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夭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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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夭夭七

    待里德尔终于拭去了额头上一层一层往外冒的冷汗,撑着墙壁站起身时,天穹已微微透了亮。

    薄薄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连睫毛上都笼着水汽,伤口发白,血液尽在坩埚中,皮肉翻着。里德尔低下头,嘲讽地看着自己的伤处,原来……行尸走肉也是会有这么多鲜血的么。

    秋风凛冽,凉得刺骨,吹进心上的空洞,几乎能听到“簌簌”的风声。

    里德尔捡起魔杖,点了点伤口,瞬间便愈合了,白衬衫亦光洁如新。他从椅子上拎起长袍披上,拿出口袋中的草药,眸子暗沉沉的。

    里德尔白皙的手心里躺着那黑漆漆的草药叶子,叶子只有一片,小小的,像是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灰烬。

    那叶子散发着清苦的药香气,里德尔手一抬,叶子轻飘飘地落入坩埚,埚中的血液变得清亮了起来。

    蜜青果化就的灵躯无需睡眠,黛玉躺在床上只是为了顺着里德尔,不过她也没闲着,分了灵识出去——浏览人间的各色菜谱。

    绛珠仙子不食五谷,林黛玉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现在对做吃食委实是一窍不通。但是黛玉那时同里德尔说过,会为他做长寿面。而且,她如此受他照顾,总想着也为里德尔做些什么,渡他自不必说,黛玉觉着,事无巨细才熨帖。

    她干躺一夜,入目都是油腻腻的吃食,觉着有些无趣,便坐起身来。木床“吱嘎”一声,门口的纳吉尼惊醒,它用尾巴尖儿揉了揉眼睛,带着小鼻音,向着门内问道:“你醒啦?”

    黛玉摸索着穿上鞋,慢慢走了过去,打开了门,说道:“纳吉尼,你怎么睡在门口地上了?着凉了可怎好?”

    纳吉尼爬过去,咬住黛玉的衣裙一点点爬上去,“有软垫的啊。”

    黛玉正欲托起纳吉尼,就听到了她期待的声音,“怎么没多睡一会儿?是认床么?”

    黛玉循声转过身去,微笑道:“里德尔。”

    里德尔手里端着一尚冒着热气的骨瓷碗,药香浓重。他瞥了纳吉尼一眼,示意它不要在这碍事,纳吉尼小姑娘吐了吐小信子,从黛玉的手中跳下来,小小声说道:“……我还不稀罕在这呢,哪比的上花瓶里凉快又安静。”

    里德尔伸出胳膊虚虚地环在黛玉腰间,护着她走进房去,以免她不小心跌倒,“早安,黛玉。”

    黛玉轻轻地嗅了嗅,蹙眉道:“你端了药来?”她扁了扁嘴,眉眼却是弯弯的,“一大清早的,就要喝药?”

    里德尔的唇角也勾起了弧度,“现在还热着,应该没那么难入口,趁着热喝了吧。”

    黛玉嘟囔着,“头一回听说,喝药还非得趁热喝的。”

    黛玉也不是真的不愿喝药,做林黛玉时,吃的药比饭还多。不过是无聊了一整晚,好不容易见到里德尔,想逗他一逗罢了。

    里德尔扶着黛玉坐在了长椅上,他弯身把药搁在桌上,抱着胳膊,眼笑笑地恐吓她,“你不是说,你看不见了,所以惹我不高兴的时候要及时告诉你么?”他俯身凝视着黛玉,双手撑在扶手上,把黛玉环了起来,故意沉下语气,哑声说:“你现在惹我不高兴了,快把药喝了。”

    黛玉撇撇嘴,小声道:“……你才没有不高兴呢。”

    里德尔虽知黛玉玲珑,但见她眼盲便放松了警惕,没有特意控制自己的神情。不过也是情有可原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小姑娘其实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仙子……

    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了,黛玉早就适应了黑暗。

    她顽皮一笑,伸出手,准确无比地拉住了里德尔的衣袖,从容道:“就算是熬药累了,也不能席地而坐呀。”

    里德尔愕然地站起身来,黛玉转过身去,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端起了药碗,自发地解了里德尔的疑惑,“很多事情,我不用看见也晓得。”

    里德尔轻笑了一声,微微扬了一下眉,“哦?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黛玉抬起手,“扶我一下。”

    里德尔半抱着她走到床边,黛玉慢慢地坐下来,笑吟吟道:“我还知道,你想坐在我身边。但是这屋子里只有一张椅子——喏,其实坐床上就好了嘛。”

    黛玉拍了拍身边,“你坐呀。”她感觉到了身边一动,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满意地笑了笑,侧过身去,瞳孔虽然泛白,但是亮亮的,弯起来时像是一道小银河,“等我喝完药,就给你做早膳好不好呀?”

