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就是心里别扭。”
“我能理解,我慢慢跟他们说,但这个需要时间,”管桐好声好气,“如果我现在打电话跟他们说以后进屋要敲门,那他们肯定知道是你跟我说过了,万一心里疙疙瘩瘩的,以后也不好相处,我觉得不如找个合适的时间,那孩子当借口说给他们听,反正只要提到孩子他们就愿意妥协,而且你也得让他们有适应这些生活习惯的过程,对不对?”
“行,你看着办吧,”管桐的以理服人太成功,顾小影就没火可发了,只是嘱咐,“你自己在那边,不要喝太多酒,能躲就躲,知道吗?”
“知道了,”管桐微笑了,“放心吧。”
“你住的地方条件怎样?”顾小影不放心。
“就是套普通的三室一厅房子,墙刷白了,地抹平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没了。”管桐环视一下四周,在手机里汇报。
“真惨,好像牢房。”顾小影咂咂嘴,突然很认真地说:“老公你不觉得委屈吗?每天上班、加班,周末都很少休息……如果换了是我,早就一肚子怨气了。”
“哦,像我们农村孩子,能考上大学,找到个不错的工作,进进出出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机关里上班,多不容易,”管桐感慨,“算是运气好,也算是遇见伯乐了,现在珍惜都来不及,哪还会有怨气?”
“老公你真不是一般人,”顾小影咂舌,“你这境界高尚得好像只有小说里才能见到。”
“我说的是实话,”管桐笑一笑,“其实谁不知道家里好?哪怕自家房子再小,也是家,可是房子大了,人跑远了,那还算是家吗?”
顾小影的眼眶倏地湿一下,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管桐说的是实话,在这个稍微有点陌生的城市里,他虽然供着一份不错的职,还有套看起来面积不小的房子住,但因为家、家人不在这里,所以他从来都只是“过客”的感觉,这个城市里的熟人除了有限的几个落户到此的大学同学外,基本上都是多年来的工作关系所积累出的熟人——当然也有一个例外,便是蒋曼晽。
偏偏蒋曼晽还算是管桐的邻居——公务员小区里,隔着两栋楼便是蒋曼晽的临时居所,信访局和市纪委,本是同根生,自然离得不远,有时候,不需要刻意,只是散着步就能遇见。
见面了,两人会聊聊天,时间不长,也谈不到多么深刻的话题——毕竟彼此都是成年人,有家有口,更重要是还担了一份官职,自然有万千顾虑,但独在异乡,都寂寞,遇见了说说话也是好的,最常说起的是孩子——蒋曼晽的儿子,小名叫翔翔,四岁了,很调皮。
每到提起儿子的时候,蒋曼晽就会像普天下所有女人一样,骄傲,唠叨,透着一种不需要掩饰的幸福感。
比如儿子长得帅,人缘好,蒋曼晽会笑着给他讲:“我儿子最近交了一个小女朋友,小姑娘很可爱的,就喜欢跟我儿子玩。我儿子生病,三天没去幼儿园,女孩子就往我婆婆家打电话,问‘张凯翔怎么还不来呀,我都想他了’。”
管桐也笑了,没说话,蒋曼晽也不指望他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讲:“可是小女朋友太不专一了,我儿子后来又生病,半个月没去幼儿园,小女朋友就和别的小男孩一起玩了。我儿子好失落啊,回家以后心情也不好……”
她自言自语:“我周末得回去一趟,请我儿子的小女朋友吃顿饭,再撮合撮合……”
她说着句话的时候,管桐看着蒋曼晽的侧脸,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这么诡异的念头似乎只有顾小影才能想得出来。他一瞬间有点心惊肉跳:究竟是因为顾小影像蒋曼晽,才让他爱上顾小影,还是蒋曼晽像顾小影,所以才使他不至于拒蒋曼晽于千里之外?
