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未安森踏在高高的礁石上面,头顶的星子缓缓旋转入银河,银河与海面连成一片,星子就缀到了海浪上面,拍打着礁石,似乎能听到细小的金石之声。极目而望,除却海水和礁石,只有一片陡峭的悬崖直落而下,挡住了视线。
悬崖光秃秃的,没有树木,荒凉极了。不过,此时已快入冬,若是草木茂盛,才让人觉着奇怪。
冰冷的海风卷起他的发,海水黑黢黢地打着转。利未安森轻啧一声,一个岩洞在海水和悬崖之间若隐若现。
“什么鬼地方。”他轻声说。
岩洞的边缘闪烁着微光,若是有强大的巫师在这,一定会惊叹这里设下魔咒的精妙。可惜在这的是利未安森,他视若无睹地走进了岩洞,并且,安然无恙。
他本已走进,却又退了回来,端详了一会儿洞口的岩石,自言自语道:“唔,这道障碍是涂了血才能通过么。”
利未安森狡黠地笑了笑,指甲在手腕上划过,猩红的鲜血汹涌而出,没一会儿就变得暗红。地面上有着几滩水渍,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的倒影,眼神与看见一堆垃圾没什么区别。
准确的说,这不是他“自己”的倒影,只是个倒霉人类皮囊的倒影。他夺了一个东方人的身体,本以为黛玉会喜欢才一直用着的。既然她不在意,那么他也不在意了。
让这副身体在被弃用之前,再发挥一下剩余价值,是个很划算的做法。利未安森想。
岩洞里的夜色似乎比外面更要稠密些,黑暗浓得化不开,利未安森一时不慎,踩到了水。
他的脚腕陡然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滋啦”一声响,那东西又放开了利未安森,发出一声尖利的、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惨叫声。
利未安森撇着嘴,弯身理了理裤脚,瞥见手腕上的血还未干,他站起身来,舔干净了伤口上的血,不满意味道似的,皱起了眉头,从怀中摸出了蜜饯送入口中。
这时他面上的神情才放松了些许。
他瞧着面前光滑如镜的黑色湖面,低低笑道:“这蛇妖倒是会藏。”
“哗啦”一声,隐约能瞧见一个白森森的东西破水而出。利未安森眯了眯眼,向着洞口一招手,漫天的星光便纷纷飞入岩洞,渐次缀在了石壁上,那白色巨物畏光似的,又钻回水底。
星光将一切都映照得无所遁形,利未安森清楚地看到在湖底盘着一条巨蛇的骨架。它的四周散落着厚厚的一层人的骨头,腿骨头骨都按类摆好了,看上去特别像这巨蛇骨架的玩具……
方才抓住利未安森的是一只连着臂骨的枯手,它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假装自己是个造型前卫的大蜘蛛,池底的巨蛇翘了翘尾巴,那枯手便以手指为足,滴溜溜地爬到了池边,“啵”地跳了进去,乖乖地卧在了一堆指骨的旁边。
湖上有条小船,显然是给误入这里的人准备的。换一个说法,说是给巨蛇准备的也无不可,毕竟也能算作是给它盛食物的餐盘么。
看来,想安然无恙地到湖中心的小岛上,就必须要过巨蛇这一关了。
利未安森蹲了下来,笑着点了点湖面。
巨蛇和它的玩具一样,装死装的很娴熟——唔,这说法不是很恰当,它本来就是死的。
利未安森说道:“我不想费力,你背我过去吧。我知道你听得懂,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嗯?”
他话音方落,后背就被人轻轻碰了碰。
利未安森的手臂搭在膝盖上,面上丝毫不见慌乱,笑着回头,“你怎么在这?”
黛玉瞧着这明显不是霍格沃兹的地方,心里也在问,是啊,我怎么在这……
她无比懊恼,一定是因为她受了反噬,术法被影响了。
黛玉的左耳已起了风声,看来也快失聪了,她隐约听清了利未安森的话,故作镇定道:“你是因何在这的,我便是因何在这的。”
利未安森未觉有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挡在黛玉的面前,眼角朝着她飞出一抹氤氲,“我是来毁掉小蛇妖的魂器的,你也是?”
