,总b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13842iu/l
蒋明波指着化验数值笑着感慨:“你们还真幸运,才监测了一次就怀孕了。”
顾小影傻呆呆地被喜悦和难以置信砸昏了头,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全没了,不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此时此记得难以形容的心情,而且压根就是一路踩着棉花离开蒋明波诊室的……很久以后,每当顾小影想起这一幕,都会忍不住想:真是不经历不知道,原来世界上最容易让人犯迷糊的,不是从天而降的打击,而是从天而降的喜悦。
她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结结巴巴地打通了电话,告诉管桐说:“我……怀孕了。”
管桐好不容易才在上一次的电话之后接受了本月再度失败这个事实,结果又接到一个全面颠覆性的电话,差点没缓过气儿,半晌才说:“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你居然不是吹牛,”顾小影咽口唾沫,“那个……我居然真的怀孕了。”
“你昨天还告诉我说没怀孕的。”管桐有些不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如它有可能是过期产品,有可能是假货,有可能是挂羊头卖狗肉……总之,盲目迷信试纸,只能证明这地球很危险!
管桐本来就晕着,被顾小影这么一说更加晕了:“别扯投用的,你就说你是真的怀孕了吧?”
“是!”顾小影咧开嘴,“恭喜你,管桐同志,你要做爸爸了!”
隔着几百公里远,听着手机里传来那憋不住的笑声,管桐眨眨眼,再眨眨眼。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渐渐有笑客爬上脸——他这才知道,原来,知道自己要做爸爸了,是如此神奇的滋味!
好像一股血流,从脚底一路攀援而上,到心脏,流一圈,再冲到大脑里,反复激荡,那滋味太神奇他不知道怎样形容得更具体一点。他只是呆呆地站在会场外的走廊上,眼睛盯着窗外茂密的绿树,心里有一团喜悦像乱七八糟的野草一样争先恐后地疯长,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神奇的幻想:在他老婆的肚子里,居然真的有了一颗种子,而它将慢慢长大,最后成为一个会哭会笑会叫“爸爸妈妈”的娃娃?
管桐看看手里已经挂断的电话,终于进发了无法遏制的激动——那激动促使他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家去,恨不得抱住他的小妻子转几个圈——这是真的吗,他们真的要有一个孩子了?!
喜悦铺天盖地,在无数次让人绝望的打击之后,姗姗而来。
就这样,顾小影终于用自已的亲身经历证实了什么叫做“欲扬先抑”、“一波三折”——正是因为避受过灭顶的打击,因此才显得喜悦如此盛大!
周六晚上,顾小影坐在床上一边看杂志一边等管桐,等得犯困还在等。管桐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走在楼下仰头看见卧室里的灯光时管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小了一下。手里拎着行李袋,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开门的时候还拿错了钥匙,结果用了很久才打开门。
好不容易进了门,管桐兴冲冲探头往卧室里看一眼,果然就看见顾小影正笑眯眯地靠在床头,手里拿本杂志看着他。目光相撞的刹那,顾小影摆摆手:“孩儿他爹!”
管桐乐了。
等到管桐终于把行李放好,洗漱完躺到床上,时针已经值到十二点,喜悦太强烈,也不觉得困了,反倒迫不及待地掀开薄薄的被子道:“让我摸摸。”
“摸肚子?”顾小影笑着说:“你孩子还小着呢,肉眼看不见。”
“多少天了?”管桐仰头问。
“从末次月经第一天开始算是三十五天,实孕也就二十天左右吧,”顾小影晃着自己的小手指头,“现在估计还没有指甲大,”
“那我明天去买几本书回来学习学习,看看孕妇都有些什么注意事项。”管桐一旦进入了“准爸爸”的角色,就史无前例地絮叨起来。
“买书?”顾小影瞥管桐一眼,笑了,“你去我桌子上看看,那里跟备孕、胎教有关的书起码十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