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她和丈夫为了一点很小的事吵了一架。谁都知道,她丈夫平时对她是非常好的。他们夫妻也是恩爱的,并没有什么很深的矛盾。
没有人能够想通,她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样的一条路。
她从自家的十五层上,纵身跳下,就像一只黑色的燕子,目击者这样描述。
赵雪年轻、漂亮。要是光论长相,她是整个市歌少数几个最拔尖的漂亮女性之一。一头黑色的长发,椭圆型的脸很白皙,也很精致,丹凤眼,非常传神。腰身很好,肌肤光洁。她平时的胆子很小,看到一只蟑螂也要尖叫不已。同时,她对生活也很讲究,爱漂亮,爱干净,在全院算是有名的洁癖,出外坐公共汽车,也要在座位上铺上两层纸巾。她是很讲究体面的,热爱生活的,就算她要辞世,怎么就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呢?血肉模糊。
孩子才三岁。
她的家人哭得一塌糊涂。
她的丈夫事后说,赵雪从新歌剧开排起,心情就不是很好,很压抑。她吃过药,治疗抑郁的药。大家就想,她的抑郁,也许和新歌剧是有点关系的。
赵英杰参加追悼会那天,心情特别地沉重。他哭了。市歌的很多女演员都哭了,哭得极度伤心。谁也想不到那样一个年轻的生命,会如此香消玉殒。太残酷了!
老乔也哭了。
赵英杰是第一次看到乔院长那样哭,像失了魂一样。
这事对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打击。
很大的一个社会新闻。
处理了赵雪的后事,一切都平定了,也整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人们不能从原来的情绪中恢复。新歌剧也暂时搁浅。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秋天来了。
秋天来了就不一样了。
秋天让人精神。
工作还得继续。
再排新歌剧。
让人想不到的是,新歌剧排得相当顺当。原来的那些是是非非,就像一杯茶水里的茶叶,在冲进了热水之后,激烈的翻腾着。但很快,随着水杯的平放,水温的下降,它们也就慢慢沉淀了下去。宣布排练新歌剧,就像是冲泡进了热水;公布名单,就是平放水杯。开始时大家都以为陈美娟会闹,可事实是,一段时间以后,陈美娟安心地在演那个三号。有些事情真是说不清,没有人明白这其中的奥秘。这让乔院长和几个副院长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怕没钱,但比没钱更让他们害怕的还是院里的人事矛盾。搞艺术的人闹起矛盾来,会不按游戏规则来。而上面行政部门的领导,最怕的就是这些艺术人员不守规则。
赵英杰知道,后来所以会这样平静,还是和心态有关系。赵雪的出事,让大家的心都冷了。名利一下子变得不那样重要了,仿佛都看穿了。
还是好好地珍惜生命最要紧。
说到底,名利都是身外的东西,赵英杰想。
《虹》在按部就班地排练着,不紧不慢。
反正要到明年才献演,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领导就要求反复打磨,修改。部、局都有批示,“一定要当成精品工程来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不惜血本,请了北京、上海等地的专家来指导。专家们也是七嘴八舌,莫衷一是。剧作家、导演,急得嘴上都起了血泡。
一方面是紧张的工作,一方面却又是平静的生活。而平静的生活里,有时候偏偏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有一天,赵英杰正在排练厅的后台休息,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我,我是林青青。”
赵英杰一下子有些想不起来。
“赵老师,我是桥南区政府的小林啊。我们是见过面的。”
赵英杰想了起来。
“我在计生办。我们区计生办最近(手机阅读zzz)要搞一台宣传计划生育的文艺节目,我……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好的。”赵英杰说,“我正在排练,等哪天有空,我约你吧。”
“好的,谢谢谢谢。”她在电话那头感激得不行。
赵英杰想不到她会找他。
但既然有事相求,他就不能拒绝。
他是一个性格随和的人。
秋天午后的阳光安静地照在赵英杰的脸上,特别的明亮。
茶社里静静的。
也许由于是一周的开始,大家都很忙,除了服务员,一楼大厅里几乎看不到别的客人。这是一个台湾人开的遍及大陆所有主要城市的连锁店,情调很好,在这个城市里很有名气。大厅是呈t字型,赵英杰坐在横头的拐角处。这位置相对于整个大厅来说,比较隐蔽,而且更加安静。并且,它是临街的,靠着落地玻璃窗。整个大街,都在自己的视线内。
