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昴流诧异地看向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对方的眼睛似乎是不能视物, 只能跟着声音扭转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默不作声,眼睁睁看着他被地龙挖去一只眼睛的樱冢护星史郎突然哼笑一声, 浑身溢出属于阴阳师杀手的森冷杀气。
“哎呀,这可真是让人吃惊呢。”
“星史郎, 你……”
皇一门的家主竭力想要站起身来,却碍于沉重的伤势无法自主, 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对方向那个似乎没有一点力量的女孩攻击而去。而那个女孩仍是一脸茫然, 颤巍巍地爬起来,朝他所在的地方摸索着。
不知为何, 心内涌上巨大的绝望和惊恐。
但是下一秒, 在阴阳师杀手的全力一击下, 少女竟然不可思议地毫发未伤。
纯白色的桔梗印光芒笼罩其身, 那份熟悉到极致的力量让皇昴流都忍不住随之震动。
“虽然我是这样万分不愿意相信,但是结果就是如此。”樱冢护星史郎收回被灼伤的手, 笑容森冷:“昂流,我以为,你最想要保护的人应该是北都才对……为什么皇一门最终极的守护印,会出现在这位我不认识的小姐身上?”
统御日本阴阳道的皇一门,最令人侧目的力量不是如同安倍家那样灭却诸魔的强大攻击力, 也并非如同花开院家那样召唤强大式神的力量, 而是能将一切阴阳术攻击反弹回去的、牢不可破的绝对防御。
由最优秀的皇一门阴阳师, 在接任家主之位后, 连续数年在同一日向同一人施法而成。防御力的强大来自输出力量和时间的叠加。
最起码在他的眼中,这个女孩子身上,有将近7年的力量印记。
‘但是我自己也很茫然啊……’
皇昴流心中苦笑,却深知这种时候越说越错,于是忍耐着剧痛站起身来,在敌人的虎视眈眈下,仍然义无反顾地将那个陌生的女孩挡在身后。
“那时我们皇一门的事,不需要向外人解释。”他强逼自己忽视男人阴冷的目光,直视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似乎是在看戏的地龙:“你今天的目标应该是我吧?地龙。我可以束手就擒,但是请不要伤害我身后的这个女孩。”
“不然的话,即便再失去一只眼睛,我也会抵抗到底。”
明显感觉到,气力在一点一点流失,现在只是凭借着意志和责任感在强撑着而已,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面对计划之外的人或事,地龙一贯的做法便是直接抹消。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产生了希望神威快点到来的念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身后的这个孩子……非常、非常的重要。
在这样想的时候,那个呼唤过他的名字之后便再没有出声的女孩突然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一瞬间,与他对视的地龙迅速地转移目光,将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投注在那个女孩身上。这样的眼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简直和注视神威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没事的。”黑发女孩子轻声又笃定地说道,然后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声,轻轻开口:“封真,我是说……地龙……”
“他是绝不会伤害我的。”
这确信无疑的语气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话语里的男人,对方的眼神仿佛凝固住了,然后有一丝近乎是奇迹的人性温柔从那神灵一般淡漠的茶金色双眸中流泻出来。
他没有否认,他默认了。
皇昴流喘了一口粗气,感觉眼睛里的疼痛已经扯到神经了。
他忍不住捂着眼睛,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大道寺知世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怜惜地拭去对方脸颊上的斑驳血迹,无视身后某个男人针对她的杀意,用穿梭时空之后所残留的最后一丝“眼睛”的力量,将那撕裂的伤疤愈合起来。
‘如果早一点到来的话……’
她看着眼前男子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睛,不再是印象中的青涩美好,反而满溢着无法散去的忧郁苦楚……但是和她熟识的那个人一样。
始终不变的温柔。
‘也许你就不用受到这样的痛苦了。’
如梦一般的第二次人生,最大的变化既不在小樱的世界,也不是黑手党世界……更与其他萍水相逢的人无关。
而是和眼前这位男子是相同的存在,却一直默默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自己的那个男孩。
‘昴流君,失去和樱冢护先生的羁绊,对你来说究竟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呢?’