不过好在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疑虑——当他散完步再回到自己那白茫茫、空荡荡的房子里时,他已经迅速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因为这个房子里充斥着一种陌生感,让他无法遏制地想起自己的家,虽然是小房子,但有父母的乡音、妻子的笑容、饭菜的香气,那才是家的味道。
夜深人静,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难得地不百~万\小!说,不看资料,只是发呆。
他想起了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踏上省城的土地时,他为这个城市的庞大感到惊奇。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肯德基”,什么是“过山车”。他甚至念到研究生阶段都不知道谈恋爱除了去自习室、小树林,还可以去电影院——那年那月每张十元钱的电影票,对他来说昂贵得好像是天文数字。后来好不容易毕业了,月薪还不到一千五百元,住在机关统一安排的单身宿舍里,也曾遵照热心大姐们的指示去相亲n次,有时遇见合适的女孩子就继续接触一下,但场所不是公园就是马路——他不是不想烂漫,但他没钱浪漫。开始时那是种极度矛盾的感觉,让他自卑或者懊恼,也会在被姑娘们或姑娘的爸妈们否决时感到悲愤、失落、沮丧、不甘……但他知道这就是最现实的生活。
所以,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过上今天这样的生活——吃穿住都不愁,有了媳妇,马上会有孩子,父母就在身边,一家子虽然不乏摩擦但仍然热热闹闹地一起生活……相比曾经的一切,今天的生活就好像是在做梦。
管桐觉得,他的确已经生活得很好。
就拿接父母到城市里一起生活来说吧,听上去好像不难,但对很多城市里的新移民,尤其是大城市里的新移民而言都是一种奢望——在今天这种高房价,高生活成本的背景下,有一套能容纳一家三代人的房子已经很难,更别提还有那么多的儿媳妇不愿意和公婆一起生活,所以势必要准备两套房子,两套房子啊……就算是二手房,它们所代表的可能是几十万、可能是上百万,这种重压足以令小两口窒息。所以,要真想让农村的父母到城里来,与跳出农门的儿子一起“共享改革发展的成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至少需要一个踏实的职业,一份优渥的薪水,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婆、一对宽容忠厚的爸妈……而且,还要处于一个不要太大的城市里,置身于一个不算太离谱的消费环境中。
现在,他曾经的夙愿都达成了,他很欣慰。有些话他不说,是因为性格使然,而不是因为感受不到——比如知足,或是感激。
因为知足,所以他再内心深处是感激顾小影的:这年头,愿意和公婆一起生活得儿媳妇已经越来越少了。虽然她从来没停止过抱怨,但向来讲究精致的她也渐渐学会了见怪不怪,她在努力为一个家庭的简单生活而克制自己,他看在眼里,就会记在心上。因为他知道,爱一个人,为他付出关怀、呵护、惦念,这些都不难,但为他委屈自己,这才是最难的。肯这样做的人,有的是因为认命了,所以从此消极生活,直到把日子过成一截干巴巴的木乃伊,有的则是因为不甘心,因为希望有转机,所以每天都在努力磨去自己身上的棱角,以换得以后漫长岁月中的温存时光……顾小影是后者,他管桐又何尝不是?
故而,他才愿意站在她的角度上去解释问题,让她心里舒服一点,让他自己好过一点——毕竟,将心比心,他也承认别人的爸妈永远不会等同于自己的爸妈,所以不管小两口陪着哪一边的老人一起过日子,都不可能一点摩擦也没有。那么在这种时候,只有两人都肯设身处地、积极沟通、相互体谅,才能真的冰消雪融。
哪怕,是以自己必须承担某些委屈或改变为代价的。
就像顾小影以前说过的那样:婚姻是一块磨脚石,只要肯搓,死皮、茧子、污垢,统统都能搓掉。开始的时候会有一点疼,但不经历这些就不会有一双秀气,细嫩的脚,就不会有资格在夏天炎热的风里穿一双精致的细带子凉鞋走来走去。
这是她的态度,也是他的希冀——管桐按亮手机,看着顾小影征他临行前存进去作为待机画面的她自己的照片,微笑着这样想。
(2)
国庆节,段斐终于决定带江岳阳刚家面见父母。
唯一的一点岔子是出发前,段斐带着果果从楼上下来,走到江岳阳的车旁边,刚拉开车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树阴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孟旭。
看见段斐发现了他,孟旭才缓过神来,走近一点问:“你们这是……去哪儿?”