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忙。街道两边是高大而茂盛的法国梧桐。热烈的阳光照在树叶上,当树叶在风中摇摆时,就反射着一点点微弱的亮光。在茂盛的法桐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店面广告牌和各色招贴。这是一个商品社会,一个广告时代。商业意识渗透进了人们的每一个根毛孔,深深根植于大脑。好在汹涌的商品经济大潮中,人们还可以讲究一点情调,如果你不被生活压迫得太紧的话。就在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里面飘着一片椭圆形的柠檬。因为这片柠檬,这杯水就变得生动起来。在阳光下,柠檬切片显得格外地金黄,而水在杯里晶莹剔透。他轻轻地呷着,感觉余香满口。
赵英杰在巨大的落地玻璃里,看到自己并不清楚的映出的身影。一身深色的藏青西服,雪白的衬衣,锃亮的意大利名牌皮鞋。他总是干净的。他是个很讲究形象的男人,非常细致。他没有打领带。本来他已经打上了,但最后一刻又抽下了。他怕她感觉太隆重。在他眼里已经是很随意了,走到大街上,仍然显得他太衣冠楚楚了。他是一个在舞台上和生活里区别得不太明显的人。舞台上要形象,在生活里,他也依然要形象。
林青青像一个女学生,端坐在他的对面。
让赵英杰感到讶异的是,这天的林青青,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和那个晚上他对她的印象,不怎么吻合。如果说那个晚上他所见到的她是平庸的,那么这个下午他则感到她是清新的,秀丽的。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特别感觉。
“你好像和那个晚上我见到的不一样。”他说。
她笑起来,“怎么可能?”
“真的。”他说。
他是真心的。
她穿的是一身浅白色的连衣裙,裙下是一双非常匀称光洁的小腿,有些炫目。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凉鞋。那种凉鞋非常简单,在整个脚面上只有两根细细的黑带子,非常简洁。这非常符合赵英杰的审美。他最讨厌女人们穿一些奇形怪状的鞋子,比如说,有很厚的高跟的,有方形的,有尖头如小船的,甚至还有两头跷起的。俗气不堪,一点品位也没有。漆晓军的有些鞋子就让他有点受不了。他的审美,还是趋于传统的那一种,不喜欢过于新潮与古怪。他看到她的脚在黑色凉鞋的对比下,非常地白皙。
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脚,生得白皙剔透,甚至可以说是晶莹的,白如凝脂,甚至能看到皮肤表层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在脚面到脚踝处的那一段过渡中,曲线流畅。整个脚面,不瘦不腴,比例匀称,你看到的是肌体,但却又分明能体会到一种骨感,真是精致而完美。可以说,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恰到好处。它像是一个雕刻家精心做出来的模型,可以陈列在商场的橱窗里。十个趾头,涂了蔻丹,红得艳眼,显得非常生动。
赵英杰认为他从来也没有看过如此漂亮的脚。
这是他的福气。
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是看不到城市女性裸足的。就是你在夏天里能看到,大部分的裸足也是普通的,甚至有人的脚趾是畸形的。过去赵英杰并没有认为女性的裸足有多美,可是这次他见识了。
见识了美。
另一种美,特别的美。
她说单位里让她写一份策划文案,让她很为难。她过去在大学里学的是中文,但她却并没有实际宣传经验,尤其是关于文艺演出的方案。“狗咬刺猬,没法下嘴。”她笑着说。看上去,她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非常清洁。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感动。他发现从心里喜欢上了她。事实上,赵英杰也不懂宣传,但他以为这容易解决,是小事一桩。
“回头我帮你找一份类似的。很多单位搞过这样的方案。”赵英杰说。
林青青就露出孩子一样的欣喜。
“哎呀,那就太好了。救了我一命!”她说,心底里如释重负。
茶上来了,是台湾的冻顶乌龙。茶水在壶里闪耀着透亮的棕黄|色。斟满茶杯,立即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香味。
那天,他们俩随便聊,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赵英杰没有想到和她聊天,会是那样的愉悦。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年轻女性聊得这样久。在聊天中,他们有了很好的了解,而关系,也一点点地拉近。到了分手的时候,他们已经感到熟悉得不行,也亲切得不行。
