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承诺/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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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承诺/应对

    原溶用了些时间, 才明白沈笑山的意思, 登时脸色煞白, “先生是怀疑……”

    沈笑山取出解奕帆的口供, “不是怀疑。”

    原溶接到手里, 一目十行地看完, 瞠目结舌, 随后又逐字逐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越看, 汗出的就越多。末了, 他把口供捏在手里,对着面前虚空陷入沉思。

    守孝三年一直浑浑噩噩的脑子,在大事当前的时候, 终于飞快地转了起来。

    沈笑山一直凝眸打量着原溶的神色,连最细微的反应都没错过。

    不出所料, 原溶与傅清明原敏仪被劫持的事情无关。

    说白了, 原溶对家事迟钝也好、敷衍也罢, 到底是官至知府的人, 要是做出那等事, 不是疯了,就是蠢到没边儿了。

    再一个原因就是, 找到傅清明与原敏仪之前,原府有意无意间招惹过陆语的, 只有原溶和原友梅——是贼就有三分心虚, 如果事情与原溶有关, 他不论怎样,也会约束自己和儿女的言行,不会在收到报平安的信件的时候急于撇清关系,而会用官场上那一套与陆语虚以委蛇。

    退一万步讲,如果事情就是原溶一手谋划,也该让他看到解奕帆的口供——打草惊蛇。

    只有原家动起来、乱起来,他们才会现出破绽。

    原溶回过神来,递还口供的时候,只觉得手有千斤重。

    沈笑山道:“原大人刚才什么都没看过。”

    “是。”原溶颔首,正色道,“没看过是一回事,该说的还是要说。先生怀疑原家与那件事有关,是情理之中。想来你们已经在着手查证。今日起,我亦会设法彻查。只盼着是我们都多疑了,而若与原府有关,不论是谁,我都不会姑息!”

    沈笑山颔首,“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先生只管拭目以待。”

    沈笑山岔开话题:“原太夫人不看重母女情,而你似乎也不看重兄妹情,为何?”

    “这……”原溶挣扎片刻,诚实地笑道,“这真不能说……实在是不能说。”

    沈笑山扬眉一笑,也不勉强,“无妨,我自己查。”

    “……”原溶苦笑,叹气,心说真是作孽啊。

    .

    将至酉时,陆语亲自送原大太太出门。

    原大太太心里明镜儿似的,陆语只是看起来若无其事,心里一定难受得紧。她携了陆语的手,“那些事,便是我不说,你也能从别处打听到,所以我就没瞒你,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就是想,你要是计较……”

    陆语对她盈盈一笑,“那笔账,与您和您儿女没关系。往后我跟你们好生走动着。”

    原大太太暗暗透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您回去之后,太夫人少不得问您跟我说了些什么,寻找您的错处。”陆语道,“她要是为此不悦,您就往我头上推。”

    原大太太冷笑,“随她去就是了。上次友梅的事,她真是让我心寒了——我也不是说你对不对的,可作为长辈,在孩子闹矛盾的时候,是不是该从中调和?可她是怎么做的?

    “这上下是你教训友梅,该当的。下次要是换了比原家门第更高权势更大的人家,也出了类似的事,她也不为孩子做主的话,我两个女儿还有活路么?她们便是再不成器,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跟你说心里话,就那件事,真是让我把她和老爷看清楚了,心寒得不行——都是只看功利不计情分的人。往后啊,我得多长些心眼儿,给孩子早做打算。”

    不管什么事,陆语都是一样,做了就是做了,连说自己有错的场面话都不会说。她想一想,道:“归根结底,是您到如今还没主持中馈,不管谁都知道,原府的事情,太夫人说了算。您要是当家做主的人,我就算找友梅算账,让她吃亏,也绝不会是当日那个情形。”

    原大太太若有所思。

    送走原大太太,陆语被原敏仪唤到房里说话。

    陆语见姨母气色比早间又好了一些,不由绽出愉悦的笑容,“针炙的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是啊。”原敏仪倚着床头,示意陆语到跟前落座,问道,“你这两日,不是去原府,就是款待原大太太,走动得未免勤了些,是为了什么?”

    “就是生气啊。”陆语面不改色地道,“您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们那个行径,我生气,也想不通,就请原大太太过来,问问原由。”

    “陈年旧事了,我都忘了,你还追究什么呢?”原敏仪握住她的手,“这一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往后我们多加小心,高高兴兴地度日就是了。”

    陆语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您真能忘么?”

