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
位于d城的海上花娱乐城,刚刚过了八点,就仿佛为了节省电费,灭了大半的灯光。余下来的小半,昏昏黄黄的斜披在大厅舞台上已经□了大半的舞蛇女身上。台下一大片散客的沙发椅,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烟气夹着酒气,还有廉价的脂粉香水的味道,和着男女混在一处的暧昧轻笑。这样的散客,多半点不了什么,茶几上已经开了几瓶喜力百威,顶多一瓶廉价的红酒。赤赤的红,在醉翁不在酒意中,淋淋的洒在了雪白的桌巾上。
这样的蛇与脱衣舞,乍看新奇,若是一个礼拜看上七天,不腻也腻了。
三月不禁想起初在海上花上班的那一个月,日子恍惚得像梦境一样。犹如到了西游记里的盘丝妖精洞,肉和欲□裸横在眼前,不过是一日一夜交替的功夫,黑和白便没有了分界。可惜,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唐僧,为求三餐温饱,渐渐在此间如鱼得水。
今夜,因为客人少,所以清闲。大约因为如此,靠在角落里偷懒的三月,方有机会看到经理亲自引上来的一行人经过昏黄的厅堂里的石柱,往尽头处的包房走。
每个男人臂弯都携了一名女伴,俱都是华衣鲜貌。尤其女伴们精心修饰的白皙的脸上,大理柱子镂刻的花影落在上面,一朵躲恍若绚丽精雕的石花,远远便格外醒目。
这种场面三月见的多了,并不稀奇,偏偏一条宽脚长裤吸引住她的目光。一半灯芯绒和一半麻布成斜线拼接在一起,据说斜线最易使人产生不安定感。偏偏那女人姿态款款,宽大的裤脚如裙飘拂,左右摇曳,说不出的风情。
三月认得,那是今年伦敦服装周的最新款,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可这一眼多看,就瞧清了女人的男伴。
一只烟叼在唇边,轻挑的姿态。
海上花的顶楼整整一个圆形的厅堂,全封闭的设计,明明没有一扇窗子,却做出了整列的假窗。烟光萤火的一点,在玻璃反射出星芒。
他脸庞的轮廓,挺直鼻翼的阴影,眯成一线的眼,格外秀长明亮,。
玻璃颜色其实是很鲜艳的,姚黄,魏紫,品红,枯黄,仿造牡丹的富贵,只可惜掩在没有颜色的灯光里,俱都失了颜色。可偏偏如此乌沉沉的背景下,却遮不住那男人的好颜色。
好颜色,矫情极了的三个字,独独正衬他。
盛夏的夜,本应闷热,但海上花娱乐城里打饱了空调,凛冽的寒意止也止不住的冒了上来。
一时间三月听不清荒腔走板的脱衣舞曲,也听不见隐在吧台深处小姐们的喧哗嬉闹。缓缓地,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见到一点烟光远去时,忽然安静了下来。往事破空而出,在这样的寒意里与她静静地面对面。
她仿佛还可以嗅到,他永远一尘不染的淡蓝制服上奇异的,带着甜香的烟草味道,而似乎被埋在高中记忆里不见天日的那个人,再次回到她的面前,堵住了她前行的路,漫不经心微偏着头,说:“陶三月,我是卫燎,我喜欢你”。
说完,他已经若无其事的转身,那时,他和她一样几乎还是一个孩子,已经生得出奇俊,微微一笑,笑时眉目飞扬,令她不禁失了神。
一切一切,清晰得像是昨日。
三月缓缓转过头,身后银色玻璃如镜,泛起青白的光。镜里的女人眼角眉梢用孔雀蓝色勾勒的烟熏妆,浓烈的似是饮下最醇的威士忌,后劲迷迷蒙蒙浮上来,晕湿了本来的面目。
她露出笑,镜里的女人也跟着咧开嘴。
“百加得,你要再这样笑,干脆从了我,来做台得了!”宝宝捏着兰花指,嗓音尖锐的隔了老远,都有人听到,嘻的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按照酒保小陈的话来说,宝宝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圆圆滚滚的男人,勒在紧身衣裤里,捏着兰花指,捏出j细的嗓子。偏偏这样笑话似的人,是海上花最红的妈妈桑,手下的小姐据说能从这里排到长安街去。按他的话说,环肥燕瘦决不缺货。小姐们坐台宝宝抽五十,出台抽一百,他的腰包里永远是红红绿绿的钞票,塞得比他的腰围还要圆鼓。
而三月一晚的薪水,不过一百元。
“妈妈桑您训练四朵金花,名震京师……”三月转头,已经熟练做出了周星驰电影中烈火奶奶的口吻:“我可不敢坏了您的名声。”
宝宝嬉笑着,勾住三月的手,作出好姐们的情态:“百加得,做小姐靠的可不但只是长得好,我看好你哦!”