林青青对赵英杰的职业,怀着一股强烈的好奇。她很羡慕这样的职业,自由自在,风光体面,又充满了浪漫。事实上,这更多的是她的想像。她哪里知道那里面的冰冷、残酷和丑陋呢?赵英杰那天是个很好的听众。他津津有味地听她说她在机关里的一些事。机关是复杂的。好在她没有野心。女人在机关里相对要比男人容易些。看得出来,她是个性格比较安静的人,但仍然强烈地感受到了压抑,有着许多的苦恼和无奈。
两人从社会上的事说到了各自的单位,又从各自的单位,说到了自己的家庭,说到了婚姻。但对婚姻这个话题,两人刚一触碰,就又转移开去了。谁也不想深入地谈。对婚姻和家庭,每个人都会有心得。甚至,有人对此还感触很深。但它太敏感了,太私密了。
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沉默着。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赵英杰看着对面的林青青,忽然感觉她很像他过去的那个女友,唐嫩嫩。她的额头,她的嘴唇,都很有几分相似。不知不觉间,他主动说起了过去的那场爱恋。他记得也是在秋天,下午,他去找她,想和她谈最后一次。唐嫩嫩家住在工人新村。工人新村紧挨着北京东路,被一圈围墙隔着。她家就在围墙边的那幢楼,三楼。他打电话请她下来,可是她不理他。他痛苦地就在围墙外的楼下徘徊。他记得当时的北京东路很窄,路边上长满了梧桐。梧桐树叶都已经黄了,落了一地。“嫩嫩——嫩嫩——”他仰头喊着。可是她却不答应他。她家里像死一样寂静。她父亲刚去世不久。让赵英杰伤心的是,她父亲去世,她居然也不让他去悼念。“嫩嫩——嫩嫩——小唐!”他大声地叫。她家的邻居们都听见了。可是,他决定不顾一切地喊,要和她好好谈一次。
“她下来了吗?”林青青问。
“没有。”赵英杰笑了笑,一切就像一场梦。就在他徘徊时,她从楼上打开了她家的一扇窗户,然后从上面把他过去写给她的情书全撒了下来。雪白的信件,就像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落下来。有一些落在了他的脚下,有一些却落在了围墙的里面。他把脚下的捡了起来,知道事情已经变得无可挽回。
“后来那些信呢?”她笑着问。
“烧了。”他说。
“挺……可惜的。”她说。
“为什么?”他问。
“挺想看看你的情书写的是什么样子。”她笑着说。
“我可以试着给你写一封。”他开着玩笑说。可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样的玩笑,其实是不妥当的。她毕竟是在文艺圈外的人。在文艺圈里,这样的玩笑当然是很随意的,甚至是有趣的。但她不一样。她是在机关里。当然,他心里也知道,他说那话也并不完全都是玩笑。他知道自己当时有一种冲动。他对她有一种要倾诉的欲望。
她的脸“唰”地就红了,可是她却又笑着,像是挑衅地说:“好啊。”
这样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他感到有些心慌,身上的血也都流得比原来快了起来……面对这样的回答,他竟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赵英杰足有两分钟,才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他知道,他不能再把玩笑开下去了。他比她年长,成熟。虽然他是一个歌唱演员,但他却是一个稳重的男人。他想:他不可能和她发生什么的。他们是从事不同行当的人,就像两股道上跑的车,没有交汇点。
“我总感觉你们搞艺术的人,是很浪漫的。”她说。
“其实也不尽然。”赵英杰想。
“只是表面的吧,”他说,“因为我们毕竟是文艺单位,比较散漫。和机关不一样。”
“你们机关很严肃吧?”他问。
林青青笑笑,细声说:“也是表面上吧。”
“表面上肯定比你们严肃。”她说。
赵英杰也笑了,那是一定的。
“你……爱人一定……很漂亮吧?”她问。
赵英杰笑了一下。这是一个难题。显然,她对此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本来是两个人都不想谈及的话题,转了一圈之后,居然又绕了回来。看来,成年男女,总是避不开自己的隐私。无论是甘泉,还是苦汁,都会被打开。有的是自己主动打开,有的则是被别人揭开。林青青现在就是想揭开赵英杰内心的盖子。
男人的戒备心要比女人小得多。
赵英杰想:这大概和受伤的程度有关。女人容易受伤害,而男人则要坚韧些。所以,男人不防备。男人只对同性防备,而不对异性防备。女人对同性要防备,对异性则更要防备。不管是哪一种,一旦受伤,就会很重。
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毫无关联,而且,也显得不太可能。可是,一切又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几乎是一种必然。
赵英杰和林青青成了一对情人。
应该说,赵英杰开始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和林青青发展成那样的关系。她身上的有些东西让他心动也是真的。她不同于圈子里的女人。圈子里的女人相对而言,是开放的。在心理上,他有些排斥圈里的女性。他感觉她们不单纯。而他认为林青青不一样。可是,心动和形成那种事实关系,还是有相当距离的。
