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低头看着,面无表情,她原本该恨她,芸娘没想叛国,可是却画了鹞儿岭的地图,间接做了叛徒,对待叛徒,她向来是从不手软的。
只是她命不久矣,只怕她到死都不能瞑目吧?
“芸娘,之前在武功胡同,你在衣襟上画的是不是八焰火珠图?”
芸娘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绸布,隐隐约约透着光,却再不能视物,她眼神空洞的将脸转向叶青说话的方向,重重的点了点头。
“八焰火珠图,你可知那是什么?”
芸娘点头,忙伸手去摸毛笔,枯瘦无光的手指如同枝愣愣的骨头,在炕桌上探了探,没摸到毛笔,却抹了一手黏腻的墨汁,她的手有些抖,在纸上写了一个‘江’,顿了顿,又写了一个‘北’。
叶青皱了皱眉,八焰火珠图···江北——
“穿着八焰火珠图衣服的人出自江北?”
芸娘摇了摇头,摸索着纸上的字,点了点虚无的空中,又点了点纸上的字迹,用手比划出了两个一。
叶青看着被她点皱了的空白,“你是说,穿着八焰火珠图衣服的人,去过江北。”
芸娘点点头。
“这跟徐珵有什么干系呢?”她没忘记云娘那个长得想八焰火珠图的徐字。
芸娘焦急的又去摸索砚台,粘的满手墨汁,才在纸上哆哆嗦嗦的画了一个‘一’字,可是她再想抬起腕子,写出来的却是一团墨迹,再也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努力想写出那个字,边画,口中边焦急的‘呃呃’两声。
可是‘呃’出去的字却像是送出去的风箱,气送了出去,却再也收不回来,只是苟延残喘的浅浅吸着气,像是烈日暴晒下没有水的鱼,再多挣扎也是徒劳。
紫衣一瞧,心中明白芸娘咽气只怕就在这一两刻之间,于是挡在叶青面前道:“将军,这芸娘恐怕要不成了,您——”
叶青却挡开了紫衣的手,声音微凉:“没什么好避讳的,又不是没见过。”
······
薛绍抿着唇,径直走回府中,‘嘭’的一声,将一溜小跑跟着的魏晋关在了门外。
魏晋低着头,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少爷,您这又是何必。”
薛绍这几日不对劲他可全瞧在眼里,从前的少爷,做事果断心黑手狠,怎么会做这样自相矛盾的事?
可是瞧瞧最近,明明派人要去杀那个什么云娘的姨母,最后非但没杀她,竟然还派人去保护她,还为了这个事儿被徐珵那个小人给记恨了!
昨儿也是,让他去给金公公送信,自己却跑出城去,好吧,就算少爷想使一个苦肉计,可是,用得着下这么大的血本吗?那可是东厂!可是疯狗一样见谁都敢咬一口的主儿!好容易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等到他回来,他却一大早又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等到刚才少爷红着眼睛像是要跟人寻仇一般翻墙去了叶宅,他才从门房口中得知,是叶将军受伤了——受伤正常啊!和东厂交锋,谁能讨到什么好处?可是,少爷却不正常了。
他忍不住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禁闭的房门,道:“少爷,您这又是何必···”
是,他承认,叶将军是万中无一的女子,少爷要勾搭叶将军——额,要娶了叶将军,他当然乐见其成,这样定国公府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到叶家的兵符,可是,看少爷现在的表现,他的心中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从小跟着少爷,早就认定了少爷这一个主子,若是没有少爷,定国公府如何跟他有什么干系?
他忽然明白过来,话到嘴边,突然就打了个转,目光坚定的开口:“少爷,魏晋知道您为什么不开心,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土木堡之变不怪咱们,鹞儿岭的地形图是穆良琴给徐珵的,宣府的布防图是杨洪给也先的,跟咱们定国公府有什么干系?就算叶将军知道了,也怪不到咱们的头上,所以吗,少爷不用担心,只等明年开春,叶将军风风光光进门就是了。”
门忽然被打开,薛绍沉着脸,眸子里有掩不去的阴郁,“瓦剌攻打土木堡,是阿爹策动,杨洪通敌虽然和咱们没关系,可说到底也是因着金明许了他好处,定国公府和金明又在同一条船上,你不用安慰我,定国公府做的一切,我心里都清楚。”
“可是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打起来之前,谁又能知道结果呢?”