    “大嫂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原敏仪坐直身形,目露警惕。

    “没什么。”陆语道,“我只是想,要不趁着沈先生肯帮衬的机会整治一下原家,不是太傻了么?”

    “阿娆,”原敏仪握紧她的手,“有什么话,你不妨跟我交个底,我是一点点事情都经不起的人么?你到底听说了些什么?”

    陆语犹豫片刻,照实说了:“您多年无所出的原因,我知道了。”

    原敏仪身形一僵。

    “我知道了。”陆语强调后道,“以前您不肯跟她计较,定是有着诸多考量。我想的到。现在不用了。您不计较,我也要替您计较。”

    原敏仪泪盈于睫,“阿娆……”

    陆语轻轻地抱了抱她,“再就是我娘在她手里遭过的罪,我总要讨个说法。虽然,我没见过娘亲,都不知道她的样子。可我想,如果她没在出嫁之前差点儿被饿死,弄得身子骨那么孱弱,也不至于难产而亡。”

    原敏仪的眼泪滑落到腮边。

    “我一直以为,是八字克双亲,请师父算,自己也算了好多次……”陆语垂了眼睑,抿出一抹艰涩的笑容,“姨母,现在我是不是找到那个我不是丧门星的理由了?”

    原敏仪哽咽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这样怨怪自己呢?”

    陆语的笑容愈发艰涩,甚而有了些难堪的意味,“从爹爹走后,我一直这么想。”

    “不是,不是你的错。”原敏仪把她搂到怀里,泪如雨下,过了好一阵子才道,“我当初服药的事,你一定知晓了……我只是步了姐姐的后尘,明白么?

    “姐姐不认命,想尽法子寻医问药,才有了你……可毕竟是勉为其难,身子骨受不住……你姨父这些年都不准我为儿女之事寻找良医,就是因为……”

    就是因为前面有活生生的例子摆着:不可行。要孩子,她大概就要难产而亡,她走后,他可能就会因为自责郁郁而终。

    陆语身形僵住,接下来的时间,眨一眨眼睛,似乎都需要莫大的力气。

    她不知道是如何离开姨母的院落回到绣楼的。

    .

    原溶离开之后,沈笑山遣人去请陆语到霁月堂。他的意图,有必要及时告知她。

    得到的回信是她手边有事,实在来不了。

    他等。

    等到傍晚,又差人去请她,由头是让她帮自己挑选做印章的玉石。

    得到的回信跟上次一样。

    他索性把无忧唤到面前询问:“她忙什么呢?”

    无忧嚅嗫道:“我家小姐在书房,书房里有个密室。她把自己关里边了。”

    沈笑山扬眉。

    无忧补充道:“大抵是不高兴了。以前小姐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样,在里面一闷就是一半天。”语毕,眼含期许地望着他。

    她把自己关在密室?关在那间除了机关再无其他东西的密室?——坐都没地方坐,应该是去了下面的密室。“没什么事,晚一些她就出来了。”沈笑山道,“去忙吧。”

    无忧称是告退。

    .

    几间存放着珍玩字画古籍的密室,陆语在堪舆图上做了标记。沈笑山一间一间地寻过去。不出所料,她就在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不大,陈设比起别处,已算不少:书柜、桌椅、醉翁椅、软榻,地上铺着兽皮毯子。

    此刻,陆语坐在地上,在一块玉牌上雕刻兰草。听到密室的门缓缓开启又关拢的声音,看也不看,只是皱眉。

    “小气包子似的。”沈笑山语带笑意,走过去,席地坐到她身侧。

    陆语不吱声,闷头忙自己的。

    也不知道原大太太跟她说了些什么,总之没好事就是了。沈笑山没问,顾自与她说起和原大老爷相见的情形,末了道:“我问过他,为何漠视兄妹情分,他说不能说。”

    陆语嗯了一声。

    他柔声问她:“自己在这儿闷着,闷什么坏主意呢?”

    陆语放下玉石、刻刀,拍了拍手,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杀人。”

    “杀谁?”他说,“我给你把他拎过来。”

    陆语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了些许笑意。

    沈笑山趁势哄道:“不管想做什么,没力气可不成,上去吃饭吧?”