林青青是有些崇拜他的,这点赵英杰很清楚。在她的眼里,他是一个成功人士,一个艺术家。在他的身上,是有一种神秘的光环的。与他相比,机关里的那些男人就要平凡得多,也无趣得多。
他们两人的取舍正好相反。当然,也可以说成是正好一致。
林青青欣赏他的出众,而赵英杰看中的却是她的平凡。
尽管如此,这也并不足以使他们发展成情人。因为,赵英杰并没有想到自己要和她做情人。他对她只是有好感,并没有积极主动追求她。她有事相求,他只是努力帮助她。自那次茶社见面之后,他们又有过两次接触,但都是商量方案。
他帮她出主意。
她是一心要做好的。
让他们的关系有了一种微妙发展的事,是他们一次共同外出。为了让林青青对晚会有一个感性的认识,一次郊县举办一个文化节,请赵英杰去。赵英杰就让林青青也去了。林青青的单位派了车子,送他们去,接他们回。
节目一结束,他们没有留下吃饭,就匆匆往回赶。那时候,已经是六点多钟了。
林青青感觉是受了许多启发的。
她心情很好。
看她很是愉悦的样子,赵英杰感觉也很满足。
他希望她能把任务完成好。
车子在高速路上开得很快。
他们看到外面的田野一掠而过。
西方的天空是玫红的,浅金色。在车子快速的行驶中,天色慢慢暗下来,一弯浅浅的月芽挂在远处树梢的上空。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中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林青青对赵英杰是尊敬的,口口声声都是“赵老师”。赵英杰喜欢听她叫,她叫的时候那神态真的就像一个“学生”。
赵英杰没有学生。倒是有年轻的男女学生(有艺术学院的,也有社会上的)想向他学的,要拜他作老师,但他都婉言推辞。不是他有什么保留,而实在是他感觉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在歌唱艺术方面,他自觉是有许多不足的。除非在单位里,他会和年轻演员有交流,有探讨。但是,他想他坚决不会收“学生”。对着林青青,忽然他倒有了一种想收她作“学徒”的念头。
当然,这同样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并不从事歌唱艺术。他所以想“收”她,是因为感觉林青青的性格很好,很柔,很绵,在绵柔中,有一种很强的“磁性”。
这“磁性”无声地吸引他。
林青青的身上有一些很可爱的东西,比如说,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个性,说自己的种种可笑之处。可是,那些可笑之处在赵英杰眼里,全是非常可爱的。很多女人是夸张的,矫情的,装腔作势的,而她却特别本色,质朴。
她说自己很贪嘴,打小就贪嘴,爱吃各种零食,就是在上学的时候,还改不掉吃零食的毛病,在课堂上偷偷吃,结果被老师发现了,罚她站起来。她说她爱哭,小时候就爱哭,为一点事情就会流泪。在中学里,她最出名的就是哭。以致老师们都不太敢批评她。
她说她哭起来的样子很不好,身上会过敏,会起一片片的红云。但她哭不久,只要有人请她吃饭,她马上就会破涕为笑。她特别偏爱吃辣的东西,越辣越香。她笑着说自己前世一定是四川人。
赵英杰听她说这些,忍不住笑起来。
很开心。
她说出的这个形象太生动了。
赵英杰感觉她真的是非常的可笑。虽然她已经结婚了,但是她性格里还是有许多孩子气的东西。他感觉她很干净,清洁。当然,这不是说她衣着上的,生理上的,而是指她的精神。能在精神上干净、清洁的人并不多。
她精神上的干净、清洁是天生的。
夜幕降临了,车外的田野特别宁静。大片的农田都沉默着,一些河汊在田野里闪着最后的明亮。一些鸟儿在夜幕下的半空中飞翔。它们的飞翔看上去有些慌乱。赵英杰的内心也有些慌乱,他看到林青青的长发很漂亮在垂在胸前,遮盖了她的半张脸。她的脸显得很白皙,很平静,也很生动。她的两条腿紧紧地并拢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是白皙的,细腻的,手指匀称,修长。
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
指甲是透明的,可能是搽了油,闪耀着明亮的光泽。
赵英杰很想抓住她的手。
但他又不敢。
他想亲近她,可是心生畏惧。
前面的司机是个非常年轻的、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也许只有二十来岁。他并不多言,几乎一直是沉默的,两眼直视前方。
赵英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的手很漂亮。”他说。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好像有点不相信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看了看。套在细长中指上的一枚铂金戒指很漂亮,是兰花型的,花心中嵌着一粒小小的钻石,晶莹剔透,非常明亮。估计它价格应该不低。可是,她怎么把它戴在中指上呢?