海上花娱乐城里,她们这些酒水促销都没有名字,代理的牌子就是她们日常的称呼。
“卖出去几瓶了?”
三月有些恍惚,另一手下意识抬起,已不是自幼惯常的短发,长的几乎及腰,又烫的卷卷曲曲,因为工作要求歪歪盘在右脑侧。百加得的工作服是一身孔雀蓝的皮裙,远远离出膝盖一大截,连过膝的皮靴都是同色,纯粹鲜亮的一汪。但在这样昏暗的地方,仍旧是模糊,暧昧,像是法翠暗刻花纹的釉色。
唯有搭在发髻间碗底大的浅粉绢花,那种粉浅的似是而非,一点亮色恰似女人酒后的微醺,有种魅惑在悄无声息地蔓延。据说,那是浪漫满屋里宋慧乔带的发饰,市面上即便是仿版,也要五十元一朵。公司到底是下了血本,单单是触摸上去,花团锦簇的绒意,似乎把人得心带出了一种痒意
三月嗤的笑出声:“今晚哪有喝得起洋酒的?”
“别担心,里来了一帮红色二世祖,看姐姐我帮你。”
说完,宝宝还不待三月回过味道来,转身踩着粗高跟的鞋子,一步三摇的去了。
一旁做了很长时间壁花的红酒促销张裕,方才忍不住酸酸开口:“除了礼仪,他也就对你假以辞色。”
“哪有?”
站在二楼娱乐城吧台门口,穿着茜茜公主一样蓬蓬裙金色礼服的,是引座的礼仪。然而这小小娱乐城内,把哪个客人领到哪个包房入座,也是一门通天的学问,所以宝宝格外的敷衍礼仪,三不五时的肯德基上供,小礼品更是从没断过。
而三月……
在娱乐城做酒水促销,哪里推得开和客人喝上两杯,然而,怎样喝,喝多少,欲拒还迎,随即在醉翁不在酒意的客人们中脱身,又引上什么样子的小姐坐台,则又是一门通天的学问。
这点,三月做的无人能企及。
海上花原本并不是三月一个洋酒促销,百加得家豪芝华士各个都牟足了全力。一晚三月连出了五瓶百加得,向来跟她有说有笑,姐们一样的家豪,上来就给了三月一记耳光,骂道:“x货,凭你也配和我抢生意!”
而三月捂着脸,转头快步离去。
所有人都以为她落荒而逃,可不多时,却见她短了一杯水,泼到了家豪的脸上,然后一缸砸下去,家豪就黑了一边的眼眶。
“咬人的狗不叫哦!倒看不出你下手很准的,一缸下去不过是黑了个眼眶。”事后,宝宝叼着细枝的大卫杜夫,倒像是第一回认识三月一般,上上下下仔细打了个遍,最后喷出一口薄雾,说:“在这里混,听姐姐我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纯属狗屁!”
大卫杜夫的味道其实是很淡的,然而所有烟草自口鼻中缓缓吐出,不过都是灰色的一蓬,如同这世间的人与事。
百加得
“百加得,百加得!!!”