    “晚一些再上去。”陆语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书柜,取出的却不是书籍,而是一壶酒、两个小巧的白瓷酒杯。

    沈笑山起身坐到软榻上,留意到枕畔有两个小老虎布偶,一个是卧姿,另一个是坐姿。

    做的栩栩如生,却已经很陈旧,磨损得很严重。

    他拿到手里端详着。

    “那是爹爹、娘亲留给我的。”陆语斟满两杯酒,走到他近前,递给他一杯,“坐着的那个,是娘亲在世的时候给我做的。另一个,是爹爹买给我的。”

    沈笑山把布偶放回原处,接过酒杯,“一直带在身边?”

    “嗯。”她回身拿过酒壶,又坐到地上,“爹爹病故之后,师父去接我,说不要带太多累赘的物件儿。我最喜欢这两个布偶,不带什么也要带上它们。”语毕,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斟满。

    沈笑山重新坐回到她身侧,把玉石、刻刀归拢起来,放进工具匣,“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哭鼻子?”

    陆语用下巴点了点他的酒杯,“陪我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他就笑,“不怕喝多了之后,我欺负你?”

    “我自找的,就不能算欺负。”

    “而且,你也不会把自己灌醉。”他笑着和她碰了碰杯,一起饮尽杯中酒,随即拿过酒壶斟酒。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爱哭?”陆语问道。

    他如实道:“就是这么觉得。”

    “没错。到师父跟前起初那两年,晚上经常哭。想爹爹,没有一天不想。总想梦见他,他总是不肯入梦。那时起,就总病歪歪的。师父有一次开玩笑,说照顾我那两年,生生让她老了十岁。”她喝了一口酒,“小时候哭的太多,长大之后,没眼泪了。”

    沈笑山似是能够看到,小小的女孩,在暗夜中蜷缩着身形,搂着自己心爱的布偶,默默地流泪。他抚着她的肩臂,心里酸酸的。

    他眼中的疼惜不容错失。她笑了笑,说起心里一直存着疑影儿的一件事:“你决定帮我的那天下午,在街上说了不少让我特别难受的话,可到了晚上,你就决定帮我。先前总顾不上细问原由,现在能跟我说说么?”

    “行啊。”沈笑山慢条斯理地喝了小半杯酒,“在街上说那些话,是试探你,原本想步步紧逼,逼着你多少透露点儿实情。到半道我就不能照计划行事了。你那个样子,我看了,心里很难受。我早就过了动辄起善念、同情谁的年月了,不是在意的人,出手相助时只是知道该那么做,心里并无触动。对女子尤甚。挺多年,我都觉得很多女子意味的是麻烦。”

    陆语抿唇微笑。

    说完自己的原因,他说起别的方面的影响:“回来之后,罗松、景竹、代安又再一次一致认定你有天大的难处。

    “我就想,不论你是善是恶,不论他们是对是错,这事儿都该管。

    “我见过的恶人实在是太多了,也从不认为有绝对的良善之人。不论真实情形是怎样的,结果都必须是罗松他们想要的局面——他们是我最得力的心腹,平时撺掇我做什么都无妨,一旦落到实处,那就是我认可了他们的想法,我要让他们的想法变成事实。”

    陆语听出弦外之音,“这也是你的用人之道。”

    沈笑山颔首一笑,“聪明。就像你说过的,有些事,错到最后,也就对了。你说的是世情,但很多人会把这句话做成事实。”

    “受教了。”陆语和他碰了碰杯,喝完杯里的酒,倒酒时笑道,“跟你在一起,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停一停,目光一转,故意气他,“我提过想拜你为师,这话现在也算数,怎样?”

    沈笑山板起脸,给了她一记凿栗,“做梦。”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又有闲情气他了,可见心境已有所缓和。

    陆语笑着摸了摸额头,“你还提过带我走的话,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

    “哪儿都行,山中、海上,你想去的,或是我想去的地方。”

    “都说狡兔三窟,沈先生,你算过你有多少窟么?”

    沈笑山轻轻地笑,“没。我连存的银子的具体数额都不清楚。”又趁机问她,“往后你帮我清点家当?”

    “不。”陆语立刻摇头,“还没清点完,我就先妒忌死了。”

    他哈哈一笑,“我的不就是你的么?”

    “明知道我财迷,还说这种话。你这等于是拿着小鱼儿哄着猫往坑里跳呢。”

    他朗声笑着,抚了抚她的后颈。这小人儿,这份儿直率忒可爱。

    陆语又和他干了杯中酒,随后站起来,“我好过多了。一起去外书房吃饭吧?叫上齐叔、罗松、代安、景竹。对了,杭七爷和林醉——”

    “杭七是夜猫子,这会儿一定唤上林醉出去了。”

    陆语哦了一声,把酒壶、工具匣收拾起来。

    沈笑山漫不经心地道:“等你姨父好一些了,我就请人提亲。不如就杭七吧?”