“这枚戒指也挺漂亮的。”他说。
她说:“跟了我好几年了,还是我做姑娘时,我爸爸买给我的。”
“你这手型戴着钻戒,可以拍广告了。”
“我的手不算好看。我小时候经常咬自己的指甲,啃得都秃了。”她笑着说。
赵英杰也笑起来,显然她是谦虚的。
“好多人小时候都有爱啃指甲的毛病,尤其是成绩不好的孩子,回答不出老师问题来的时候就喜欢啃指甲。”他戏谑说。
她笑起来,斜了他一眼,有些害羞地轻声说:“讨厌,其实我小时候成绩还可以啦。我高考的时候是想考警察学校的。”
“为什么?”他问。
她笑起来,说:“我小时候就觉得警察很神气。”
赵英杰感觉她真的是很可笑,她的气质和性格,显然很不适合当警察。
夜色越来越暗,远远地,他们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城市高楼。灯火辉煌。感觉是快到家了。赵英杰心里忽然生了一股惆怅。他发现林青青的手,这时已经放在了大腿边的车座上,离他很近很近。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他有了一种很强烈的亲近她的欲望。他鼓足了勇气,伸出手去,捉住了她的手。
在捉住林青青的右手之前,他想得很复杂。让他意外的是,她惊了一下,最先被捉的那两根手指抽搐着想退缩,但并没有拒绝,而是继续留在了他的手里。他内心获得了一种欣喜。干脆,他就完全掌握了她的手。他看她的脸,却发现她的脸别向了另一侧。
她不看他。
车内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感觉她的手热热的,绵绵的。
“快到了。”他说。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听见她叹气了,是心里在叹。
他也叹了一口气,也是心里在叹。
这次分手后,他们有好久没有联系。赵英杰忽然感觉心里很想她,但是他忍住了。他感觉那样发展下去是不对的。他要控制自己。
不能放任自己,他想。也许,那会是一个错误。
内心里,他有了一种小小的犯罪感。
浅浅的自责。
但是,赵英杰也在想:以后更要好好地对待她。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善良、温情。
新歌剧还在打磨中,但领导已经是急不可耐了。一边打磨,一边已经开始决定送戏下乡,说是要看看群众的反应。首先去的是部队某炮兵团,先后演出了三场,场场获得了官兵们的欢迎。官兵们用非常热烈的掌声,表达他们的喜爱。尤其是那些下士们,他们黎黑的脸兴奋得有些泛红,漆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紧盯着台上的演员。他们平时里没有机会走进剧院,难得演员们能靠他们这样近。他们咧着嘴,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笑着。每当一曲终了,他们就使劲地拍他们那双粗糙而厚实的手掌,呱呱的。而且,女演员获得的掌声,要更热烈些。一方面因为歌喉,另一方面则因为性别。郑兰兰在台上,是很抢眼的。她扮相很好。她把赵英杰的风头全盖了。赵英杰当然也不介意。圈内的人都知道,业务上,赵英杰是最好的。在整个歌舞剧院,他是最为出色的男高音。
就在赵英杰下部队演出的前一天,漆晓军和他吵了一架。漆晓军不满意他出去。她说她最近学校里特别忙,而他一走,孩子就没人接送。往常,孩子都是他来接送的。当然,客观上也是因为他上班时间要比她自由一些。平时,他已经是尽量少出差了。他就对她说,能不能让她父亲帮忙,接送两天。她一听就火了,说:“我父亲身体行吗?你倒会惦记着他。”“可是,我又不能不工作啊?谁都有工作的。”赵英杰说,“单位里让你出差,你能不去吗?我只是让他临时帮一下嘛”。事实上,这只是一桩小事。漆晓军也完全可以让她的父亲来帮忙。但是,那天她就特别地生气,想发火。
她的怒火让赵英杰很生气。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会为这样一点小事而发那样大的火。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她的脾气是在变,但他没有想到那天她会变得这样坏。第二天早晨,她独自上班去了,他只好把孩子送到学校,然后又给岳父打了一个电话。岳父倒是一口就应承了。他给她打手机,她却不接。打到她办公室,同事叫她,她语气冷得很。