“回我家,看我爸妈,”段斐笑一笑,顺平拍拍果果的头,“果果,跟爸苍打个招呼。”
“爸爸!”果果脆生生喊一声,旋即又转过身,自己往车里钻。
段婓伸手抱起女儿,把她放到座椅上,这才回头应付孟旭:“我不知道你这周会来,所以没跟你打招呼。”
“我也是路过。”孟旭点点头,余光看见江岳阳从楼梯上下来,顿一下说:“那我先走了。”
“嗯,慢走。”段婓眼皮都不抬,一边给果果系安全带一边敷衍,直到孟旭真的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她才反应过来:路过?孟旭在这个学校里会有熟人?
可是不管到底有没有熟人,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孟旭对她而言,全部的意义不过在于女儿身上留有他的基因、他的血脉,但已经不再是需要惦记的家人。
她这样想着,坐上车,招呼刚上车的江岳阳:“走吧。”
江岳阳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孟旭究竟为什么出现,反倒是转回身去仔细看了看果果身上的安全带,这才发动了车子,往未来的岳父岳母家开去。
孟旭站在不远处,回头的时候刚好看见江岳阳的车一溜烟消失掉,心里的滋味很奇怪——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空。
丁沐前打电话来的是很孟旭还在持续发呆中,他只听见老丁一如既往的深沉调调儿,只是交代的内如也太没深沉了点儿:“老孟啊,晚上七点半,桃花谷俱乐部,别迟到了。”
丁沐前搞当代艺术,虽然不到四十岁,但已经在国内外小有名气。前不久还策划了一次当代艺术展,在省内引起了一些反响。原本说好了最近要庆祝一下,结束中午的时候孟旭如鬼使神差般来了理工大学,就把这桩聚会抛在了脑后。
应下了丁沐前的这桩约,孟旭转身往校门外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有男女生在打羽毛球,他停下脚步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了伍筱冰。
那天,应该是学校里的羽毛球比赛,伍筱冰代表美术系上场,拿了女单第一名,领完奖从操场上下来,刚好看见路过的孟旭,她便扬声叫住他:
“孟老师!”
孟旭一回头,春天的杨柳下,像柳叶一样舒展的姑娘,拿着羽毛球拍,脸上还有运动后未褪的红晕,眼睛好像一潭水,笑容朝气四溢,她看着他,只是那么看着,孟旭就知道似乎有什么将要发生。
而后来,他们见面,聊天,约会,zuo爱……他们的相处并不如火如荼,也不彼此依恋,甚至从不论及长远,但他们彼此需要。
偏偏“需要”是件可怕的事——它燃烧掉你的理智,焚毁你的警惕,让你深陷其中,陷落的时候,你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沉溺的地方,不需要谈未来,不需要谈遥远,不需要考虑和世俗有关的一切,就好像是鬼迷心窍,但无法摆脱。
伍筱冰……伍筱冰……孟旭回忆着这个名字,他还能记起她的脸庞,她的笑容,她说话的语气,哪怕是说“孟老师,再见”。
偌大的京城,她一定有了自己新的未来。她现在好吗?
