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余欢回忆了一下,猜想是余乐寄来的,上个礼拜和他电话里聊了两句,他说物理竞赛得了第一名,这学期的奖学金马上就下来了,老师说肯定有他的,等他拿了钱打算给奶奶买个收音机,这样奶奶也不至于太闷。
她在大楼的办公楼层绕了一圈,没看见有物业办公室的牌子,于是到门卫去问了一下,看门的大叔告诉她说,物业办公室在地下一层呢,不怪她找不到。
大叔还叮嘱她说地下很黑,让她用手机照着点亮,办公室就在电梯正对面,不过最好走楼梯,原来的停车场在负一层,后来因为没有那么多车需要停,就挪到地上来了,地下那层部分改成了仓库和物业办公室,剩下的部分就成了废弃停车场。电梯总运货,故障率也高,时不时的就要坏上一次,要么关不上门,要么卡到半层,电梯里边电话信号还不好,上个月仓库管理员就困在里头一回,正好赶上监控室的师傅换班,没注意到他,一个大小伙子都给吓坏了,现在运不太沉的货都走楼梯了。
余欢听了还真不敢坐电梯了,她向大叔道过谢,沿着他指示的方向去找消防楼梯。
负一楼确实挺黑的,按照看门大叔说的,横穿过这个被荒废的停车场,拐个弯,就能看见电梯间,那里有声控灯,一咳嗽就亮,物业办公室就在电梯间对面,于是,余欢一路上时不时的就小声咳嗽两下清清嗓子,顺便给自己壮胆。
这层楼十分空旷,出一丁点儿的动静都有回声,余欢终于隐约在前面看到点亮光,能确定她要去的地方不远了,可是那微弱的光似乎闪烁了两下,灭掉了,整个负一楼层又只剩下她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还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不对……不止她的脚步声!
她猛的停住脚步,想要把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打开,心里一慌,说什么都找不到那个功能按钮了,突然头顶一凉,一股极酸的气味涌进口鼻,她掐紧了嗓子小声“啊”了一声,那是惊恐至极连尖叫也发不出的声音,连呼救都没想起来,起初第一反应是完了,这味儿别是硫酸啊,不过一直没感觉脸上疼,她随手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是什么了。那些酸的刺鼻的液体流进眼睛,眼睛也睁不开了,她使劲的揉着,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在前面晃,她一害怕往后踉跄了几步,又看不见路,最后彻底失了平衡朝后仰去,然后只觉得后脑勺“崆”的一下,八成是磕到地上的停车定位器上了,她只来得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妈~的”,耳朵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不管睁开还是闭上都全是星星。
眼前黑色的人影慢慢和她拉开了些距离,然后她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操着带点方言的普通话说:“雇我的人让我传个话儿,她说你知道怎么回事,别不晓得天高地厚,再勾搭她男人,下次就是硫酸了,行了,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敢情传话还有不传原话自己发挥的。
他说完,低低的“唉”了一声,然后普通话彻底变成了方言,不过余欢还能听懂,他说:“小姑娘,别怪我,忠告你一句,因为个男人搭上自己不值当。”
余欢又疼又恶心,很快没了知觉,等她再恢复知觉,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七嘴八舌的问着她什么,可她一句也听不清,最后是一个大姐站出来,才停止了他们的问询,大姐问她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叫救护车,怎么会晕在地下停车场。
她被人扶着坐起来,这才知道他们都是疗养院物业办公室的员工,是来送桶装水的师傅发现了她,以为她也是这里的员工,才把大家都叫了出来。余欢表示自己暂时没有什么不适,不需要救护车,然后隐瞒了那男人传话的部分,将自己倒在这的过程挑能说的告诉给那位大姐,又说自己已经没事了,希望他们到此为止。
大姐一听,却立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必须第一时间判定好责任方,以防影响到企业形象,她建议先到监控室调一下监控录像,因为从余欢的描述上来看,至少她的部门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弄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手,到时候拿着录像一报警,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余欢想了想,她也想看看那人的样子,只得捂着脑袋点点头,大姐把其他员工都遣散了回去,又用对讲机叫来一个保安跟着,一起去了监控室。
看完了监控,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调取的监控视频里,一辆五菱宏光面包车正好开到了监控区域的前面,事发地点成了监控死角,而那辆车的车牌号被人用两张光碟挡住了,不算什么高明的手段,却很管用,让这件事无从查起了。大姐忽然想到余欢说到的,她是接到了一通电话才到地下停车场的,她拿着电话号码,和自己手机里的员工通讯录对比了一遍,然后松了一口气,打电话的根本就不是他们物业办公室工作人员的电话号码。
大姐安慰着拍拍余欢的肩膀,“小姑娘,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感到很抱歉,但是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如果你要报警的话,我们会配合警方调查的。”
“不用,不用报警了,可能是恶作剧,我自己上医院看看就行了。”余欢捂着后脑勺上的大包晃晃悠悠的走出监控室,看上去失魂落魄。
大姐追了出去,及时叫住她说:“是你自己不要叫救护车也不要报警的,如果后续你的身体检查出什么问题,我们公司不能负责的。”
余欢动了动嘴唇,最终淡淡的说了声:“知道了。”一张口,声音干涩难听。
重新回到地面,阳光惨淡,她咧咧嘴,嘴角却止不住的向下撇去,于是她揉了揉眼睛,就像每次觉得自己要哭了的时候一样。
疗养院外路口的分贝显示器上数字不断在变化,余欢走了很久,终于坐上了公交车,路过医院的时候,她没有下车,脑袋没流血,不流血是不用去医院的,去了也是拍片子做各种检查,一圈下来扒一层皮,要花不少钱的,而她马上就到需要用钱的时候了。
徐谦修在急诊病房里查阅邮件,一只手在输液,只能单手打字,打了几行之后觉得累了,就看看输液管里好像永远流不完的液体,他是在上午高管月例会苍白的ppt投影里一头栽倒在会议桌上的,从始至终除了眼前一黑再没有别的感觉,和以往他一贯维持的高冷形象对比,这次他差点磕破头的事件甚至有点搞笑。
在他强烈的坚持下,秘书小陈才没有叫来救护车将他乌拉乌拉的带走,而是会议结束后,由司机送往医院检查。医生询问时,他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好几顿忘了吃饭,咖啡和茶倒是一杯接着一杯,昨晚也没怎么睡,还喝了酒。
急诊的大夫以前和他是同事,严肃的警告了他,他的身体再这么折腾,下次来就是胃出血。
大夫就是喜欢唬人,他看了看手背上固定针管的胶布,依他看,输液都用不着,开点药拿回去吃就行。
小陈秘书缴完费拿着大夫开的药回来,询问道:“徐总,需要帮您通知家里吗?”
徐谦修忽然茅塞顿开,交代小陈说:“我自己通知吧。”
凭什么我一个人在这受苦?他拿起手机拍下自己那只正在输液的手背,觉得还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于是编辑了一组省略号,发到了自己的个人社交平台上,在他的账号通讯录里,余欢的备注名称前面被他加了个字母a,所以一直排在第一位。
才几分钟过去,他照片下面关怀问候的评论已经很多了,可是偏偏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的,更可气的是,还有不少点赞的,他很想问问那些点赞的人,他发的这张照片赞点究竟在哪儿。
护士进来为他换了新的药水瓶,面孔陌生,应该是刚进院的实习护士,还用空的药瓶灌了热水给他暖手,然后红着脸提醒他,如果上厕所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叫她。
徐谦修愣了一瞬,待人走后,忽然苦笑一声,评论数和点赞数还在不断增长,他却把那张照片删除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想起连苦肉计都给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