原来这里有里德尔碎裂的灵魂么?怪不得她循着里德尔的气息却找到了这里。
黛玉瞪了利未安森一眼,伸手推开他。
利未安森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黛玉一愣,赶紧去扶他,嗫嚅道:“……我没有用力啊。”
利未安森跌坐在地,举起了手腕给黛玉看,懒洋洋地说:“和你无关,是蛇妖设下的咒语。我涂了鲜血在上面,才进的来的。”他笑道:“还好这不是我自己的身体,否则血液都在门口流干了,就算破了他的魔咒又有什么用。”
他假惺惺地道:“真是个恶毒的魔咒啊,是吧?”
黛玉蹙眉,不理会利未安森的嘲讽,她冷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利未安森,“你可以回去了。”
利未安森摇头,“我不。”
他挪了挪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在地上,晃了晃手指,“你也想拿走蛇妖的魂器吧?没有我的帮助,你拿不到的。”
黛玉看了眼中央的小岛,看样子里德尔的魂器就在那上面。
利未安森指了指黑湖,“看见没,里面有条骨蛇怪。”他笑道:“有船是不假,可是没有桨。”
黛玉在见到里德尔之前,的确是不想再用术法了。她正沉思着该怎么样渡湖,就听得水声“哗啦”一响。
湖底的骨蛇怪冒出了半个头,若是它的原形没有那么可怖,这副样子还真是怯生生的。
它“怯生生”地看着黛玉,原本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有两个黑黑的洞。
黛玉莫名觉着这骨蛇有些眼熟。
骨蛇怪盯着黛玉“看”了一会儿,忽然游了过来,黛玉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它“啊呜”一口咬在了岸边,尾巴挂在了湖中的小岛上,弓起身子,成了一道白骨桥。
黛玉没有注意到,骨蛇怪缺了一颗牙。
她诧异地看着这道桥,试探性地踏了上去。
骨蛇怪一动也未动。
黛玉呼了口气,放心地走了过去。
利未安森在地上没滋没味地坐了半晌,看黛玉不仅没有拉起他的意思,甚至还已经自顾自的走过去了……他无奈地站了起来,正欲也踩上骨桥,骨蛇怪却蓦地松了口,把脑袋埋进了水里。
黛玉还未走到岛上,所以骨蛇怪的尾巴还是翘在外面的。
利未安森瞅着撅着尾巴的骨蛇怪,“……”
黛玉踏上了小岛,骨蛇怪便把尾巴也收了回去,游回水底,顺着小岛一遍一遍地绕圈圈,似乎是因黛玉的来到十分欣喜。
利未安森耸了耸肩,直接踩上了水面。
他闲庭信步似的从水面上踏过,走到黛玉身边,她的面前是个石盆,盈满了绿莹莹的水,石盆底有一亮闪闪的物事。
利未安森道:“这就是蛇妖的魂器了。”
黛玉伸手去拿,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水,诳论拿到魂器了。
黛玉看了利未安森一眼,他便伸手去拿,可他亦拿不到,始终隔着一道空气。
他轻声说道:“这是忘川河水。”
“活物和热血是碰不到忘川水的,连法术都对忘川河水没有用,不能使其消失。”利未安森鼓了鼓掌,“蛇妖真是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连吸血鬼身体里都有着人类的热血,触碰不到。除了蛇妖自己是行尸走肉,能拿到外,其他人休想碰到他的魂器。”
黛玉蹙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利未安森挑眉,“怎的,夸他你还不乐意了?”
黛玉从地上捡了个有凹陷的石头,试探地伸入,果真触碰到了水。她的眼睛亮了亮,舀了点水出来,扬到了地上。
地上一点都没湿。
那水又尽数回到了石盆中。
利未安森道:“没用的,我对这个水最熟悉了。有魔族犯了错,便被丢入忘川,身体渣都不剩,灵魂却被水流压在河底,不得超生。”
他笑吟吟地说:“我倒是有个办法,能拿到魂器。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黛玉问道:“是何要求?”