赵英杰就想:她现在怎么这样对待他?作为丈夫,他不称职吗?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而自己,难道对她不好吗?不,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丈夫。也许他不能和那些对老婆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男人相比,但在他们歌舞剧院,他却是有名的模范丈夫。
从部队回来的那天晚上,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到家时却发现家里黑黑的,空无一人。在此之前,他给漆晓军打过电话,告诉她晚上回来的。他晚饭还没吃呢。本来他是可以在单位边上的那个小饭馆吃了饭再回家的。大家都在那里吃了,只有他急急地要往回赶。姚副院长说:“你赶回去干吗?这时候肯定没饭吃的。”赵英杰笑笑,还是坚持回家。他不必要吃热汤热菜,有口剩的,能填饱肚子就行了。他想过了,对漆晓军,自己的姿态还是要低些。低些,再低些。谁让她是女人呢?过去每次发生争执,也都是他先妥协。妥协是男人的一种义务。
他往岳父家打了电话,漆晓军接了电话,告诉他她不回去了。从她的口气里听得出,她还在赌气。“昨天有个女的打电话找你。”在放下电话前,她说。会有谁给他打电话呢?就算是女的打电话,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过去在家,也是有女的打电话的,大多是工作上的事情。她过去是从不说什么的,现在所以说,无非只是想表达她的不满。赵英杰心想:到底还是女人。女人的小性子是奇怪的。
赵英杰泡了点方便面,吃了,洗漱后就休息了。临睡前,他还在心里想:她要使性子,就让她使一阵子吧,一阵子过去也就好了。
第二天上班,乔院长对他说,院里又请来了北京的两位专家,观摩歌剧。然后,进一步听取意见,进行修改。歌剧的核心创作、演出人员,两天后要集中住在南郊宾馆,和领导、专家一起,再讨论,再商榷。赵英杰心里很清楚,其实再要怎么修改是不太可能了,除非整个推倒重来。这当然是完全不可能的。经过这几个月来的修改、打磨,整个歌剧已经基本定型了。现在所能做的,最多只是在细端末节上,再做点无关紧要的小动作。领导的真正意图,并不在于修改,而是要增加这两位专家对本出戏的印象。这两位专家在圈里都是重量级的人物。这种重量,也不是说他们的艺术造诣有多高深,而在于他们的特殊身份,——他们分别是国家级艺术评奖委员会中的主任委员和副主任委员。
局里很希望这出歌剧能够获得大奖。
大家都很清楚,排戏就是为了获奖。
获奖对谁都是重要的,尤其是对于领导和主要演员。
因此,为了获奖,大家都要倾注很多的心血。戏的好坏是一回事,而能不能获奖又是另外一回事。这当中,评委的分量和作用就显得太重要了。谁都知道,作品的好坏和能否获奖,有时候并不成必然因果。不,甚至可以说,经常是不成必然因果。于是,为了能确保获奖,你就必须在评委身上花功夫。当然,事实上,对于那几个评委而言,各地都在请,取胜的关键就看谁使出的手段更能打动他们的心了,更能诱使评委们在最后的关头,投他们一票。局里对这出戏非常重视,志在必得。怎么必得?那就是提前做工作。工作做得越早越好,越细越好。
还是在江南剧院,一切都是按照正式的演出进行。演出一结束,专家们(其实就两位)就一致称好。从人物造型,到舞台灯光,从音响效果到布景设计,都非常的出色。他们也对主要演员,尤其是赵英杰和郑兰兰,提了一些关于唱腔和表演上的要求。赵英杰是唱功很好,但表演还不够充分,要进一步加强;而郑兰兰是唱功稍逊,表演尚好。她在有些地方,表演处理得还不够好。她是整个歌剧里的亮点,他们要让她更“亮”一些。
按照领导的要求,必须是住在宾馆里。大家在心态上还是比较放松。每天就是吃饭和开会。事实上也算不上开会,大家只是在一起座谈。其实要谈的,早谈得差不多了。更多的时候,大家就是在一起闲扯。当然,闲扯也是艺术。艺术地闲扯和闲扯的艺术,都是饶有趣味。赵英杰参加这样的会也多了,所以,心里也习惯了。
住在宾馆的那个晚上,赵英杰无事可做。本来说好是九点开个小会的,结果领导临时改变了决定,取消了。局里请那两位专家去江北一个小镇看民俗表演。乔院长让赵英杰也去,他推辞了。他知道,有郑兰兰陪着就好,自己去,倒显得无趣。郑兰兰人漂亮,又聪明,眼色好,机灵、乖巧,很会来事。说真的,郑兰兰也不希望赵英杰去。
