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都不及她此时的话可爱了。
里德尔陡然觉得惶恐起来——真真切切的惶恐起来——她这么好,自己这样死乞白赖,是不是还是会……耽误了她。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一栋房子,一栋生满了苔藓与半边蕨的老房子。陡峭的山坡之中满是盘根错节的巨大根茎,那房子便险之又险地扎在上面。高高的荨麻长得比窗子还高,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门前死蛇干瘪——他想到这里,太阳穴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里翻江倒海。
忽然,他的脸颊被什么碰了一下,温暖的指腹缓缓按着他的太阳穴。
里德尔的声音有些沙哑,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抬头去看面前可爱的有点过分的姑娘,他的视线落在她如云的裙摆上,或者换一种说法,他哪里都没有去看,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低声说道:“我给你一次拒绝的机会。”
他自暴自弃地说:“趁着这时你我都没有陷得太深,你还是早点离开我的好。否则等我改变了主意,你那时再想离开,我们都狼狈。”
黛玉的手一顿,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里德尔有点惊愕地抬起了头,正好和黛玉伸手勾住他下巴的动作不谋而合。
她头疼地撅了噘嘴,俯下身来盯着里德尔,像是要透过他那双薄凉的眸子看看他脑子里都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小蛇妖委实多疑又喜怒无常。她泄愤似的收紧了手指,胆大包天地捏了捏伏地魔大人手感颇好的脸蛋,鼓着嘴说道:“说什么傻话。”
她想了想,继续威胁他道:“你这是想赶我走了?小心我哭给你看哦。”
里德尔下意识地打断她的话,“别哭——”他也不知晓为何就是不想让黛玉落泪,她那双眼那么好看,比起泪光闪烁,还是愉悦地弯起来比较适合她。
伏地魔大人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游刃有余,他知道怎么样才能投其所好。不被他吸引的人,不是瞎子就是聋子。
不过,这都是在他根本不喜欢那些人的基础上。
在这个东方姑娘面前,一向措置裕如的伏地魔大人突然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按理说,他本应该步步为营,筹谋一切,让她慢慢离不开她,慢慢喜欢上他。让自己一直坐在王座上——就像他招揽那些食死徒时一样。
可是啊,他却在这个本该乘胜追击的时候畏缩不前。若是换做其他的一个女孩,随便的是谁都行,他可以在一瞬间就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就算是在那个并没有多浪漫的对角巷,他也能让那女孩留下永生难忘的回忆。
本该进一步的时候,伏地魔大人居然胆怯了,居然还想推开她——
他矛盾极了,却听黛玉笑着说道:“只是去走一走,你紧张什么呀?”
里德尔周身骤然轻松起来,虽然心口隐隐作痛——这是黛玉第一次看穿了他的紧张,却又看错了他的紧张。
“只是走一走。”里德尔在心底轻笑一声,对自己说:“原来只是‘走一走’。”
看来,黛玉来找他,和他找黛玉的原因,是截然不同的。
他灼热的心脏一瞬燃烧殆尽,尘埃落定。
里德尔想,这样也好。就算到最后,他离不开她,她却执意要走时,难过的也只有他自己而已。
人的思想是个黑箱,任凭黛玉怎么玲珑剔透,也不过是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罢了,毕竟那是个连神的足迹也难到达的地方,浩浩荡荡的星河在这里闪烁又寂灭。她看不到,那些黑暗已经走到他心里去了。
里德尔勾起了唇角,站起身来,轻松道:“方才随口一说的,吓唬你玩。”他绽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早知道这么快就要去对角巷,我就应该派人把那里惹人厌的叽叽喳喳的小虫子们都赶走。再铺上一层花海,只让你一人踩上去的。”
见里德尔笑,黛玉的眉目也舒展了。她小心地打量着他,唯恐他说的是违心的话。里德尔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瞧不出什么端倪,他的瞳孔里倒影着她,可仔细一看,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黛玉忽然有一瞬间失了神,心里升上来一股说不明也道不清的热流,沿着四肢百骸游走一番,最后又流回心脏,让心脏重重地跳动了起来。
她捂住了心口,纳闷地想,明明已经脱离了林黛玉的身体,怎么心口还是会不舒服呢。
从没有尝过凡情的绛珠仙子自然不清楚,什么叫做“心动”。
里德尔伸手理了理黛玉鬓边微乱的发,温声道:“走吧。”
黛玉总觉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她的舌尖动了动,伶牙俐齿却在此时统统叛变,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她只好机械地动了动唇舌,随口道:“那个蛋糕怎么办?”
她一出口,就知道要糟——
里德尔却好像无知无觉似的,淡淡道:“会有人处理掉的。”
方才不还一提到蛋糕就要死要活来着么?黛玉惊诧地抬头看他,里德尔低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黛玉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好笑地想着,自己怎的被小蛇妖拐带的也疑神疑鬼起来,他不犯傻难道还不好么。
里德尔扣住了黛玉的手腕,黛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轻声解释道:“这里离对角巷有好长一段距离,我们得用‘幻影移形’,可是你还没学会,所以得我带着。”
黛玉只是久在东方,不太适应西方习以为常的肢体接触。她隐隐感觉出里德尔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是又说不上来。
心里的那股热流愈发汹涌,聚集在被里德尔握住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几乎让黛玉整个人都蒸腾起来,她的脸颊上飞出了两团可爱至极的红色。
可惜,里德尔没看见。
他们周身的空气骤然扭曲,尖啸着将人影都挤压变形。就在这时,街边的唱片店里悠扬的乐声响起,屋子被音波推动着,像是在海上飘荡,小小的女孩子在甲板上站不稳,只好依附于身边的高大英俊的人——
空间急剧压缩,里德尔的长袍猎猎作响。
黛玉还没回过神来,就听里德尔说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