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风雨会终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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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雨会终南(一)

    寿昌七年十一月,平州,终南山下。

    天气的转凉比人们预计的晚来了几日,却还是按时到了。终南山下人群熙熙攘攘,都来为这一次盛势助力。

    人多的地方,商户们便嗅着铜臭味儿蜂拥来了。翠郁的山脚往下,本是安静的靠山小镇这时一片繁荣气象。

    啪!

    说书先生将手中的醒木一拍,清脆的响声激起了茶肆内人们的注意力,使人纷纷侧耳去听这老先生的故事。

    “上回我们说到,护国大将军年少有为,以少敌多,于韶陵关阻击了来犯的大金军队,一战立威名,后率大军又歼灭金、月、梁的三国联军,斩获梁国太子之首。甫一会朝便得了先帝的嘉奖,被封为武安公。”

    “这可是开国以来,除本朝太宗朝后,飞黄腾达最快的武人了。”

    “自此,良田美眷,金银财宝,那是要什么有什么。大将军便成了这朝中,最有权势的臣子了。”

    “哼,这当兵打仗的有什么厉害?不过是凭着人多势众,若是让大将军在师父的手下,还不定能走过几招呢!”

    有人听到说书先生对大将军的一整吹捧,面露不屑之色。在他们眼里,军队是粗苯的,唯有正统传承的门派才是武学正宗。

    “子平,不可如此。将军为国为民,这才是侠之大者。”被这人恭维的师父道。他端坐于茶肆,脊背笔直,打扮出世,与世俗的茶肆格格不入。

    “带你出来是为了让你能去去浮躁的心境,看看真正的高人都是什么样的,不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

    被责备的弟子,侯子平满脸讪笑,连声反省。

    一旁的人看着这对师徒,也是可惜为何仙风道骨的师父却教出了这么一个没骨头的徒弟。

    侯子平的师父,应梅道人却不知道旁人的想法,他看着说书先生在那故作神秘的模样,道:“奇怪,武安公的事迹都被他说完了,接下来要讲什么?”

    侯子平挤眉弄眼道:“或许是些宫闱秘史也未可知。”

    应梅道人一瞪:“胡闹!”

    侯子平便乖乖收敛了表情。

    只见那说书先生一整衣冠,一派正气凛然,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这大将军的儿子,自然也是个能文能武的小将军。”

    “边关苦寒,少将军的母亲去得早,只留得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与那大漠风沙,夜角寒月日日作伴。”

    “大将军本对这个独生子极为疼爱,舍不得他吹一点风,受一点凉。可没想到,少将军刚学会走路,便对那刀枪剑戟有了莫大的兴趣,一抓住就放不了手。就连晚上听故事,也要听父亲的征战经历。”

    “大将军无奈,只好又当爹又当妈,不仅教导儿子功课,还要教他行军打仗。”

    “就这样,少将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顺顺利利地长到了十五岁……”

    “奇怪。”

    就在侯子平师徒对角位置坐着的几人,也发出了与他们一样的感想。

    “奇哉怪也,谁都没有透露过的事,这说书的怎么会知道?”钱二道,“大人,要不要过会儿……”他拿起佩刀,在胸前一划拉。

    “不必。”被称为大人的刑栎倒是听得颇有兴致,道,“看他的模样确实是在这里常驻的,多半也是收钱办事。”

    钱二道:“属下愿为大人找出幕后指使之人。”

    刑栎摇摇头,道:“这个本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流传开……我倒想看看,是谁比我还快一步。”

    那边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故事正讲到高潮处:“……少将军一人拖着伤腿回来,还带回了月氏的军情。大将军含着泪看完了密信,将昏迷的少将军送入后营,传令三军,即刻起拔……”

    刑栎越听,那甚少表情的脸上笑意越深,他手指轻抚过桌上一沓刚画好的通缉令,纸张还散发着新鲜的墨香。

    “这个,扔了吧。”

    钱二等人见自己的首领这副表情,不觉得轻松,心中寒意反而更深。

    一顶幕篱,一身布衣。衡重和秦愿还是扮作兄弟的模样。

    衡重将幕篱往秦愿脑袋上狠狠一扣,道:“你就当这是间屋子,把你关在里头了。幕篱没摘下前不准和别人说话,免得又惹是生非!”