“我也一直这样自欺欺人的,可是,是谁,开战前购空了江北的粮饷,又是谁,明知杨洪靠不住,却又推了皇上调兵的圣旨?你敢否认,这里头的每一笔,都不是出自定国公府的手笔?”薛绍一句句,质问着魏晋,可是他知道,他其实是在问自己。
魏晋看着薛绍,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是啊,土木堡的事,定国公府可参与了九成九,那叶将军,跟定国公府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薛绍抬头,看着已经升上来的,光线刺眼的太阳,眸子轻轻的眯了起来,声音遥远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土木堡败了以后,阿爹甚至还派人出去抹黑叶家。他想斩草除根,他想给朝中那些还存着反对心思的人一个警告,哼,人心,血便能封住悠悠众口么?”
父亲曾经教导过他:‘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薛绍唇角弯起一抹讽刺的笑,确实如此。
“少爷,您去哪儿啊?”魏晋追在薛绍的身后,心中隐隐有些不踏实。
薛绍脚步一顿,扭过头看了魏晋一眼,没有说话,跨上奔雷便扬长而去。
魏晋急的团团转,可是少爷方才的眼神,分明是不叫他跟着——疯了疯了,少爷要疯了,他也要疯了!
薛绍那边刚有动静,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叶馨忽然泥鳅一样钻进屋,低声道:“将军,薛世子出府了,就他一个人。”
叶青低着头,声音无波:“派人盯住他,别被他发现了。”
叶馨表情一肃,点点头退了出去。
“青鸾来信了么?”
紫衣点点头,“他们已经悄悄在宣府安顿下来,只等将军的指令。”
叶青此前给青鸾传了讯,叫她带人悄悄潜进宣府。
如今的宣府,可不再是个铁桶,想要做到不知不觉,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芸娘早就没了生息,一张脸涨成绛紫色,眼睛睁得老大,手却死死的掐着自己的喉咙,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叶青走到床边,垂着眼睛看着死状惨不忍睹的芸娘,眸色清厉,“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没资格死不瞑目。”玉手纤纤,没有一丝犹疑的合拢了暴睁的眸子。
“将军,芸娘怎么处置?”
“她也算有心弥补,虽然没做成什么。把她暂时安置在义庄,就让她瞧着吧。”叶青顿了顿,“这件事,不必你亲自去——方才芸娘没说完的那个一,应当是一起,或许从前是我想岔了,八焰火珠图极有可能是徐珵的人。”
紫衣惊讶道:“是徐珵的人!?”
叶青点点头,“郕王登基,这件事,徐珵没参与谋划,就是参与实施了,若真改弦易辙这件事是真的,叶家首当其冲便是这一步棋局中的第一枚弃子。”
只要叶家军还在,宣府便不会败得那么难看,只要叶家守住鹞而岭,不让瓦剌过雷家站,居庸关就安全,到时候太上皇只要稍退一步,便不会落入今天这样的田地!如果是那样,又怎么会有太上皇被掳,郕王登基?
紫衣的欲言又止:“将军,现在怎么办?”
她知道,将军为了查到真相,都做了什么,现在知道了是谁做的了,会不会直接冲上去杀人?她最怕的,就是将军一时冲动,杀到徐珵府上,弄他个鱼死网破。那样太不值得。
叶青理了理衣袖,眸色冷厉,唇角带着一抹邪魅的笑,“备马。”
紫衣咬了咬牙转身去牵马——她决定好了,大不了到最后她拼了性命将将军送出京城!
却听叶青道:“听说他想拿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叶青轻轻一笑:“咱们去盆儿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