孟旭想:似乎所有人都可以很好,只有他,现在反倒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赶到“桃花谷”时,孟旭略微有些迟到——他中午昏头昏脑地回了家,一觉就睡到六点多。迟到的人要罚酒,孟旭没推辞就把五十多度的白酒用三两三的杯子盛满了,一口气喝下去,满堂彩。
辛辣的酒浆滑进空空的胃里,灼伤一样。孟旭坐下,和熟人们寒暄,喝酒,吃菜,说点高雅或低俗的话题。他觉得很有意思——都是一群高级知识分子,可是低俗起来也不过如此,所以说人都不过是寻常动物,所谓“饱暖思滛欲”,跟学历没什么本质关系。
丁沐前很快就用实际行动为验证了孟旭的这个想法——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一行人去了楼上的娱乐中心,有人一边谈着西方现代艺术一边打台球,有人一边听着巴赫一边聊女人,丁沐前带了几个年纪漂亮的小丫头来,不说是干什么的,但神情间都夹杂着学生的清纯与屡次出入风月场合的熟练。丁沐前这样介绍:“几个妹妹,一起过来凑个热闹。”
孟旭没问这些所谓的“妹妹”是从哪里来。他只是笑笑,头有些晕的靠在沙发上看热闹——只是当看清其中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眉眼之间似乎有伍筱冰的模样时,才抬手唤过来,并肩坐在一起。
他再醉倒之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笑笑,一边给他倒一杯啤酒,一边答:“我叫菲菲。”
“斐斐?”孟旭头更晕了,握住女孩子的手腕,“斐斐怎么会来这里……”
“是菲菲,一声,不是三声,”女孩子一倾身,靠近他怀里,“斐斐是谁?”
“斐斐……”孟旭茫然了,“是啊,斐斐是谁?”
他很认真的皱着眉头,可是想不明白,斐斐是谁?是他的女人?不对,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为什么跟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是谁?不清楚……叫菲菲的女孩子就这样陪着他,一整晚。孟旭醒来的时候是在桃花谷对面的一家商务酒店里——之前的情节都太模糊了,他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一些隐约的片段,比如女孩子滑腻的皮肤,若软的胸脯,为他打开的身体,紧致而温暖。
当然,想起这些也就足够了——当他发现自己的手机、钱包全都不翼而飞的时候时候,他想,就算是“渡夜资”吧,虽然昂贵了点,但也不算是有失无得。
离开酒店的时候是丁沐前来救驾,他一见孟旭就骂:“出门不拿钱包,你什么毛病啊?”
盂旭没刚答,只是反问:“昨天送我来的那个姑娘是哪儿的?
丁沐前乐了:“那姑娘不错吧?脸有点生,以前好像没见过。不过他们这里偏了姑娘有的是,你还真就认准这一个了?要我说也得定期换换新货,总找一个没意思。”
孟旭嗤笑:“桃花谷……让你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老孟你还不满意啊,这在咱们这里算是大场子了,”丁沐前翻出一支烟,一边走一边抽,“讲素质能打80分,安全评估能上90,服务项目品种齐全、门类繁多,小姑娘模样也都过得去,你还想什么?”
盂旭看丁沐前一眼,还是决定把自己被偷得一千二净的事情瞒下来:“我要是再跟你来这么名不副实的地方,我就不姓孟。”
“名不副实?”丁沐前琢磨不明白了,“名不副实你还带人家出去开房?早说我给你换一个啊……”
“以后这种事不要叫上我。”孟旭皱眉。
丁沐前摇头叹气:“老孟,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是最自在的时候,犯不着过得跟个清教徒似的吧?”
“清教徒……”孟旭笑了,“我这人其实就犯不得错。哪怕做一点坏事,也会遭十倍的报应。”
“这说的什么话儿,”丁沐前摇头,“无神论啊!要相信无神论。”
孟旭轻笑一下:“真的,十倍。”
他想,还真差不多是十倍了——钱包里有刚发的过节费,加上手机,算起来总有个四五千,够不够一夜渡夜资的十倍?
