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弱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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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弱水四

    密室其实也没有听起来那么神秘,不过是个养蛇的宠物笼子罢了。放条脑子经常浸在水池里的大蛇倒是可以,搁个人在这——虽然在一般意义上已经不算是了,终归是逼仄了。

    蛇怪乖乖的把自己藏起来,肥嘟嘟的尾巴尖儿消失在黑乎乎的石像中,留里德尔一人在空荡荡的四壁之间。

    里德尔慢慢走在巨蛇盘绕的石柱间,皮鞋底扣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踏着肖邦钢琴曲韵脚的缀连。里德尔俯视着倒在地的金妮,那眼神同看向石柱时也没什么差别。他傲慢地指向金妮的心口,指尖泛着冰冷的色泽,如死神镰刀的锋芒。

    黛玉等了一会儿,里德尔仍未有回应,便询问道:“公子?”

    里德尔的瞳仁跃动了一下,嘴角微勾,不算露出了什么喜色,他微微俯下身,像是在对冰冷的少女轻声耳语般,平静道:“她每次都恰好在这种时候出现,是么?”

    “只不过。”里德尔手腕一转,金妮的长袍颜色褪去,面容模糊,渐渐与地板融到一起,效果同隐形衣差不多,只要不触碰到,就没有任何的破绽。他的眉眼残忍地弯起,凝视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地面,眼神阴晴不定,轻轻地说:“这钝刀子割肉,清醒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你喜欢吗?”

    黛玉挑了件她最喜欢的浅青色衣裳,借故将丫鬟婆子们都遣走,等着公子来接她。黛玉想了很多种他会住在何处,待双脚踏在密室的地板上时,还是有些惊讶的。

    没有她想象的那般荒凉偏僻嘛。

    昏暗的地底似乎是因为黛玉的来到变得明亮了些,沉闷的空间像是忽然卷进了一片嫩绿的叶,轻风裹挟着江南清润的雨气将密室中弥漫着的腐朽气息荡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虚无之中。

    里德尔的眼底仿佛落了一片星辰,目光落在黛玉浅青色的裙角,好像……曾见过似的。

    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在此时同他开了个玩笑,埋藏在心底的一条丝线缓缓在心口游走,将心脏包围,而后猛地缩紧,忽然痛到死去活来——

    里德尔稳稳地站在那里,甚至连面色都未变。他察觉到黛玉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此时已经顾不上自己究竟是心痛还是肝痛了。

    黛玉面色一变,担忧道:“公子?”

    里德尔艰难地摆了摆手,“没什么。”

    里德尔浑身僵硬,若是在不知情的人看来,那就是他一贯冷漠傲慢的神情,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觉着应该同黛玉解释些什么,又不愿让自己这么婆妈,但是什么都不说的话,又显得气氛十分古怪了。

    于是,向来是左右逢源的伏地魔大人轻咳一声,松了松领口,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说道:“衬衫系的紧了。”

    黛玉蹙起眉,忧心道:“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哪里痛吗?”

    盘着大蛇的石柱高耸,投下深深长长的阴影,里德尔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暗色之中,瞧上去竟有些落拓,他的唇角似乎向上勾了勾,要笑不笑的淡淡道:“我怎么会觉得痛呢。”

    伏地魔大人只是阐述一个事实,黛玉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黛玉看得出里德尔不愿说,她自然不会追问,便自发地替他解了围,温声道:“公子上回儿说的‘黄油啤酒’是何物?”

    里德尔不答,他微微勾起唇,露出个似是而非的微笑,“上回是我说错了,那里面还是有点酒精的,可不适合小朋友。”他半跪下身,执起黛玉的手,隔着自己的拇指落下一个吻,“欢迎你来到这里,美丽的小姐。”

    黛玉展颜一笑,不知公子这甜言蜜语是从哪里学来的,委实是蹩脚。不过,这种故作镇定,还真的是有些讨人喜欢。她就……不说穿了罢。

    她稍稍低下头,与里德尔的目光碰上,他的薄唇微扬,原本阴郁的眼神化开了似的,变作绵长星河。

    黛玉毕竟还只是个闺阁少女,她的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面上浮了一层赧色,退后一步——

    里德尔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身后是金妮!

    他的喉咙一动,站起身来,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黛玉的手腕。黛玉本就未站稳,被里德尔拽得一个踉跄,惊呼一声,直直跌向了里德尔的怀抱。

    里德尔没有躲闪。

    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黛玉如墨云的发,心口空旷疼痛的空洞像是倏忽进了一缕阳光,心底藏得最深最隐秘压抑的念头循光而出,露出久不见天日的身躯来。

    里德尔将黛玉白皙的手腕紧紧禁锢着,她在里德尔的怀抱中脱身不得,讶异地抬头看他。

    跳跃的烛火映照在他蔚蓝的眼珠里,好似盈着久违的温暖鲜活气。

    里德尔触上黛玉的目光,心神一震。

    他在这幽暗的密室待了很多年,被区区一日记本囚禁着,甚至忍受过灵魂生生撕裂的苦痛……并不是全无委屈的。虽然说这都是他自愿为之,但总是要有些“希冀”拴在眼前,才能义无反顾的一直走下去吧。

    但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一生下来就不受祝福?凭什么他要遭受孤儿院那些蠢蛋们的误解厌恶?