    “嗯?”陆语在书桌前转过身,凝着他,“不应该是我同意了你再提亲么?”

    “你同意么?”

    陆语招招手,“走近些,让我好好儿相看一番。”

    沈笑山撑不住,笑出来,走到她跟前,手撑着桌面,将她困在臂弯之间。

    陆语抬眼审视着他,“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了?”

    “脑子灵,能气得我火冒三丈,也能让我开怀大笑——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我能说一车。”他笑微微的,“真正的原因,我反倒说不清。”

    “那我该看中你什么?”她问。

    他照葫芦画瓢地给她说了一串子理由:“脑子不慢,能气得你跳脚,能陪着你喝酒,也能让你由衷一笑。最重要的是,我心疼你,我想陪着你。以后,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当孩子一样宠着——怎么都行。”

    陆语忍俊不禁,笑得现出整洁的小白牙。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相看得怎样?”

    “这事情让你弄得颠三倒四的,我想起来就犯晕。”陆语和他拉开距离,“反正,我就是不答应你,也不会与任何男子纠缠不清。所以,你不用有顾虑,也别催我。”

    “真心话?”

    “真心话。”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沈笑山笑眉笑眼地问她,“这意思就是说,你横竖都吊在我这棵歪脖树上了,没错吧?”

    陆语又想笑了。

    “来,让我抱抱你。”说话间,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难过的时候,在他心疼的时候,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儿抱抱她。

    陆语仰脸看着他,对上他唯有温柔疼惜的眼眸,没有抗拒。

    他一番插科打诨,不过是为了缓解她的难过愤懑;他此刻的举动,不过是为了给予她片刻的依靠。

    她懂得。

    这男子,可以成为任何女子的依靠,只要他想。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膛,阖了眼睑,感受着他予以的温暖、安稳,聆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沈笑山和缓地拍抚着她的背,过了好一阵,说道:“如果除了我,你不会考虑嫁给其他任何人,那就不如嫁给我。”

    陆语不吭声,晓得他还有下文。

    他继续道:“成婚之后,我可以留在长安,和你一起孝敬两位长辈,几时放心了,我们再去别处。说到底,我只是想每日看到你,比起这一点,其他的都不算什么。你实在不甘愿的话,我们可以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陆语沉了片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容我想想。”

    沈笑山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陆语想起一事,和他拉开距离,“就算是无意的、应该的,你也说过伤我的话,认不认?”虽然合情合理,但在当时,他那些言语,她听着是真难受。

    “认。”沈笑山颔首,“我认账,也认罚。你想怎么罚我?”

    “迟早会罚你的。”陆语一时间哪里想的到,“以后再说。”

    “好。饿了没有?上去吧?”

    “嗯。”

    .

    杭七和林醉策马去往沈宅。

    路上,他见林醉明显还在打瞌睡,打趣道:“小小年纪,正该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你怎么却像睡不够的猫似的?”

    “我不是回去之后倒头就睡。”林醉掐了掐眉心,让自己精气神儿足一些,好脾气地跟他解释,“好些事要忙呢,要回两封信,要找管家询问姐姐那边的进展,还要做些针线……嗯,在房里瞎忙,不知不觉就晚了,没睡多久。以后不会了。”

    杭七失笑,心知小丫头跟着熬了几日,不声不响地做了好些事,挺乖的。心念一转,他问:“出门前是不是都没顾上吃东西?”

    “没有。”

    杭七吩咐身侧一名手下,“你先去沈宅,知会管家,备些饭菜。”

    手下称是,快马加鞭而去。

    林醉道谢。

    到了沈宅,林醉用饭,杭七坐在她对面自斟自饮,越瞧她越是好奇:

    明明身怀绝技,平日却一副小白兔的样子,一点儿习武之人的不羁也无;