利未安森耍赖,“你先答应我。”他咧嘴笑,“难道你其实不是真心想拿到蛇妖的魂器,连一个要求都不敢……”
黛玉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答应你。”
利未安森的眸子暗了暗,从黛玉的手中接过那石头,盛了些忘川水,优雅地拿着,仿佛拿着的是一个盛着红酒的高脚杯,“只能把它喝掉,才不会再返回到石盆中。”
黛玉瞳孔一缩,“不……”她伸手去夺石碗,可惜迟了,利未安森已经仰头,将其一饮而尽了。
利未安森周身一抖,面色肉眼可见地迅速苍白下去,他的喉咙口溢出一声痛苦地呻..吟,扶着石盆边跪倒在地。
黛玉忙扶起他,惊慌地拍着他的背,“快吐出来。”
利未安森艰难地露出个未成形的微笑,摇了摇头道:“吐不出来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断断续续地说:“怪不得……他们都那么怕忘川……咳、早知道……就把忘川挪到我宫殿……门口了,看谁还敢找我的晦气……”
黛玉当机立断,“我们走吧,不拿魂器了。”
利未安森扶着石盆站起来,手抖个不停,却紧紧地握着那石碗,他推开黛玉,扯了扯嘴角,“……就别半途而废了。”
他又舀了满满的一碗,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利未安森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口喘着气,黛玉被吓到了。他深吸了几口气,转头向黛玉眨了眨眼,“抱歉……”
旋即,他喝掉了第三碗。
利未安森紧紧咬着牙关,半晌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着黛玉笑道:“这玩意儿就和烈酒似的……喝着喝着……就习惯了。你看,我这回没吓到你吧……”
黛玉眼睁睁地看着利未安森喝掉了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第七碗……
终于,盆底的魂器露出了金闪闪的边。
利未安森抖着手把它拿了出来,伸手想递给黛玉,却骤然失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魂器挂坠盒掉落在一边。
黛玉跪坐在利未安森身边,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
利未安森闭着眼,嘴角仍噙着笑,“好像……不怎么样。”
他撑着地,靠着石柱坐直了些,“非礼勿视。”
黛玉一怔,“什么?”
利未安森说道:“你转过头去。”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要脱衣服。”
黛玉不解其意,利未安森不打算再解释了,他撇了撇嘴,咕哝道:“好吧,是你非要看的……”
他去解开了衬衫的纽扣,那小小的扣子却一直与他作对,怎么都不肯好好地从扣缝钻出去。利未安森不耐烦地一皱眉,发狠一扯,将薄薄的衬衫扯碎了。
原本应是腹腔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腐烂的□□。
利未安森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诶呀,这回不好让你以身相许了。”
黛玉的声音颤抖着,双手结了法印欲去治愈利未安森,带着哭腔道:“你不是魔王么。”
利未安森推开黛玉的手,“没用的,你别浪费灵力了。”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无奈道:“我是魔王没错,可这具身体,只是人类啊……”
利未安森费劲地伸手,把魂器拿在手,塞给了黛玉,“拿着魂器去找蛇妖吧。”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没油尽灯枯,你别用自己的灵力了,我送你去。”
黛玉握住了他的手臂,毋庸置疑道:“我们一起去。”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利未安森低声道:“送我回去?我还哪儿有地方可去?”
他从破碎的衣服里勾出了一颗脏兮兮的蜜饯,想送入口,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腹部,又放下了。
他咬着牙,一挥手,黛玉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旋转着的魔阵,“再见啦,仙子。”
黛玉死死握着手里的魂器,在利未安森的身影消失前时,问道:“你刚才提的要求,是什么?”
利未安森听了这话怔了一怔,忽而一笑,是他一贯的玩世不恭。
“逗你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