他突然想给伍筱冰打个电话,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他当然不能说他刚和一个长得像她的女孩子共度春宵,但他真的是因为她像她。
好在手机丢了,这个念头只能作罢。
又是中午了……孟旭恍惚地想,昨天这个时候,他看见段婓和江岳阳带着果果回老家,今天这个时候,不过24个小时,他就在孑然一身的基础上还多了“人财两空”这一项。
他这辈子,算是尽栽在女人身上了。
也是当天下午,江岳阳和段婓带着果果胜利凯旋——机会没什么悬念,江岳阳这样的小伙子,换了哪个丈母娘都会觉得靠谱。段婓的妈差点喜极而泣,等送走了三个人,她才对老伴讲:“真是长痛不如短痛,斐斐离婚早,还能找个这么好的,要是再晚点,就只能给人当后妈了。”
段婓爸也颇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当初看孟旭,又怎么能料到有今天?日子还是慢慢过着看再说吧,就盼着这一次,这个小江不要让斐斐再吃苦了。”
这才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江岳阳也趁着国庆节回家回报情况的时候,那一声惊天霹雳,差点把江家炸得人仰马翻。
也是人之常情——好不容易养大了的儿子终于想要结婚了,可是看上的女人不仅离过婚,还带着个孩子。换了谁家的父母,都会忍不住想,这个女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让自己的男人都觉得过不下去?就算是男人不好,可当年这么不好的男人却和这个女人结婚了,要么说明这个女人识人水平不高,要么说明他俩可能本来就是一路人……真是最寻常的想法,客观的旁观者或许会觉得这样的想法有失偏颇,可是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很难客观得起来。
江岳阳的父亲直接拍桌子:“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得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结婚!”
江岳阳梗着脖子辩论:“清白更重要是指人品,段婓这样的女人,宽容、大度、坚强、能干,我不觉得她不清白。”
“儿子啊,你条件也不差,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江岳阳的母亲愁容满面,“那么大的一个省城,好姑娘千千万……你要是真的一个都看不上,妈帮你找?”
“妈你别添乱了,我就看好了这一个,为什么要换?”江岳阳有些愤怒,“离婚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责任!”
“我不管是谁的错,我们家的儿子就不能娶一个二婚的女人!”江父怒发冲冠,“江岳阳你要是非得娶这么个女人,你就别再进我老江家的门!”
“爸,你们好歹见见她。”江岳阳近乎哀求,“你们不见她,怎么知道她不是个好女人……”
“我们不见,你也不要带到家里来,”江父气得把桌子砸得砰砰响,“你要是敢带回来,我就锁上门,不信你试试!”
……江岳阳铩羽而归。
然而一切都在段婓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只是到了夜晚,当她搂着果果睡觉的时候,早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眼角微微有些胀痛起来。她仰面看着天花板,深深叹口气。
她想起江岳阳的承诺:“你放心,不管爸妈什么态度,咱们该坚持还是要坚持。”
她反倒要安慰他:“父母也是为了儿女好,你不要惹他们生气。”
江岳阳看着她,苦笑:“怎么可能不生气呢?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都想,实在不行就去领个结婚证,生米煮成熟饭算了!”
“如果是那样,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段婓摇摇头,“咱们哪怕是走一步看一遍,都不难伤了老人的心。你是不知道,我爸妈这几年没少为我操心,我不想让你爸妈也这样。”
她说的是真心话。
三十一岁,她走了比普通女人多一大截的弯路,甚至可能被这条弯路葬送掉终身的幸福。于是她才有机会领会到“家”和“父母”对自己的重要——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风雨大作,可是有爸妈在,自己就永远有依靠,有家,有人关心。于是,她才有勇气去成为女儿的依靠、女儿的家。单是从这个角度来讲,她就决不能让江岳阳和他的父母因她而反目。
黑暗里,她翻了身,在依稀的月光中看看果果稚嫩的小脸,看她香甜的睡颜,想象着,果果将来会有怎样的人生?她现在不希求果果多么优秀,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能嫁一个好男人,过简单、平安、幸福的一生。
现在她知道了,所谓“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或许也可以这样理解——哪怕是再能干的女人,都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疼惜自己的男人,只要有了这些,哪怕这个男人并没有多么杰出,哪怕给了他支点他也撑不起来多大的天空,但对于这个女人来说,自家的天空总归不会塌。
而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其实也就足够了。
(3)
就在段婓想嫁都没法嫁的时候,许莘却不想嫁了。
周末得上午,杜屹北打电话给顾小影,开口便纳闷地问:“你说许莘为什么要闹失踪?”
