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本星后,从雇佣兵描述里, 他看到的, 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樱桃的人。
荒谬。
他的第一反应和核桃等人何其类似。
但是, 衍生自他的能力的直觉却告诉他, 这个雇佣兵并没有撒谎。
联系到樱桃之前的反常和遇见缪蓝中将时的异样表现,莫非,她真的——
是瞒着她还是告诉她?
一向做事一往无前的他犹豫了。
因为喜欢她, 所以不想她受到一点伤害, 哪怕只是她对她自己的猜疑。
但也因为喜欢,却更想尊重她的意愿。
他还是拨通了她的通讯,而她, 如他所料,坚持要得到答案。
约好了时间, 本以为只是打发下时间而进入游戏中, 却没料到,变故再生!
她好似一只被拔掉翅膀的蝴蝶, 飞舞着从天空中落下, 重重砸在地上!
血色染红了她的粉色长发, 青翠的草地染上一地的血腥!
不——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不!!
没有人知道,那天,亲眼看着她在游戏中死在虫母的手上后,他连续几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 堂堂梁家少主, 居然会因为在游戏中看到喜欢的女孩死掉而惊吓到噩梦连连。
就连他自己也不信。
可是, 梦境中的一切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梦境中,夕阳沉落,那道孤寂的身影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光线逐渐昏暗,但是眼前那张报告单却是那样的清晰。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只觉得页尾那颗鲜红的印章刺得眼睛生疼。
内心深处袭来的巨大空虚感以及悲伤快要将他溺毙,甚至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仿佛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的磨着,疼痛到恨不能把心给挖出来,痛到连泪水都干涸。
心如刀绞,不外如是。
他不知道画面中的人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就是他,万念俱灰的他。
他也知道,报告上说,她死了,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她的温柔、她的俏皮、她的促狭……全都不会再有了。
过往的回忆似乎在这一刻化作浪潮向汹涌他拍打来,却又在即将触及他之前化作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只知道,他失去她了,永远的失去她了。
多么荒谬。
从噩梦中一次又一次的惊醒,不止一次醒来后嘲笑自己,怎么被一场游戏吓成那样,什么时候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变得这么差了。
不可能的。
樱桃就在这里,好好的待着,这么可能如梦里一般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呢?
——可是,真的不可能吗?
冥冥中似乎有一种预感,那股预感宛如看不见的毒蛇一般缠在他的心头。
直到那天,她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殷红到刺目的血液顺着她的口鼻源源不断的溢出,很快就将她的衣服染红。
血液独有的铁锈味萦绕鼻尖,看着她无力的阖上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那一刻,他似乎又感受到了梦境中那销魂蚀骨的恐惧。
原来,他是如此的恐惧着失去她这件事啊。
她瘫软的身体倒在他的怀里,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她了无生气的样子更令他心惊又恐惧。
“樱桃!!”
咦?
这一声夹杂着心痛与绝望的声音,真的是他发出来的吗?
为什么,看着她倒下的样子,他心中的绝望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好似不止一次感受过?
不,
这次不一样,
她没有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一定会救她的,
他也一定要救她!
……
奇怪,这一次?
为什么他的心中会浮现出这么奇怪的念头?
生物研究所在樱桃同化开始的第二天就已经得知这个消息,毕竟她天都要去研究所报道,也瞒不住他们,他也就将樱桃出现同化反应的事情上报,但是,他们要他交出樱桃,这绝不可能!