宝宝又风风火火的跑来,抓住她就走。
三月今晚心神恍惚,隐隐约约只听见宝宝的声音尖利的刺耳,而他越兴奋,声音就越高八度的尖:“你可是有福气了,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褚颖川。”
褚颖川确实大名鼎鼎,只在于他有一个好祖父和好父亲,如果真的有红色贵族这只血脉的话,也许就是贵族中的贵族了。
回过神时,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到了包房的门口。
包房的门半开未开,宝宝已经推了门进去,步伐跨进的一刹那就变了,好似刚熬好的皮冻儿,一筷子下去,颤里裹着肉,肉外夹着颤,一手掩着嘴娇滴滴地笑了起来,分外俏皮:“老板们要喝洋酒,这里有。”
娱乐城里的称谓讲究也陆离古怪,包厢的女服务员叫做公主,来来往往上酒端湿巾的男服务生叫少爷,卖身的女人叫小姐,带着这些卖身女人的叫妈妈桑,而客人们则一律叫老板。这种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荒唐,恰是夜晚不伦不类的特色。
一盏暗蓝的灯光斜斜推在半掩未掩的磨砂玻璃门上,许是宝宝实在滑稽,里面男人女人撑不住轻轻的笑了,和着酒香烟香脂粉的味道,迂回到了尽头的幽暗走廊里,似是梗着一个将醒未醒的梦境。
宝宝转过头来,一把拉了三月进去。
只觉得自己似乎犹在半梦半醒中,三月脚下被地毯的接缝一拌,踉跄了几步,方才能站稳。
包房内的灯光也不见得比外面亮多少,依稀是敬过了烟,雾熏火燎,混沌沌地,两个穿着金色小礼服公主极快的穿梭,晃得人眼花缭乱。不多时已伶俐摆好果盘酒具,时鲜昂贵的果子被工笔细绘在黑亮如夜的盘里,一朵一朵的五瓣花,但都不及不上长开的v字领间,紧紧迸出的大半雪白胸脯,来得春意盎然。
三月想,这也许不过是一场活色生香的梦,梦里荒唐,梦外糊涂。
然后,一股幽香,渗入了口鼻之间。
flordecano的味道,仿佛安娜苏的一款甜蜜梦境,散到了后味仅存下只有醇甜。
典型的古巴雪茄,不带一点草腥。
他第一颗烟,就是偷自他父亲的flordecano,然后,一直就是这个。他说过,一旦提起,就很难放下,
不知为何,三月索性镇定下来,微微扬起下颌:“几位想喝什么?”
倒是有人蓄意暧昧的一笑,劈头刁难说:“什么都成,只要不是百加得。”
可毕竟没有什么新鲜,这种应答平日里早就熟练的不能再熟练,于是赔笑说:“点什么都可以,我又不是非百加得不卖。”
后面还有一大段的别人无法打断的促销词,三月却咽在了肚子里。于是就出现了一阵不尴不尬的沉默,一旁一直卑躬屈膝站着的经理,马上接过话:“上次褚少还在我们这存了许多的人头马。”
居中的男斜倚在沙发上,似乎喝多了,热腾腾的纯棉手巾缴了盖在脸上,仿佛是睡着了,倒是身边的女伴,翘着中指给他揉着额角。一圈又一圈逆反时针里,手上涂开的金粉,碎碎烁烁,倒仿佛像人皮蒙的一枝金盏花,连昧色都是慵懒。
三月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突地想起宝宝跟酒保小陈拌嘴时,就爱刺刺儿的叫“陈少”,她忍不住轻笑,不动声色地后退:“我这就去取。”
偏偏一个声音叫住了她:“我叫一瓶百加得,你喝一杯怎么样?”
居中的褚颖川已经坐起身,仍是不端不正的姿态,热手巾扯了在手里,因手肘支在膝盖上,不规不矩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一荡一荡的随时都要掉下去。
“我开十瓶。”,
褚颖川五官深邃,炯亮的眼,明明是由下而上看着三月,则不知为何有一种被由上往下俯瞰的感觉。
三月不得不的感叹原来这就是生来就居高临下,注定所有人都要揣测他心思的眼。
包房内,褚颖川起身开口的那一刻起,一旁几名搂着女伴低语嬉笑的声音就没了,静的连中央空调的嗡嗡切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三月浑身泛过一颤,发髻上有几缕乱发落了下来,她不耐烦地乱塞到绢花发饰下的皮套里。不得不打足了精神,敷衍说:“对不住,我对酒精过敏。”
那个熟悉的声音终于开口:“你挺能喝的。”
其实卫燎一直就坐在褚颖川的左侧,而三月直到此刻才不得不费力的挪开眼,望向他。
此时,公主们打开了沙发的藤编地灯,八角玲珑,雅致的不像这里的摆设,反像话剧舞台上背景道具,影影绰绰罩到卫燎的脸上,流动着光影,一时间,仿佛一幕停止不动的电影画面。
三月觉得自己好像闯进舞台已正中的老鼠,聚光灯兜头兜脸的罩下,无一处可避。她微微敛起眉,随即又缓缓散开来。
一只手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抱住了卫燎的胳膊,穿着伦敦最新款的双色拼接长裤的女人,将头枕在了卫燎肩上,语调飘飘拂拂:“你们认识?”