赵英杰心里清楚得很。
那一阵子的赵英杰,正为某种事情所困扰。说起来当然可笑得很,就是茅海燕经常给他发信息。表面上看,那些信息都是很正常的信息,无非是问候祝福(手机阅读zzz)之类的话语。但是,赵英杰分明感觉到这些信息背后的暧昧。——她是有想法的。有钱的女人有想法并不奇怪,就像有钱的男人有很多想法一样,只是他觉得她的想法不应该放在他的身上。
他不适合她。
除了发些祝福的信息之外,她还发手机短信约他喝茶。他那天正好忙,就谢绝了。他也不敢和她见。他清楚她的想法。他怕自己陷进那种泥淖里去。而她不久后又做了一件很过格的事,就是托人送来一束鲜花。当时大家都在排练,突然就有人送进来一束鲜花。很多人都以为是送给哪一个女演员的,包括赵英杰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结果,来人却叫着他的名字,把花递到他的手上。
赵英杰当时是相当意外的,也很有些尴尬。这么多年,他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可以说,他是第一次遇上。而他现在却是一个有家的男人,有妻子,有孩子。这时有人送花给他,当然是非常的不合时宜。
“唷,谁呀?哈哈,看上了我们的赵英杰。”陈美娟夸张地叫着。
郑兰兰也笑,笑得很有意味。
赵英杰看了一眼花束,没有留名,但他敏感地意识到是谁送来的。他走到后台,几乎以一种恼怒的姿势把鲜花扔进了垃圾箱里。
他不可能和她有什么关系的,他想。他可能会选择任何一个女性,也不可能选择茅海燕。如果那样,他会成为大家的笑柄。作为一个男人,一个有着自己事业的男人,他不需要依靠什么有权有势的女人,更别说只是一个有钱的女人了。如果一定要他选择,找一个情人,他宁愿选择林青青。与茅海燕相比,林青青要女人得多了。
就在他洗漱后准备上床休息时,手机响起来。
居然就是林青青。
“你好。”她说。
他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打来电话,这让他很有些感动。
“你好。”
“你忙什么呢?”她问。
他有些惭愧,说:“还是排练的事,乱七八糟的,瞎忙。一直想要给你打电话的,可一直是静不下心来。”
她在电话的那头笑起来,说:“随便打个电话还需要特别静心吗?”
他笑着,说:“给你打需要静心。”
“前几天我打电话到你家了,是你太太接的电话。”她说。
赵英杰在心里笑了一下,原来让太太吃醋的居然是她。
“我闯祸了吧?”她笑着问。
“没有。”
她告诉他,他给她的那些材料很管用,帮了她的大忙。她弄了一份方案后,领导大为赏识。“说我是个人才啊,难得的人才,”她笑着说,“真的非常谢谢你。”
“不谢。”他说,“你现在是在哪呢?”
“住在宾馆呢。”她说,“单位开会。”
赵英杰笑起来,想不到居然有这样的巧事,“我也是在宾馆呢。”
“挺巧的。”她也笑起来。
“你在哪个宾馆啊?”他问。
“在天津南路上,总工会的一个宾馆。”
“是叫百草苑是吧?”
她笑起来,说:“是啊,你过来看我吗?”
“好啊。”他说。
“不要,”她叫起来,说,“逗你的,不要了。”
赵英杰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坚持说:“过去看看你有什么关系?真的,我现在就过去看你。你是不是不方便?有别的事?”
“没有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她说。
“那我去看你吧。”他说。
赵英杰心里那种强烈内疚,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会议结束后的当天,赵英杰回到家里简直有些不敢直视漆晓军的眼睛。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漆晓军就像没事的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她在之前和他赌过气。女人的变化是太快了,赵英杰在心里感慨着。他不但看不出她一点生气的样子,甚至,她还相当的温情。在得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