在樱桃的安全上,他信不过研究所的人。
他顶住压力,始终将她藏在他名下的监护室里,可以说,除了梁家内部的极少数人,根本没有人知道樱桃具体在哪,就连核桃等人都只是知道大概的位置。因为不放心,每隔一段时间,她的监护室都会更换。
樱桃为什么突然就出现同化反应至今仍然是个谜,袭击她的蓝发小姑娘行踪依然诡秘,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半步。
他知道关于樱桃的什么传言都有,甚至最荒谬的就是他对她巧取豪夺,因为她不肯顺从而将她囚·禁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能将她始终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可惜,她从来不给他机会。
这段时间里,樱桃的情况从未好转,反而数次一度呼吸心跳停止,但是,他始终不肯放弃,那天,在又一次看着她生命垂危,被数个医生围绕在其中时,他忽然就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明明她的意愿是体面的死去,而他却因为感情而无法放手,令她这样浑身插满管子的躺着,毫无尊严可言。
可是,死亡是一个那么可怕的词,可怕到只是想想,他都觉得无法忍受。
给她更换身体吧,哪怕之后她清醒过来可能会恨、会怨,他也不想她就这样死去。
脑海中,她微笑的面容和自己自私的感情不断锋。
‘更换身体’这句话数次来到喉头去又被咽下。
仿佛映衬着她的危机,虫族袭击了欧庚星,得到消息时,他还在樱桃的身边。
她又一次挺过来了。
那一刻,难以自抑的感情令他握住她的手掌不放,虽然那只手掌看上去狰狞可怕,青紫的斑点遍布,轻轻一碰就渗血不止,可是他的心底还是涌现出一股几乎克制不住的想要亲吻她的手背的冲动。
又是一年的年夜宴,人还是那些人,景还是那些景,一切都熟悉到无趣,仅仅是因为这一次,他的女伴不再是樱桃,而是他的堂妹之一。
看到盛装打扮的黑发少女时,他怔住了,伸出的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一滞,心中忽然就涌现出一股别扭的感觉,好似哪里都不对劲。
习惯的作用是那么可怕,他已经习惯了每一次宴会牵着的女伴都是那个粉发蓝眸的迷人女孩,忽然换人,哪怕是他的堂妹,他都已经不适应了。
沉默的将堂妹带上车子,又将她带进礼堂。
堂妹是个聪慧的少女,一直都很安静的跟在他身边。
来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或明或暗的打探樱桃的行踪。
他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但他们的行为是徒劳的。
樱桃的情况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这种时候,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半步!
年夜宴上,那个蓝发的少女再度出现,带来一片混乱。
研究所遇袭,全帝都大停电,然后,那个粉发少女出现了。
她的样貌、她的能力、她的神情、甚至是她的站姿、回眸时的角度,都与樱桃没有半点差别!
她是樱桃——
不,
不可能!
樱桃此时还躺在监护室里,绝对不可能来到外界!
处理着骚乱,他立刻向监护室里的人确认。
守着樱桃的,是梁家名下,特地从附属星球抽调回来的临床精英,她将终端对准樱桃,拍下她此刻的样子,与监护室的监控、隐秘监控两边的图像一致无二。
樱桃此刻的确还躺在监护室里,那么那个袭击研究所,连他都认错了的极像樱桃的女孩子又是谁?
他很清楚这是一场针对樱桃、也针对他们的阴谋。可因为己方所知太少而无法判断,只能继续追查。
忙碌着,又一年春天到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樱桃出现同化反应,而到现在,她还没有醒过来。
‘嘀嘀嘀—’
生命监测仪在玩命的报警,明明情况已经逐渐稳定的樱桃再度生命垂危!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还要凶险!
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将生命维持液染红,她的血换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他还是无法说出‘放弃治疗,让她体面的离开’这句话。
他的脑海中乱成一团,几乎连维持思考都做不到。
身为梁家的少主,居然心慌意乱到无法维持思考,说出去简直可以笑死他的老对头们!
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
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拷问自己,终于在此刻得出最后的结论——
他绝对不许她就这样死去。
‘准备更换身体’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他听到了医生们不可思议的惊叫声,曾经最坏的设想浮现于心头。
忽然,整个身体就好似被抽空了一般,眼前逐渐失色,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好似时间都就此停滞不动。要不是凭借着心底那一丝朦胧的希望撑着,他可能会就此跪倒下去。
万幸,她的情况奇迹般的好转。
看着她的心跳重新恢复平稳,听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有节律,看到她浑身的渗血往回吸收,遍布瘀斑瘀点的身体重回往昔的白净,那一刻,他心中的感受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