“我是一个离开很久,又重新归来的人。”
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
为什么和木之本前辈之间的恋情来的那样莫名其妙不可阻挡;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十年后的桃矢前辈,他会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什么自己和木之本前辈最初相恋的记忆会在那个露台的月夜中被抹去;
为什么自己会得到这么多、这么多的帮助;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陌生的人用缅怀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什么时常会感到不可抑制的悲伤和难过;
为什么即便是在幸福的日常生活中也会患得患失;
为什么明明自己是一个没有一丝力量的普通人,却总是被卷入到各种不可思议的之间中。
……
这一切都是因为。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我’,这个大道寺知世,是万千世界中唯一特殊的那个人。
唯一和木之本桃矢相恋的大道寺知世。
唯一成为能扭转命运的‘歌者’的大道寺知世。
也是唯一一个,已经死去过一次的,却又带着世界重新回档的大道寺知世。
“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黑发少女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主动走向沉默不语的地龙:“无论是你也好,还是封真也好……真的非常非常谢谢……”
“但是很抱歉……我还是回来了。”
“……”
地球的化身看着这个自己最喜爱的人类,心头再一次涌上属于人类的情感。
很久之前……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年,也是木之本樱频繁穿梭时空造成世界线紊乱的第二年,他从久违的沉睡中苏醒,在看到泪流满面的最强魔法使之后,也曾有过类似的情感。
那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感。
在他身上积聚着的几十亿生灵所拥有的情感,无时无刻不侵袭着他、却也从未属于过他的情感。
那个时候,在警告过最强魔法师之后,在他沉睡的地核灵海之中,他和次元的魔女第一次进行会晤。
那个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人类’的女人这样问他。
【“你现在,已经体会到人类的情感了吗?”
“……也许。”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这个女孩成为‘歌者’的原因?”
“不。”地球意志睁开眼睛,看向次元的掌控者:“选择她的不是我。”
“是命运。”“是命运啊。”
‘但是,那确实是我如此钟情于她的原因。’
壹元侑子回想起黑发少女一跃而下的风采,恍惚道:“神魂俱灭,无论哪个世界都不复存在……这种事情,即使是我也觉得……实在是太可怕了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巨大的悲鸣声瞬间在耳畔震荡起来。
地龙微微合上双眼,20年之期才刚刚过去两年,离他苏醒还有须臾。在沉睡的前一刻,无声的默契在两位近乎掌控者之间流转。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知道,这正是我来此的原因。’】
“啊……”
桃生封真从沉睡中苏醒,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女。
初见之时,她刚刚从白兰·杰索的禁锢中被解救出来,以苍白又脆弱的姿态回到日本,和木之本桃矢一起来到刀锋神社询问日暮神社的事情。
明明在之前的一年间被强迫着如同金丝雀一般圈养着,但是在面对哭泣的孩童时,仍然不吝啬甜美的歌喉。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现在想来,也许那不仅是自己的悸动,也是地龙留下的痕迹。
但是地龙的宠爱,却会为你带来这样悲惨的结局。
桃生封真叹了一口气,迟疑着抚摸上少女的额头,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说:“这一次,不要再做那样地选择了,知世。”
“我们的力量,只能逆转一次。”他的眼眸里光芒一瞬而过:“知世,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你对我们来说,已经死去了,这世界上的生灵,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死亡,会将生时所有的羁绊一并斩断。”
大道寺知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然后慢慢开口:“封真,今天可以到此为止吗?”
她不给予答复,反而直接问道:“我想将昴流君带走,你会同意吗?”
“……”
“哎呀呀,真是大胆的发言呢!”一直旁观的饲麒游人忍不住啧叹:“不过你说错了哦,我们的boss,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封真君了哦!”
“不,他是的。”
【“地龙?”少女困惑地微笑:“这是一个名字吗?有点奇怪啊……”
“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地球的化身初次见到自己钟情的人类,耐心十足地解释道:“如果你认为是名字的话也无不可。”
“这样啊……那还是和封真一样,叫你‘封真’吧……”她笑眯眯地说:“不然的话,要怎么跟别人解释呢?总不能说你是封真的双胞胎弟弟吧?”
“不过虽然都是叫‘封真’……但是你能分清楚我呼唤的究竟是谁吧?”】
身为地球的骄傲,只允许被冠以附身者之名,所以唯一能让地龙承认的名字,只有‘封真’而已。即便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但是真正被人呼唤出来的时候,的的确确是……感受到了喜悦。
因为这种喜悦,他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在在场所有人惊骇莫名地注视中,点了点头。
温柔而又宽容地许下诺言。
“是你的话,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