顾小影的第一反应是:“你们闹别扭了?”
“没有啊!”杜屹北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好着呢!”
“好着呢……”顾小影琢磨一下,“这句话怎么理解?”
“就是一切都沿着正常的轨道运行,我爸妈觉得她不错,她爸妈也觉得我不错,我奶奶说那元旦就登记结婚吧,我……”
“停!”顾小影打断杜屹北的叙述,“你求婚了?”
“是啊!”杜屹北很奇怪,“她没跟你说?她去我家见我爸妈那天我就求了!”
“死丫头嘴还挺严,这么重要的信息不说,尽跟我扯没用的八卦了。”顾小影磨着牙嘟嚷,再问杜屹北,“她什么反应?”
“她不愿意。”杜屹北很委屈,“你说我哪里不够真诚了?她怎么总是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她呢?她总说我们不够了解,那结了婚也不耽误我们慢慢了解啊!她还说普天下的婆婆都不像见到的那么和蔼可亲,过起日子来自然会很恐怖……她还没进我们家门呢,怎么就能下这个论断?这没依据啊!”
“恐婚?”顾小影将信将疑,“她也会恐婚?”
“甭管恐婚不恐婚,我现在找不着她了!”杜屹北越发苦闷。
“交给我吧,我去开导她。”顾小影叹口气,又给自己揽桩事,在杜屹北的千恩万谢中放下电话,开始拨打许莘的手机号码——果然,她一拨就接通,许莘扯着嗓子喊:“找我什么事?”
“你在哪儿?”顾小影纳闷。
“我在b城参加书展。”许莘抱怨,“人山人海,可累死我了!”
“杜屹北给你打电话,你干嘛不理人家?”顾小影没好气,“他找不到你着急得要死。”
“不想见他,”许莘一副不耐烦的语气,一边往外走找个僻静地方一边说,“也不想听他的声音。他只要一见我就问我什么时候结婚,烦死了。”
“咦,奇怪了,之前想结婚的那个人不是你?”
“是我,可是我现在不想结了。”许莘干脆利落,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纠结的情绪,“我一想到那一大家子人,哪哪儿都是亲戚,就烦得要命。
你看你一堆公婆很极品,我姐的前婆婆更极品,还有杜屹北那个大姑……虽然杜屹北他妈是知识分子,但我充其量只能成为一个伪知识分子,他家那些规矩我受不了,想想就崩溃……”
“我看你才是个极品!”顾小影感叹,“条件不好的你看不上,条件好的你又说是看不上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条件好,你们彼此都看得上的,你还能想到这么多,你累不累?”
“反正我现在不想结婚了,我手机漫游,你跟你多讲了,回去再讨论……”许莘一边说一边转身准备挂电话,然而就在看清会展中心大门口来人的刹那,许莘惊得直接把手机掉在了地上。
于是,从顾小影那把听起来,就是许莘收线了,然而只有许莘自己知道——她的定力太差,一不留神就险些暴露自己的踪迹。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许莘看见了蒋曼晽和管桐。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见这两人一起出现,看他们的表情,傻子都能感觉到那份熟稔和默契——许莘的视线一直随他们进了会展馆大厅,眼睁睁看着他们融入到人海中,害她自己进退两难:回去吧,怕遇见他们,不回去吧,任务还没有完成……许莘就这样站在会展馆门口一边为难一边愈发绝望起来——连管桐这样的男人都能在新欢旧爱之间左右逢源,她畜禽还能对什么样的爱情和婚姻抱有信心?