    明明身世飘零,近几年在经商,却是一点儿市侩俗气也无,那气质,与小家碧玉、高门闺秀都不同,是遗世独立的洁净的美。

    同是陶君孺的俗家弟子,林醉与陆语不同。

    陆语太复杂,傲气、韧性、高雅、精刮并存,不为她容貌惊艳的男子不多,但不被她矛盾的性情、精明的头脑吓退的男子也不多。那女子,是迟早活成精的主儿。

    林醉呢,也矛盾:单纯却又聪明,单说眼前的事,她时时跟进,不外乎是怕他不为她姐姐尽心竭力;有本事却不当回事,听说这三二年就闷头打理一个客栈,心无旁骛。

    恰如遗落在深谷的明珠,熠熠生辉而不自知。

    这小孩儿,很值得人琢磨。

    总而言之,还是人家陶君孺教导有方啊,俩小徒弟,都这样的难能可贵。——对着林醉出了会儿神,他得出结论。

    “你小字是什么?”杭七脱口问道。

    “嗯?”林醉睁大眼睛看他,目露惊讶。她不是姐姐,姐姐在长安商贾中是一号人物,在制琴的名流雅士之中也是后起之秀,小字常被一众长辈挂在嘴边,想瞒都瞒不住。她就不一样了,是籍籍无名之辈,而寻常女子的小字,只有亲友才能知道。

    “我总连名带姓地叫你,不合适。”他笑说,“你是陆恩娆的师妹,不至于秉承着那些繁文缛节行事吧?”

    “……哦。”林醉夹了一筷子雪菜黄鱼到碗里,“恩姀。师父给我取字的时候,我央着她带上姐姐小字中一个字。”

    “恩姀。”杭七念了一遍,眉宇间笑意更浓,“好听。”

    林醉继续埋头吃饭。

    “你一个女孩子,饭量倒是不小。”他开玩笑,“你要是跟着你姐姐过,不得把她吃穷啊?”

    林醉又夹了一块黄鱼到碗里,吃完之后才气呼呼地闷出一句:“我姐姐养得起我,一般男子都不会比她更会赚钱。”顾忌着他身份,她能用的反驳之辞有限。

    他哈哈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啊。林醉看也不看他,继续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

    饭后,喝了几口茶,两人一同去了地牢。

    地牢里多了些董家、解家的下人,审问他们,自是不用杭七亲自出马。

    解奕帆的右臂无力地耷拉着,右腿亦成了摆设,满脸的绝望。

    解明馨早间服了一碗药,傍晚发作,即将崩溃的时候,被灌了一碗解药。直到这会儿还瘫在床上,力气尽失,无法照顾解奕帆。

    不论两人背后有着怎样的隐情,两个人待彼此情深意重属实,这是任谁也无法反驳的——先前固然可以说是一起起了贪念,但在如今,可就是实打实地受刑共患难了。就算这样,也没相互推诿过罪责。

    查看一周,杭七招呼林醉:“走,跟我听窗跟儿去。”该做的,沈笑山和陆语都做了,他们不如从别处着手帮衬。

    “好啊。”林醉爽快点头,“去哪里?”

    “自然是原府。”

    “好。”虽然知道陆语已安排人窃听原府每一房的动静,林醉仍是不动声色——暗道密室的事,她相信,沈笑山和姐姐都不会与杭七提及。不是防他,没必要而已——那是“傅宅”,地底下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原溶回到府中,并没如常去原太夫人跟前回话,而是径直去了书房,遣了下人,独自沉思。

    原太夫人派人来唤他过去,他一概充耳不闻。

    毋庸置疑,傅清明、原敏仪的事情闹大了,且大到了他无从料想、难以招架的地步。

    原府只要参与其中,只要事情不败露,不管是个什么结果,原府都能从中获益——沈笑山的猜忌,正是源于这一点,他的不安惶惑,亦是源于这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

    他来来回回地踱步,只盼着父亲显灵,教他如何度过这一劫。

    念头一起就打消。与其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不如静下心来,慎重应对。

    到底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

    整肃家风、查清原委之前,他的仕途只能搁置——沈笑山都把事情给他摆到明面儿上了,怎么可能容着他继续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单说遍及各地的沈家字号,只要有心散播消息,不出数日,他就会成为官场上的笑柄。

    唉——

    作孽啊……

    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进京候缺的事情,别再张罗了。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管家却是犹豫着不敢应:“太夫人那边……知情了么?依小人之见,还是先去请示过太夫……”

    原大老爷一拍桌案,猛然站起身来,“这府里当家做主的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的管家!?你这就给我卷包袱,滚!”

    管家惊愕,愣住片刻,随即就没了畏惧,称是告退。

    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儿。原大老爷这才想起,此人是母亲的心腹,没来由的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唤人:“把这混帐东西给我杖责二十,撵出府去!在他滚出我原府之前,哪一个去见他,就当即给我打二十板子!”