目光斜刺里掠过三月,与口吻迥异的温度。
卫燎到不成想被她这样问,稍稍一怔,随后轻笑出声。
“我看面相猜的。”
一旁人哄笑:“苏西吃醋了!”
卫燎也在笑,目光刻意探向三月。如他所期的,三月缓缓垂下了眼。
胡乱塞在绢花里的碎发,又掉在她脸颊旁。绢花的瓣,细微颤动,痒到了极处,反而生出一种痛,像是躲在心底的伤口。
沉默间,经理反而以为三月到底年轻脸嫩,窘得下不来台,再也敷衍不下去了,忙又笑说:“哪能卷了褚少卫少的面子,这就上酒!再过敏也能撑上几杯,不过十瓶是不是多了,要不……”
但被褚颖川接了过去:“多了就存着!”
女人熟练的在烟斗里装好了烟丝,送至褚颖川的嘴边,他顺手接过来,并不着急点着,在茶几上不轻不重的磕了两下。
经理原是浓浓的堆上一脸笑,这时候那笑便冻在嘴唇上,忙招呼着公主少爷上酒,自顾自的找好了台阶下,也就管不了三月。
上好的百加得151,八十度的烈酒,很少有人敢尝试,所以上来的不过六十度的干邑,然而过了四十度,就已经是烈酒。
苏西见三月踌躇的模样,哧得一笑:“我们玩骰子,谁输了谁喝怎么样?”
“我不会这个。”只是人人都仿佛没有听到她说什么,都笑起来:“苏西发威了!”
苏西自己也笑,歪在卫燎的肩上,声音甜腻。
三月在他们的笑声中,同公主一同跪在茶几前的软垫上。公主们慢慢往酒杯给斟上,平时毕竟关系打得好,暗暗的多加了些冰块。
此刻灯光下,冰块几乎立时就蒙上一层矜贵的酒珠子,整整一列十杯,闪着淡淡的干邑金色,瑞气千条的晃着三月的眼。
苏西的骰子玩的极好,朱红的骰盅,可以带着五粒骰子转到空中,却不飞出一粒。
众人纷纷叫好喝彩。
三月连输五把,也就这样跪在他们面前,喝了五杯。所有人,等着看她醉态出丑,但她的脸色只是越喝越白,最后苍白的像是藏在阴影里的理石雕像,免不了都觉得无趣。可三月并不像他们觉得的那么无动于衷,微眯起眼,迷蒙里,flordecano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烟草,呛的咳嗽了几声。
苏西略有差异的冷哼了一声,转眼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似是很快乐的样子。
“还剩五杯,一把一把太费劲,索性我们一把定输赢。”
三月没有笑,孔雀蓝烟熏的深邃的眼,此时半睁的转了转。
烟草的雾里,褚颖川一手撑着头,歪在沙发上,眼定着女伴,那样的眼神官司,似乎是胶水半干未干时,黏黏腻腻。
卫燎呢……雾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她怎么也看不清卫燎的样子。
一旁的五杯酒已经合到一个大杯里,不知谁又起意,叫了红酒啤酒,以及先前存的人头马,掺和到一起,这还不知足,又叫开一瓶百加得151,兑进去几滴。
苏西浅笑嫣然,把五个骰子抓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丢:“输了的人,要一口气喝下这杯。”
中央空调太冷,三月一时不胜风刀霜剑似地,隐隐生寒,手里洋酒杯质量自然顶好,四方的半磨砂玻璃,比一般较厚。杯子里剩下的冰块,灯下一亮一暗,像不肯蒸发殆尽的泪,凉的指节都开始涨痛。
不过是游戏
苏西斜睨着,三月低头不肯出声,场面就有些冷下来。
打破沉默的是股硫磺的味道,三月听见划起火柴的声音,一股甜香随之而来,盘结成一张丝网,她逃不出生天。
经理早就不在包房,公主看不过去,悄悄起身。
连着五杯的六十度烈酒激的三月心一直突突的跳,只是始终不再抬眼。也避无可避看见,玻璃水抹的透亮的茶几底下,苏西懒懒伸着的维多利亚凉靴动了动。
在此之前,苏西的脚一直离得三月很近。
镂空编花的凉鞋,长长的缎带如粼粼的金蛇,从苏西的脚上盘结,直至消失在裤筒里。百加得皮裙说长不长,恰好在跪坐时露出一大段年轻修长的腿,被金蛇的牙堪堪的咬到。这样的距离,对于男人和女人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暧昧含糊,而对于女人和女人……则是一种踩在脚下羞辱。
可此刻苏西突地收回脚,叮铃桄榔碎响的声音中,三月抬眼,一粒碎屑不偏不倚溜溜地飞在脸上,她下意识的伸手一抓,才后知后觉,火燎燎的痛。
不远处是苏西蓄意制造的人祸,核桃黑木的地板上,光鉴如镜的打蜡被冰桶砸得粉碎。
苏西懒洋洋一句:“还不收拾干净?”