    他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邓布利多却一直猜疑他。是,里德尔承认,他那时的确想要做些“出格”的事情,不过,他讨厌极了这种“有罪论”,那他不如索性就把计划提前,让那老头儿得偿所愿吧。

    现在,所有人都怕他,为他的死欢呼雀跃。

    就因为他收集魂器?就因为他割裂灵魂?

    可笑!

    他的魔力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将一座城市夷为平地,夺取所有人的性命,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曾答应过那人的,那人同他承诺过的。

    可是啊,那人失约了。

    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多不过百年,少的一二岁就夭折。他想要长生,不是再合乎情理的一件事么?只不过那些满口冠冕堂皇的“霍格沃兹们”,虚伪至极,不肯说出来而已。

    他也不是……为了等谁的。

    里德尔松开了手,既然那人没有遵守承诺,始终没有来,他也不必一直守着那可笑的约定了。

    里德尔的眸子又恢复了无波无澜,像是暴雨前的海,淡淡地对黛玉说道:“小心。”

    他眯了眯眼,这东方瓷娃娃的眼睛和那人真像啊,既然如此……

    就杀了她,权当是那人毁约的惩罚好了。

    黛玉轻轻理了理袖口,笑道:“既然公子所说之物今日难以一尝滋味,不如应了我一个念想。”她顿了顿,试探着问,“我听说,术士都是会驾风御云的……”

    里德尔眉眼间阴霾一闪而过,忽然愉悦地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勾了勾手指,冰冷的水面发出“吱咯”的声响,渐渐覆霜。里德尔抬起手,宽大的袍袖无风而动,猎猎作响,寒霜凝聚,旋转着卷起风,凝成了一把飞天扫帚的形状。

    里德尔抬了抬下巴,“送你了。”

    黛玉疑惑地歪了歪头。

    里德尔皱眉,“你从前没见过飞天扫帚?”

    黛玉抿嘴轻笑,“见过是见过,只是这物件儿怎么看也与‘飞’一字沾不上边。”她的笑容愈加深,“不如公子……”

    里德尔眉梢一动,黛玉果然说道:“不如公子随我一同吧。”

    哦,梅林的高帽!

    里德尔发现他还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她,略一点头,轻声道:“当然可以。”

    她既然想早一点死,他为什么不答应呢?对吧?

    飞天扫帚上有一层细小的冰碴,黛玉侧着身子坐在里德尔身后,里德尔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会掉下去的。”

    黛玉按着裙子,咬了咬嘴唇,“这样就好。”她狡黠地眨眨眼,“我相信公子不会让我摔下去的。”

    她倒是会说话。

    里德尔不屑地嗤笑一声,旋即飞速把扫帚升至半空中!

    黛玉掩着口,止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声惊呼,但是脸色还是有些白了。她有些恼了,知晓里德尔是故意为之,奈何她的确是有些怕高的,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扶着扫帚的后端瞪着里德尔的背影生闷气。

    里德尔的眼角露出了一点几不可查的笑意,扫帚慢慢升高,黛玉闭上了眼睛,手握得更紧了。

    扫帚是冰雪化就,凉得很,黛玉的手微微有些红了。

    可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可以扶着的了。

    里德尔的长袍熨烫妥帖,利落干脆又傲慢冰冷,袍角随风而动时,像是战场上随风猎猎的旌旗。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随着这声叹气,他身上那层看不见的盔甲好似卸下了,斯莱特林的长袍重新变成了柔软的布料。

    里德尔皱着眉,不怎么逼真的小声痛呼了一下。

    黛玉急惶惶地睁开眼,顾不上脚下万丈空荡,疾声问道:“公子果真是哪里不舒服罢?快歇一歇罢。”

    里德尔懒懒地垂下眼帘,“唔,的确是有些。飞起来风太大,吹得胃凉。”

    黛玉愧疚道:“怪我非要公子带着——”

    里德尔打断她,“不关你的事。”他斟酌着说,“若是有什么暖一暖,可能会好一点——”

    他果然没有看错黛玉的冰雪聪明。

    黛玉的手轻轻软软地从里德尔身侧环过去,覆上了他的小腹,“这样好些了吗?”

    里德尔惜字如金地点头,“嗯。”

    这样子,她就能坐稳了吧。

    真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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