    秦愿不反抗,乖顺地点头。

    两人进入会场的过程意外的顺利,可见这大会欢迎任何人来。仅有几个维持秩序的弟子,身着的是霹雳堂的服饰。

    武林大会的大名叫做诛佞卫道会,也不知是诛的哪个佞,卫的什么道,但听着总是大气磅礴的。

    会场设于终南山下的一处武道场,这里也是霹雳堂的试验场,因此宽大的屋宇内总是有一股硫磺的药味。

    衡重与秦愿进入武道场,见正北方向的正厅设有几个高高的雅座,估计就是给各大门派掌门准备的专座。上面已落座数人,只留了一个空位。

    其他的各个门派穿着或统一或各有特色的服装,泾渭分明地划为几个大区分别就坐于正厅内。而非是跟着门派来的独行侠,则都坐在另一个角落。

    衡重走到这些江湖散人的周围坐下,发现里面也有好几个当日在若虹山庄见过的熟面孔。

    不过衡重那时没有上台,只有秦愿出尽了风头,因此也没有人多为他俩花费注意,客套一番后便自顾自攀谈起来。

    一人道:“那日曾大小姐抢亲的事件闹得可不小,为何霹雳堂现在还没有动作?”

    另一人回到:“我听闻的却是,近日若虹山庄已与霹雳堂合家,从此白氏族人都要依附曾雷才能生活了。”

    “咦,为何会如此?”

    那人左右看看,小声对周围说道:“曾大小姐为什么突然要招亲,你们想过吗?”

    众人道:“确实,曾大小姐尽可直接与其他门派联姻,这才符合曾雷那只有利益没有情谊的行事风格,突然招亲又是为何?”

    “其实,曾大小姐的清白,已为白氏子弟所污!”

    “啊?竟有此事?!”

    听到这话,大家都是面面相觑。

    这些人没有证据,怎可就如此毁人名声!

    衡重在一旁听得火起,虽只是短暂一面,但曾皙给他的印象绝不是他人口中这样轻浮的女子。

    他正要为曾皙辩解,身边的秦愿一把按住他就要拍下去的手,道:“且听听他们的说法。”

    衡重忍下怒气,便见那几人继续谈论此事。

    起头的那人道:“曾皙与那白氏子弟暗通款曲,约定私奔,不想被人发现,曾雷大怒,扬言要踏平若虹山庄。”

    还没说几句,这称呼就从曾大小姐变成了直呼其名的曾皙,再下去怕是要变为曾氏了。

    果如衡重所料,那人对他快要能杀人的眼刀一无所觉,继续道:“白氏医药起家,白均又傲气,从不让族中弟子修习武艺,白曾两家虽说是世代交好,但又怎么抵得过女儿的贞操和霹雳堂的名声?”

    “说的也有道理。曾雷虽然疼爱女儿,但他唯利是图也是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看的明白的,这事万一传扬出去,让曾氏怎么嫁人?两者合一,曾雷对若虹山庄的恨意就会更深。”

    “正是,找我看,曾雷必是以此事为要挟,兵不血刃地吞并了若虹山庄。又以利诱之,联合各大门派造势,举办武林大会。顺便也把曾氏给推出去,只是半路杀出个什么教来……”

    “祆教。”

    “对对对,那祆教也是谋划已久,大慈悲寺的行怨大师不就是死在他们的手上吗?这次发起人中便有大慈悲寺的方丈大师,这都是利益相关,一拍即合。”

    “兄台真是明眼人,万事通啊哈哈哈哈!”

    “哪里哪里……”

    “真是一派胡言!”

    衡重对那几个互相吹捧的散人厌恶至极,伸手掩住口鼻闷声说道,坐在一群苍蝇旁边让他十分难耐。

    秦愿却道:“也不全是胡言。”见衡重将眼刀飞来,又说道,“若虹山庄被吞并一事,倒可能是真的。”

    衡重尽管气愤,也没有失了理智,他说道:“若虹山庄的那几个校场里的东西都是花架子,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说霹雳堂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踏平白氏,我是信的。”

    秦愿道:“若不是曾霭已死,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衡重被提醒了,他道:“曾霭已死,曾大小姐失踪,现下霹雳堂唯一能出面的话事人就是曾雷了。我们只要看曾雷的反应,便可窥见其中内情。”

    那边高位雅座上的高人们神情各异,并没有交谈,像是各怀心事。

    人群里最锃亮的那个光头必然是大慈悲寺的方丈,慈寂大师了。他人如其名,沉稳内敛,花白的眉宇间透露出悲天悯人的佛意,若这样的人真的眼中只有利益,那真可谓是演技超群了。

    慈寂大师吟诵一声佛号,手捻古木佛珠站起身来,众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被他吸引,一时间嘈杂之声渐消。

    慈寂大师道:“时辰已到,万事皆备,诸位施主稍安勿躁,诛佞卫道会即刻便开始。”

    他让开正中的位置,身后缓步走出一个人。

    那人眉目清俊,神色温和,年约三十许,一副世家气派。

    衡重瞪大的双眼里映出他的脸庞,便见那张嘴张张合合,吐字如珠玑。

    “诸位武林同道,在下白茗。家父白均抱恙,便遣我这个不孝子出来,在下谨代表若虹山庄,谢过各位光临此处,为除佞卫道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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