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蕲年宫——
宫门被缓缓地推开, 一个人影端着烛台走进了这昏暗的宫殿。
赵姬地看着四周,寂静无人,她忍不住觉得喉咙发干发紧, 耳边是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在这空旷无人的殿中。
她一路小跑跑到案前, 拿起玉玺,塞到袖子里。这的确是秦王玉玺,她熟得很。子楚在位的时候, 她把弄过这玉玺。是真的。
嫪毐在雍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拿个秦王玉玺委实不难, 蕲年宫的侍卫和宫人早就被他全部调开, 至于秦王他调不开, 还有赵姬,赵姬是秦王的母亲,秦王对她自然是没有什么防备的, 所以今夜, 秦王不在蕲年宫中。这一路的安排都很顺利,所以赵姬就轻轻松松地拿到了玉玺。
这轻轻松松是指实际操作上, 但是赵姬心理压力却一点都不小。蕲年宫的昏暗大殿中只有她手里烛台的光明,四周的黑暗如同潮水一样压缩着这光明, 如同一个窟洞一般, 什么妖魔鬼怪好像都会从这黑暗之中跳出来, 咬断她的喉咙。。
赵姬又摸了摸玉玺, 有点不敢相信她就这么容易拿到手了,又有点愧疚,她就这么拿到手了是不是政儿就压根没有防备她。但是她想到自己两个不能见光的小儿子,咬咬牙,放弃了把玉玺放回去的念头,转身离开了。
扶苏瞪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呜呜地挣扎起来。刚才他本来打算跳出来阻止的,但是却被一只手给抓住了。扶苏的心跳的一下比一下快,他生怕后面的人忽然扭断他的脖子。直到赵姬拿着秦王玉玺走了,他这才回过神,剧烈挣扎起来。
赵姬走了以后,站在他身后的人松开了手,扶苏的腿一软,向后撤了好几步,这才定眼看向那个抓住他的人。
然后他对上了一对毫无波澜的眼睛。
“公子,失礼了。”那人说道。
扶苏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他很快就判断出这大概就是父王的暗卫,对他是没有威胁的,心脏也一点点恢复了原来的跳动速度。
但是他很快又着急了,他人小个小力气小,还被这暗卫拦下来了,他这是想干什么?虽然这暗卫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可是他做的事情和谋反又有什么区别?赵姬拿到了玉玺会发生什么事情,明眼人都是能看出来,所以这个暗卫是和赵姬一伙的吗:“你刚刚看到了吧!太后拿走了玉玺!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身高的原因,扶苏不由自主地点起了脚跟,蹦跶了几下,想要给眼前的这个人带来一点压力。
这暗卫并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只是说:“我要向大王汇报,公子请吧。”
扶苏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上了暗卫。如果说是这个人和赵姬嫪毐站在一条线上,那么他就不应该敢带着扶苏去见秦王。至于是引诱,更不可能了。就刚刚暗卫摁住他的力气,扶苏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反抗的,哪还用引诱,直接打晕了拖着走就是了。
看来是父王的吩咐?暗卫不好直接说是父王的指示,但是他言行中吐露出的信息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开始思索起来。
嬴政晃着酒樽,靠在桌子上,听着乐师击筑。
一阵晚风吹过,他感觉自己略微有点头疼,又把酒樽放了下来。青铜酒杯和木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嬴政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见过大王。”一个人如此说道。
嬴政头也没抬,肯定是暗卫,他完全没有以外,然后他就听到了扶苏的声音。
嬴政扭过头,看着扶苏诺诺地行礼。
暗卫不禁觉得有趣,刚刚大公子还义正辞严的,怎么到大王面前反而怂了?难道不应该是看到自己的父亲就像是找到自己的主心骨了,开始嚣张吗?不过想想也是,能在家长面前嚣张的肯定是一对熊孩子熊家长。然而扶苏看上去就是个老好人,生性善良;嬴政严肃,威严冷漠,就算是熊孩子在他面前也闹不起来,更别说平时就好脾气的长公子。
嬴政抬眼看向扶苏,眉头一皱,扶苏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扶苏,你怎么在这?”
扶苏乖乖地坐到嬴政身边,挺直腰板,直身而跪,却低着头不敢看嬴政的眼睛,很明显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准备了:“想来找父王。”
谁能想嬴政今天竟然没有在蕲年宫批阅奏章,跑到偏殿来听击筑了?他本来看到蕲年宫没人就打算走,但是看到蕲年宫案几上有着高高的奏章,留着一堆的奏章不去看,反而人不知道去哪了,这完全不是嬴政的风格,所以扶苏就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虽然嬴政就算出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虽然父王对于击筑还算有兴趣,但是他似乎更愿意把时间耗在奏章上。
嬴政嗯了一声,这理由算是过关了:“刚才看到什么了?”