这沦丧的道德啊!
实在顶不一个惊天秘密所带来的压力,晚上忙完了一天的展览后,许莘回到宾馆,还是给段婓打了电话。
段婓听完了很惊讶:“管桐?不会吧,或许就是同事之间遇上了!”
“那也太巧了,每次遇见都能被我撞上,这个频率想不怀疑都不行。”许莘一边叹气一边郁闷地扯着座机线,“就算他们之间没什么,可顾小影知道吗?她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既然现在还不知道,就再等等,”段斐沉吟一下,“拿不准的事情,先不要贸然开口。”
许莘“嗯”了一声表示答应,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那样,”段斐避重就轻,“江岳阳他家里不同意,他倒是挺有斗争勇气,说要先领了结婚证,把生米煮成熟饭。可是这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能幸福吗?”
“就算有祝福又怎样,”许莘叹气,“我现在提到结婚就头大,真不知道这一脚踏进去,到底是进了坟墓还是获得重生。”
“你也别负担太大,虽然我没给你做好榜样,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惨。”段斐安慰自家妹子,“前阵子顾小影倒是说了句很有道理的话——你也别指望婆婆能等于妈,那绝对不现实。就算她对你再好,之前三十年没有共同生活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说不定她觉得好的,恰恰是你觉得不好的。如果都按照自己的妈那种标准去衡量,一万个婆婆有一万个不合格。”
“也不全是因为婆媳关系的原因,”许莘自己都不明白了,“反正就是害怕,有些事,一旦迈出了一步,就收不回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收回来呢?有些路,别人走不好,不一定你也走不好,可是如果你不走,你就永远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你年纪不小了,工作又辛苦,难道你还真的打算自己过一辈子,每天回家之后连个给你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可是我怎么知道这人能给我倒一辈子水呢?”许莘撇嘴,“这世界变化快,一切都说不准。”
“三十岁的时候就想三十岁的事,不要去想五十岁的时候谁给你倒水。”段斐表情平静,“我现在知道了,今天很幸福,那幸福着今天的幸福就好,每天都幸福,幸福到死,就是一辈子,说白了,你俩今天在一起,明天也在一起,一天天过下去就是‘白头偕老’。所以最关键的还是眼前,是当下,喜欢,就在一起,干吗想那么远?有时候,想得越远,越容易患得患失,反倒容易错过幸福。”
“可是越这样越不甘心半途而废……”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会半途而废呢?”
“现在半途而废的太多了,”许莘叹息,“姐姐你这么好,孟旭还不知足,小苍蝇忍辱负重,管大哥还和别的女人黏黏糊糊……”
“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别乱说,”段斐嘱咐,“把嘴封严了,切忌!”
“记得了,”许莘长叹,然后突然听见手机响,匆忙告别,“杜屹北又追杀,等我打发掉他再说啊!”
许莘仓皇间挂了电话,段斐无奈地看着手机笑笑。她扭头看身边的果果,结果没想到果果没睡觉,还瞪眼看着她。
“果果你怎么还不睡?”段斐给果果拉一拉被子,看着女儿的眼睛问。
“妈妈,明天江叔叔来吗?”果果问。
“是啊,江叔叔来接果果去看大熊猫。”段斐微笑着看女儿,那双长得跟孟旭很像的眼睛此刻却只有她这个母亲一个人的倒影。
果果高兴了,眯起眼睛笑一笑,段斐哄着女儿,直到她睡着了,段斐才关灯睡觉。
只是在黑暗中她恍惚着想:她的这一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第二天早晨,段斐起床,照顾果果吃完早饭,又准备了中午野餐时要用到的瓶瓶罐罐,刚收拾好,门铃就响起。她去开门,不意外的看见江岳阳的笑脸。
果果看见江岳阳来了,很兴奋,远远跑过来喊:“江叔叔,我们走吧!”