公主打了个寒噤,连忙弯身仔细收拾,再不敢出去通风报信。
三月倒没惊慌,只是好笑,不知不觉也就真的笑出声。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因为皮肤很薄,随手一抓,就立时出了三道红檩子。褚颖川眼神一挑,突地就想起了天龙八部里,王夫人的茶花,白玉红丝如一甲甲的划痕,浑名“抓破美人脸”。可如今看来,应该大煞风情的事,倒也可以做得细细打磨过一般,添一分有余,减一分不艳。
于是侧过脸对卫燎说:“花钱买玩意不过就是为了个开心,你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找罪受?”
褚颖川的嗓子被酒拿的有些哑,但仍旧清晰的传入所有人耳内,毫无避讳。所谓的“玩意”和“罪”,明显指的是苏西。对苏西,甚至在场所有女人,不是不轻蔑的。偏偏他说的时候手臂伸在女伴身后的沙发背上,指间烟斗还漏出一线昏光,模糊出若有若无的距离,说不出的温柔情致。
苏西脸色变了变,旋即整个人倚在卫燎身上轻轻笑,眉细得似指甲痕,今年巴黎主流的雾面哑光妆底,更是如云如雾,几乎不敢让人直视她这副媚态。
但卫燎似乎并没在意,只是顺手揽住她,拍了拍她的肩,仿佛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苏西的口吻也就像孩子一样,娇蛮任性:“快些!”
三月说:“好。”
抓起骰盅,轻飘飘地擦着桌子一摇,就止住。
隔了一会儿,苏西不可置信地噗嗤一笑,仔细将五粒骰子在茶几上隔出相等的间隙,手拿着骰盅凌空落下,扣住第一粒骰子,自玻璃上横滑出去,直直滑入空气中。骰子并没有顺应地心引力落地,而是随着她手腕极快一翻,四方体二十一点的荧光贴膜,飞也似地旋转,拖出渺渺流光。
细细碎碎的声音里,骰盅如同翻飞的红色的蝴蝶,几起几落时的五个骰子都被滑入了进去。随着苏西手指翻舞,这道光愈演愈烈,鼎盛时候,啪的一声,消失无踪。
三月还在炫目,苏西已经掀开来。
四个六,一个五。
众人哇的一声。
有人已经把那杯混和酒端到三月面前。酒醉人迷里,已经看不出半分什么颜色。
三月咬住嘴唇,缓缓低下头,眼底的玻璃几在昏黄中现出她脸,厚厚的脂粉眼影,被汗湿了,狼狈的混浊。
手里也不知何时全是细汗,骰盅一下子脱手滑下去,落到地上。
“豹子!”