    管家这才知道大老爷是真发威了,忙跪倒在地,磕头告饶。

    原大老爷却不耐烦地摆一摆手,“先去领罚,有事再找你。”语毕又招手唤亲信到跟前,微声道,“把他安置到别院。”

    .

    原大太太还在原太夫人跟前立规矩:服侍着用膳之后,又服侍着用茶点。

    原太夫人喝了几口茶,冷声问道:“你跟恩娆到底说了些什么,想起来没有?”

    “儿媳一直就记得清清楚楚。”原大太太不卑不亢地道,“我去看我小姑子,恩娆见我顾念姑嫂情分,就请我去她的绣楼闲话一阵,仅此而已。要说说了什么,不过是友梅友兰的琴棋书画针线、成栋的功课,就这些。”

    原太夫人沉冷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原大太太似无所觉。

    原太夫人道:“你是我苦心孤诣娶进来的儿媳妇,按理说,凡事都该照着我的心思行事。”

    原大太太险些冷笑出声:“我嫁过来之前,并不知晓是您相中了我的门第;嫁过来之后,也没觉着您曾善待我。我的儿女在您膝下彩衣娱亲这么久,也没得着您什么庇护吧?”

    原太夫人目光森寒:“不孝!”

    原大太太不敢去看她的神色,“儿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婆媳之间,凡事要是都没个商量转圜的话,那还叫婆媳么?进门二十来年了,我只是挂着个主持中馈的头衔,这就是您苦心孤诣把我娶进原家门的本意么?”

    原太夫人扬眉,“你想主持中馈?凭你?”

    原大太太打定主意跟她杠上了,闭了闭眼,道:“我既然是您选的长媳,就说明了是您认定的原家宗妇,既是您认定的宗妇,连主持中馈的能力都没有?这在情理上说得过去么?”

    原太夫人脑中灵光一现,即刻问道:“这是不是恩娆给你出的主意?”

    “瞧您这话说的。”原大太太笑了,神色极为自然地撒谎,“您是恩娆的外祖母,她于情于理,怎么可能帮我?”

    原太夫人哽住了。

    室内陷入令原大太太心慌的静寂。幸好,过了一阵子,原溶过来了,可她一瞧他那个脸色,心里便开始打鼓了,想着要不要寻机吩咐丫鬟,去找陆语求救。倒是没想到,原溶落座后就道:

    “娘,管家不把我当回事,我把他打出府去了。”

    婆媳两个俱是震惊,只是,片刻后,原大太太就现出笑容。那个管家,就是太夫人的狗腿子,除了太夫人,从不把任何人当回事,原溶把他撵走了,实在是一桩喜事。

    原太夫人却多看了说话的人几眼,“你把他打发走了?是何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原溶打着哈哈,“我到底是当家做主的人,该立威的时候就得立,外院的人手,理应安排一些我信得过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母亲的独断专行,在如今这档口,他实在是不能迁就了。父亲在官场上挣得的清誉,不能毁在他手里。说句最丧气的话,原家就算要灭,也不该灭在他手里。

    “你再说一遍?”原太夫人切齿责问,眼中寒芒四射。

    原溶避开她视线,“我也不瞒您,已经调派了人手,把管家的心腹都替换了。孝期将尽,府里里里外外的事,该心知肚明的,应该是我。”语毕站起身来,对发妻示意,“有事交代你,随我回房去。”

    原大太太忙称是,又对婆婆屈膝行礼,告退离去。

    原太夫人深缓地吸着气,控制着怒意,没想到,原溶和发妻嘀咕一阵又独自折返回来,恭声道:“明日起,您就不用再费心主持中馈了,我房里的人虽然不是那块料,可慢慢学着,总能上手。”

    “你!”原太夫人再也克制不住火气,手里的茶盅碎在他脚下,“你到底要做什么?!那沈慕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原溶定定地看住盛怒的母亲,“他沈慕江只要动一根手指头,我就在官场上死无葬身之处——唉,就别说他了,就算恩娆跟我较真儿的话,我也受不住。您明白么?

    “沈慕江觉得原家门风不正,我就得更正。这不丢人吧?一点儿也不丢人啊,对不对?

    “再就是我不想死,我怕死,我也实在是想不出我罪该至死的过错。您能否担待,都随您吧,我对您尽孝是一回事,对不对得起祖宗是另一回事。这回的事儿跟以前可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语毕,他板板正正的行了个礼,退出门去。

    原太夫人望着晃动的门帘,脸色煞白,嘴角翕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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