    里德尔简直受宠若惊,他半垂下眼,神色却有些寂寥了。

    他早就,尝不出任何的味道了。

    黛玉见里德尔半晌不言语,便瞪了瞪眼,嗔怪地推了他一下,不满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她顿了顿,大度得给了他一个台阶,“比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那样的?”

    里德尔点了点心脏的位置,低声说:“从没有不见,你一直在这里。”

    黛玉瞧不见他动作,以为里德尔说的是她一直在这房子里,便哼了一声,歪头想了一下,问道:“你喜欢喝粥么?”

    里德尔回答,“黏腻,不喜欢。”

    黛玉笑眯眯道:“哦,这样啊,可是我今早准备熬粥给你喝呢。那算了——”

    里德尔忙打断她,这小姑娘果真可爱极了,翘起嘴角,“……其实也还好。”

    黛玉自觉扳回一城,便愉悦地端起碗,抿了一口——

    “怎么这般……”她把碗推给里德尔,“……难喝啊?”

    黛玉觉着,“难喝”二字已经是对那药的味道很是客气了,几百年加起来,她也没尝过这么难入口、味道如斯诡异的东西。

    她撅了撅嘴,“什么东西啊,我可不喝了。”

    里德尔笑了,“别撒娇,大口喝就尝不出味道了。喝药哪有像你这样小口喝的。”

    黛玉闻言一愣,心情有点复杂,她方才……竟向里德尔撒娇了?

    他托着黛玉的手,把碗又往她嘴边送了送,柔声哄道:“乖,把药喝干净,就给你糖吃好不好?”

    黛玉哭笑不得,“吃什么糖,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顿了顿,“呃……你真有糖?”

    里德尔一脸纵容,他拉过黛玉的一手搁在自己的手心,“不信你摸摸。”

    黛玉摸到了一个小小圆圆的物事,果真是糖,便笑了。里德尔托着她拿着药碗的那手,眼眸中暗潮汹涌,诱哄道:“喝吧。”

    黛玉仰头将药汤咽尽,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药里还有血腥气,她蹙眉道:“把糖给我吧。”

    里德尔浑身都战栗了起来,从这一刻开始,黛玉的身体里便流淌着他的血液,他的血融进了她的骨血、她的四肢百骸。他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黛玉,是他的了。

    他的身体已然沉寂,唯有心脏还在聊胜于无地跳动着。黛玉喝了他的心头血,便同他一样可以无视时间的流逝,但也不必和他一样将灵魂交付出去,半个身子浸入黄泉。

    里德尔将“糖”给了黛玉,她搁在嘴里,“诶呀”一声,恼了。

    “这哪里是糖嘛!”

    里德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黛玉的嘴,“咽下去。”

    她瞪了他一眼,却顺从地咽了。里德尔笑得志得意满,促狭道:“小姑娘,这回没猜出来呀。”

    黛玉“哼”了一声,跺了跺脚,“你早说这也是药嘛,我就着水咽了,也比方才强嘛。”

    里德尔故作惋惜地叹道:“就是不能喝水,才诳你的。”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底记了一笔,问道:“这是什么?不是只喝那三味药就可以了么?”

    里德尔的手背温柔地划过黛玉的侧脸,“你喝的药性凉伤胃,这药是护你肺腑的。”

    这话明显不是个西方人会说的,黛玉奇道:“这是谁告诉你的?谁给你的药丸?”

    里德尔皱了皱眉,有些不愿意提,“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朋友。”

    黛玉转了转眼珠,突然反应了过来,既然他连药性都清楚了,而且庞弗雷夫人给的药方里有火龙的逆鳞,怎么着也和“性凉”二字沾不上边……

    她讪讪道:“……你都知道了?”

    “如果你指的是,庞弗雷满嘴谎言的话,我的确知道了。”里德尔有些不悦地按了按眉心。他问切茜雅时,那女人居然笑得前仰后合,断言他肯定是被坑了……

    “这是乌槐木的叶子熬出的药汤。”里德尔点了点黛玉的鼻尖,觉着好气又好笑,“这么说来,你也知道药是假的?我拿给你,你就敢喝?”

    黛玉一时有些支吾,“我……”

    里德尔皱眉,言语间带了些许怒意,“你要放她走,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何苦自己喝假的魔药?”

    黛玉听他又凶她,“啪”地撂了碗,气道:“我才不是为了放她走呢!”

    “你费心弄来的药,我不想糟践了,那么难喝都入口了,你居然还凶我!”黛玉推着里德尔,噘着嘴,“不许你坐我身边了。”

    里德尔被黛玉推着走了好几步,黛玉哼道:“还要罚你,今儿早上的饭食你得跟我一起做!”

    ——里德尔求之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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