江岳阳抱起果果,捏着她的小鼻子笑:“果果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果果迫不及待,搂住江岳阳的脖子催,“叔叔你快点。”
段斐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有笑意浮上自己的脸。
说话间三个人就下了楼,一路上果果都在讲“大熊猫如何如何”之类的话,连段斐都纳闷她现在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开朗活泼,所以当江岳阳猛地停住脚步时,段斐还因为走神撞在了江岳阳的后背上。
然后,她就听见江岳阳那声底气不足的称呼:“妈——”
迎着阳光,段斐站在单元楼的门口,一瞬间也有点发呆。
直到江岳阳把果果放到地上,牵着她的小手,再拽着段斐一起站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前时,段斐才把满脸的呆滞换成三分惊讶,七分微笑,招呼道:“阿姨好。”
江岳阳急忙打破僵局,问:“妈,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一早去你家,看你急匆匆开车往外走,叫你几声都听不见,就找了辆出租车跟着。”江岳阳的母亲没什么表情,“谁知道你来了这儿。”
“既然遇上了就一起吧。”江岳阳盛情邀请,“我们要去动物园看大熊猫。”
“看见人就气饱了还看什么大熊猫?”江妈妈狠瞪一眼自己的儿子,这才仔细看段斐几眼,再低头看看果果。果果见到生人还有点不适应,被江妈这么一看,立即又缩到段斐身后去。
江妈没好气地再训儿子:“让你回家你不回,我就是来看看你到底都在忙什么,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就是把我和你爸的话当耳旁风是吧?江岳阳,你听好了,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是要脸面的。凡事我也不说得太透,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的确说得不是很透——可是能听懂的人都听懂了,再透一点也没必要了。段斐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母子俩,心里权衡着自己现在是和果果回家去,还是自己带果果去看大熊猫?说起来果果盼这个周末已经盼了很久,她不管自己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但决不能委屈了果果。
还是江岳阳先急了,略有些吼:“妈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丢过你们的脸?”
“江岳阳,你现在不就是在丢我们的脸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结婚不是个小事,要慎重,慎重!”江妈生气了,一边说一边没好气地看段斐一眼。
江岳阳刚要说话,没想到果果站了出来,拽住江妈的衣襟,仰头看着她问:“奶奶,你不去看大熊猫吗?”
江妈愣了。
江岳阳也愣了。
反倒是段斐弯下腰,告诉果果:“奶奶在和叔叔说事情,果果不要插嘴。”
果果看看段斐,再看看江妈,眨一下眼,继续邀请:“奶奶,一起去看大熊猫吧。”
看江妈妈不说话,果果看一眼段斐手里的零食篮子,再想了想,似乎是狠了狠心:“我给你两个蛋挞吃。”
大人们这次都愣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江妈一声叹息:“我不去了,我这就坐车回家。”
她说着就转身往外走,江岳阳有点着急,拉住她道:“妈你来都来了,干吗急着走?就算要走也得我送你啊!”
他边说边给段斐递个眼色,段斐心领神会,接话:“阿姨,现在走也太仓促,不如一起吃个午饭再走吧。”
果果迅速兴高采烈地接话,“我们去看大熊猫吃!”
江岳阳终于忍不住笑了,弯腰摸着果果的脸说:“果果,不是看大熊猫吃,是看完了大熊猫咱们一起吃午饭。”
段斐笑着伸手摸摸女儿的小辫子,江妈也低头,只见果果正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似乎特别害怕因为她的离开而让自己的动物园之行泡汤——也就是这么一犹豫,江妈已经被自己的儿子推上车,坐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就这样,心软的江妈到底还是跟他们三个去了动物园,只是一路上江妈都觉得自己全身不自在,她说不清这是从何而来的别扭感觉,反正就是从上到下都难受。
倒是果果因为要看见大熊猫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