所有人都没了声生息,五个骰子,整齐划一的荧光六点,衬着清一色蓝底,也像是三月工装那种湿哒哒的孔雀蓝。
这下,连褚颖川也禁不住微微侧目。
“不过是个游戏,别太认真。”
三月一边起身,一边微笑,恭谨的笑法唇线绷的过紧,露出尖利虎牙。
腿跪的时间长有些麻,三月保持不了什么优美的姿态,踉跄着步子离开。
回身关门时,避无可避的看见卫燎抓过杯子,一口气喝下。苏西急的跳脚,手忙脚乱的拿水果帮他压酒。可唇不知何时微微上扬。那一身时尚的尖端,唯有嘴上桑子红的颜色,似一弯暗火,太过灼艳,早就不再流行
关上门后,三月在玻璃的反光里瞧见自己的口红,已经在酒杯上脱了大半的颜色。
卫燎借着醒酒走出包房,一步慢似一步转过弧形的拐角,就看见远远走廊的尽头,站着三月。
卫燎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脸上滚滚烫。
三月在一扇假窗前静静站着,嘴边是薄如蝉翼的四瓣花,持花的手指在灯光下竟和花瓣一样是半透明的,迎着光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淡白的花咬在唇边,一嚼一嚼的消失。初时卫燎一惊,以为她在吃花,过了片刻才记起来,她能将各色水果雕出玲珑花来,手艺是他再也没有遇见的灵巧。
远远地似乎有人端着酒来纠缠,卫燎看见三月受了难一般,咬着嘴唇,声音在音乐中隐隐约约传来:“不成的,身体不舒服,喝不动了……”
终究在一串轻笑里,推脱了过去。
油腻半残的妆,浓重的混入鬓角,一双眼盈的似要滴出水来,勾引那人又开了一瓶百加得。
等那人走开了,仍旧继续静站在那里,啃噬半朵残花。
夜夜欢歌的灯晃的卫燎眼前一片模糊,遥远的记忆里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蓝色校服的那个人也不禁模糊。
其实早已模糊,卫燎站在走廊那端。
心里冰冰的凉。
凌晨三点,三月下了夜班回到租来的窝里,夜已深了,万家灯火都陷入熟睡,而她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增点人气。
二十一寸的老式彩色电视,外面的匣子还是紫木的,刚搬进来时只能收到四个节目。三月自己跑去旧货市场买了天线,又配了一个十元钱的万能遥控器,竟然也好使。惹得房东赞叹,有个手艺好的男友。
电视里正重放九七版的天龙八部。
阿罗由大理无量洞回到中原途中,在茶花林内遇上段正淳。
阿罗说,遇上命中克星。
三月想,阿罗八岁起无父无母,寄人篱下。
段正淳是身世显赫,天之骄子,风流不过是骨子里的习性。
须知无人能将皇权富贵,视作浮云。佛家说,不食人间烟火,可以登上西方极乐世界,成佛。
而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里,蝼蚁一样的人。
于是,他不会理解她的苦,她的痛,她的恨,她的狂……
二十年光阴,段正淳身边风流不断,阿罗却只有一个曼陀山庄。
何必执着?
酒劲顶着头,三月昏昏的揉着一抽一抽的额角,再抬起头时,电视里开始插放时事要闻,大约欧联储又在闹经济危机,她一向对经济数字这些不懂,正想要转台,却被镜头里杀出一群金发碧眼麦克风群阵的女人晃的愣住。
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的行头。
竟然是苏西。
一大群人纷乱问话都没止住身形的人,却被她一句定在了那里,掩住惊诧,不得不解释着什么。
镜头又一转,新闻里的女主播一板一眼的播报新闻。
三月这才想起某个电视节目似乎做过苏西的一期节目,穷乡僻壤出来的女孩子,凭借奖学金求学,只身拼搏,最后以犀利得让人不能忽视的提问,成为王牌驻外时事记者。
同她一起看的宝宝一面点着手里小姐们的皮肉钱,一面嗤笑:“不过是找了个好靠山,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罢了。恶心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三月只是没成想,那个靠山,竟然是卫燎。
谁不为三斗米折腰
一觉醒来,日正西落。
三月抻着被烈酒拔的酸痛的脊背,站在窗前。窗外,半边满溢着红,仿佛一天的火,烧的连一丝浮云也看不见。屋中最老式的手工木床都被蒙上一层红纱,仿佛重新装裱一番。然后,又一点点的跟着时间褪尽,渐渐交糅在黑色里,重又变得斑驳。
三月现在窗前一面发呆,一面矫情的感叹,日出而息,日落而起,昼和夜颠倒倾覆,几乎已经忘记了上一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
刷牙时百加得的业务员打来电话,得知昨晚出了十余瓶的洋酒,兴奋地声音都颤了,三月叼着牙刷耐心的听完他前言不搭后语,絮絮叨叨的说完,才含含糊糊说:“我想换一家店试试。”
业务惊的哎一声,立马问:“怎么了?”