扶苏咬着嘴唇,打量着嬴政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王会告诉我?”
“当你没看到。”嬴政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有为自己长子解惑的打算,但是也没有糊弄的意思,很直接地告诉他不想说,“回去吧。”
扶苏张了张嘴,满心的疑问得不到回答真的是很让人难受,但是谁让这是嬴政让他忘掉的?
嬴政顿了一下,想起上一世扶苏很喜欢击筑,便说:“明日便让那个琴师教你击筑。”
扶苏点点头,他知道嬴政肯定有事要说,而且父王说不告诉他的事情,除非他能拿出证明反驳他,不然嬴政绝对不会反悔。
不过让他明天学击筑……这算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吗?
心里都明白,但是扶苏乐得装傻。
都是在装傻,不过扶苏浑然天成。
嬴政在看着扶苏走了以后,望向了丙子。
丙子知道自己吓到了扶苏,但是扶苏不说,他也也要主动说出来,嬴政肯定也是有所想法的,如果他不说,说不定会有什么更糟糕的结果:“还请大王恕罪,奴恐吓到了公子。”
“自己下去领罚,二十杖。”嬴政淡淡说。
丙子应了一声。
“太后把东西拿走了?”嬴政终于问到了他真正想要去问的。赵姬的手段在他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赵姬以为是她糊弄过去了,实际上是嬴政主动配合。不过上一世他的确是被赵姬骗过去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赵姬竟然会背叛他。信任使人盲目。
一个个的,都喜欢背叛他。赵姬,昌平君,赵高,李斯……
嬴政把自己的糟糕心情收拾好,看向了丙子。这件事情他交给了丙组的统领去做。
“是。”丙子觉得嬴政的眼神忽然凉了下来。
好冷。
他十分明确地感觉到,嬴政的眼神更冷了。
虽然这件事情是嬴政吩咐的,但是有时候男人……咳,君王话是不能信的。
说不生气就真的不生气了?
嗯,不生气的意思是不会真的为难你,只是简单地撒撒气。
嬴政觉得,即使是重新来一次的他,还是满肚子的怒火。
不过他不会把怒火冲着丙子去就是了。
丙子是丙组的统领,要是他心生不满了,丙组很容易就人心涣散了。
“下去吧。”嬴政他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轻缓的音乐声完全无法抚平他烦躁的心情,他把自己的头发散开,两只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缓缓地叹了口气。
头疼。
他身边有一枚玉玺。不是秦王玉玺,而是和氏璧。
赵姬喜欢,那就让他拿走,他就用和氏璧刻一个新的。
不过这只是个粗胚,没有被仔细雕刻过。
虽然他把和氏璧取出来而且刻了出来,但是这件事情他就没有和别人说过。
不过如果说赵姬背叛了他,他也未免没有背叛赵姬。这么利用赵姬将吕不韦打落深渊,把朝中那些不忠于他的人给揪出来。嬴政可以说如果赵姬不背叛他,后面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有能力组织这件事情的发生,心里也最明白,人心是最经不得考验的,如果去挑战人心,那只会把自己的心都给震碎。这无疑是一种自虐的行为。
说到底,他们两个其实是半斤八两。
都不是什么好人。
都是自找的……
他总结了上一世的经验,他觉得,自己的失败很大部分是因为他太高估了人性,也太低估了人性。
扶苏会击筑,他喜欢不少乐器,但是最擅长的还是击筑,可是最喜欢的是弹琴。
他之所以会这个样,是因为嬴政喜欢。
不过这件事情父王并不知道。他也不会主动说,主动说出来未免有邀功之嫌,他相信父王绝对会想到这一面的。
不过对于嬴政的安排,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就算嬴政不说,他最近也会求着要学。淳于越在他离开咸阳之前给他布置了不少的功课,他虽然不至于偷懒——毕竟都会了,但是学的实在是无聊了,学击筑算是调和调和。
毕竟他不能干自己还“没学过”的事情。毕竟这样死而重生的事情就很容易暴露了。他需要考虑到其他的人会不会因此而排斥他……还有父王知道他的死因以后会不会打死他。
所以不能做。
也因为如此,他几乎就不敢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插手。这次跟着父王来雍城是他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不过有一些谁都注意不到的小事就无所谓了。哦,对了,还有性格的一点点小改变,也不会有人知道。毕竟他上一世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不是吗。
他听着乐师讲解着非常基础的东西,表面上应和,心里其实一直在胡思乱想着。
父王……到底想要干什么?父王绝对不像表面上对雍城的事情一无所知。
扶苏思考了一会,没想出答案,只得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