拿下牙刷,用手背蹭了蹭满嘴的泡沫,三月只是说:“一个地方呆着有些腻歪了,就是想换换地方。”
业务是个南方人,三十出头的大男人着急起来一口的吴侬软语,一串一串的也不管三月听不听得懂,大致的意思不过是做生不如做熟之类。
三月被他絮叨的更加心烦,索性搁下了狠话:“我不想做了。”
然而,却被业务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立即咬着“四”“是”不分的普通话说:“我已经跟经理说了,下个月你的日薪就涨到120。”
三月拿着电话愣了愣,那边马上又补充说:“还有你夜班的车费,公司也报销!”
夜店的促销,凌晨三点下班,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公共汽车,一般都是合起来打一辆出租。三月住的稍远,找不到顺路的,只能咬牙一人包了一辆车,虽说车费按月结算能便宜些,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所以,由不得她,终究得折了腰。搁下电话,紧紧攥着牙刷继续刷牙。看着镜子里口吐白沫窃喜的女人,忍不住暗自唾骂,贱人。
整九点,红尘十丈的快乐不过刚刚起了一个扉页。明明有停车场,但海上花门口禁止停车的位置,一排排私家车栉比连绵,仿佛搁浅的鲸,阻塞了一大片的交通。
上班迟了,三月急急匆匆的自员工通道进来,但电梯作对似的,久久不来,只能干着急的等着。
倒是被大堂门口的副经理逮到,一双眼上上下下似能扒了皮一样打量三月良久。三月看见但只作没看见,副经理是老板的远房亲戚,得了个闲职,有事没事最喜欢抓住个人,作威作福一顿。
偏偏她不肯放过三月,踩着足有十厘米的高跟鞋,杀气腾腾地喝斥了过来:“百加得,工作场所,不许穿吊带上班知道不?”
嫌她在这种地方穿的少了,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三月索性装傻充愣说:“啊?我没穿吊带啊。”
说完“叮”的一声,电梯终于来了。三月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绿茶,手忙脚乱,索性用绿茶盖子那头按住电梯,盼着能快点开门。这副样子更是惹恼了副经理。
“百加得,你迟到就算了,还睁着眼说瞎话!”伸手指着三月,怒目问:“那你穿的是什么?”
她的一双手做得是剔透的法式水晶甲,顶得上三月两个晚上薪水还不止。如今,尖尖翘着的指甲梢上,||乳|白色的月芽描边,就差戳在三月额头上。
“我穿的?背心啊。”
说完,三月一滑身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时,副经理一张鹅蛋脸,偏偏倒着长,如今一阵青一阵紫,倒真像腌臭了一样。
三月因热的难耐,才自家里带了一瓶绿茶,只是冰箱似乎坏了,整个冻成了冰坨儿,一路握着才化开了一点,半透明裹着冰,大半又渗出了绿莹莹的瓶子外。弄得三月手湿湿黏黏,跟汗溻住一样,只好去翻兜子里的面巾纸。手忙脚乱里三月听见有人在耳后哧地一笑,说:“请你喝一杯,如何?”
轻佻戏谑的一口气息黏在耳边。
电梯里的空调自头顶兜头下来,本来很凉爽,可三月耳上先是热,随即火燎过一般的辣。慌的向前迈开一步方回过头,才发觉上错了客用电梯。
法式圆盘的吊灯,光被垂垂的流苏一样的水晶弯折,一簇一簇落在男人的镜片上,淡蓝的光影水一样,氤氲的三月一时有些懵。
现在的三月粉黛未施,身上一条磨白窄腿牛仔裤,膝盖以上一绦一绦的破洞,扔到街上,就是乞丐的打扮。许是昨晚妆抹过于浓,不禁给他留下了一种惨白的印象。但现在看,她真的很白,灰色吊带,领口挖成略深的u形,颈下一直到阴影里的皮肤,牙雕一般,就如同小时候常喝的杏仁粉,开水冲下去细白黏腻,带着一种滚烫的妩媚。
他伸手摘下眼镜,可那种蓝色还是被水晶撩起,水波一样在他眼底留下影,扬起一边的眉,眉梢也染了极浅极淡的蓝,仿佛铅笔扫出来的阴影,开笔时浓烈,落笔到最后反没了痕迹。
三月这才认出,竟然是褚颖川。
空调风扑扑的吹到□的肩上,手里的水瓶,又冷又硬,拔的手指发麻。她不禁微微眯起眼睛,挑起下颌说:“上了楼,您点了百加得,就是不请我,我也得喝的。”
褚颖川忽然笑了一笑:“我说的是喝粥。”
他们本就离得极近,呼吸都随着空调,搅在一个漩涡里。但三月仿佛不觉得,只是低下头,手不老实的悉悉索索一阵,轻巧地一抽,一张纸巾全然无声地牵出来,倒和上了褚颖川唇角的笑意。
“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平和,但终究藏不住惯于发号施令的调子。
三月将水瓶夹到手肘里,用纸巾细细擦去了手上的湿漉,璨然一笑:“我姓百,名加得。”
露出的虎牙本应该是可爱的,可惜失于太尖,太利。
“叮”的清脆一声,电梯到了五楼。
经理早早侯在门口,甚为热情的笑说:“褚少,他们早就到了!”
三月刚想溜出电梯,偏褚颖川抓过她的绿茶,打开盖子,抿了一口又塞回她手里。
经理一颤,按宝宝的话说,那是个用桐油浸透了人,泥鳅都滑不过他。立马一把推过刚要溜出电梯的三月:“百加得,今儿你放假。”
三月正被褚颍川的举动愣住,不防备就被推了个趔趄。
褚颖川伸手扶住她,也不过很轻的一下,她站稳时,就收回手。
电梯已经重新缓缓下行。
水晶鞋与白马
三月不曾提防褚颖川有这一招,可惜终究势单力薄,不能撕开脸皮。想想,还是默默的低下头。
褚颖川站的离三月很近,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不自在的略撤一步,才觉得脚下有些松。仔细一看,原来凉鞋的鞋带已经半断不断,命悬一线的垂危在那里。
“鞋带断了……”
抬眼正对上褚颖川,据说他身上有维族的血统,所以眼格外深邃,如同用粗线条一笔勾成。但,依稀别有深意。三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在向他婉转的索要什么,后半句“坏兆头,不宜出行”的话,就梗在了喉咙里。
有些话越描越黑,这么想,便不免觉得意兴阑珊,不过是一句话就要再三思量,何止是累。转眼又一想,若自己有个撑的开门面的身家,又是什么光景?索性连意兴阑珊都没了……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的停车场,褚颖川先前走,三月不做声缓缓的跟了过去。几乎断开带子的凉鞋,成了凉拖,咔嗒咔嗒地落在他的影子上。
车离电梯并不远,银白色的,车头一只正在跳跃前扑的银亮豹头车标。
难得他很有绅士风度先开了右门,将三月坐进去,才绕过车身,坐进车内。
车内的真皮垫子上,铺了水竹的座席,光洁如玉的滑腻,全身的汗似乎都被吸了进去。但褚颖川见三月左动右动,似是坐得很不自在,刚要去调座椅,就听她眯起眼睛说:“捷豹啊!想不到有生之年,也能坐上首相的座驾。”
活脱脱一副刘姥姥初见大观园的模样。
他倒也不在意,随口问:“你懂车?”
三月则好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上一刻仍紧紧攥着绿茶瓶子的手,下一刻就印在了风挡玻璃上。玻璃本来一尘不染,停车场灯光微弱透进来,倒像是一面琉璃镜子。如今想是手攥住冰太长时间,圆圆并拢指节,湿漉漉的小水珠儿躺在上面,像极了胖胖的熊掌。
三月忍不住笑起来,眼弯弯如月芽一样:“喜欢f1,所以注意一些。”
褚颖川不过顺口一问,也并不在意她如何回答,拿出手机,拨了出去。另一面一心二用的左手就着熊掌流下来的水珠子,用很漂亮的赵体楷书,写出一句——百加得到此一游。
“喂,卫燎,我不上去了……”
后面说了什么,三月已经听不清,呼吸下意识的放的极慢,每吐出一口气,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心跳都开始沉起来,钝钝的一下又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