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饮离像一根被折弯的竹竿一般,等到外力卸掉, 又迅速弹回笔直, 他不敢再跟得太近,却还是锲而不舍地问道:“大人, 你话都说到这里了,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吗?什么叫我想起来了你才告诉我,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要不您给我一个提示……”
护/法只顾往前走, 对洛饮离的各种死缠烂打无动于衷,洛饮离不得法, 只好耷拉着脑袋跟在护/法后头, 绞尽脑汁去想自己遗忘的是个什么东西。
明明给自己走后门的是重明神殿, 可怎么就变成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护/法大人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的地方被他遗忘了?莫非重明神殿在给他走后门之前还参考过这位大人的意见?可这位大人又为什么要给他便利呢?
洛饮离把自己那份陈旧的记忆翻出来仔细捋了一遍,也想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时候, 因为什么事情跟这位大人有过交往。难道他的记性真的变得这么差了?洛饮离很是苦恼。
他们终于走出了这条狭窄无比的山洞, 洛饮离有种四肢得意舒展的快/感, 回首望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那条弯弯曲曲的山洞里,已是一片幽暗。
洛饮离回头追上前面那位,道:“大人,你说的那位上神,被关在何处了, 我看这里四通八达的, 你难道不会迷路?”
洛饮离刚回青丘那几年, 被家中四通八达的狐狸洞绕晕了好多次,因此遇到相似的环境,总要多问上两句,心里才能安心。
护/法也不回头看他,在众多岔路口前几乎没有一刻的犹豫,他道:“你要是不想迷路,就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
“不过大人,我们之前是在哪里见过吗?”洛饮离认为,既然这位大人给他开了后门那么想必他是认识他的,可是一时之间,洛饮离真的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他。
他想了想,觉得这神仙嘛,活的时间太久,有些事情过了百八十年,没什么印象其实也很正常。只要稍微提个醒,也许可以记起来。
“你想起来了?”他问。
洛饮离眼珠微微一转,计上心头,回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我与大人初见之时,大人真是丰神俊朗,英姿勃发,有泰山巍峨之姿,又有青松孤高之貌,真是令人望之仰慕。”
“我们何时相见,在何处,为何事?”
他一连三问,洛饮离是哑口无言。
“这个……时间太久远了,我记性不大好,记不太清楚了。”洛饮离犹犹豫豫,支支吾吾,躲躲闪闪说了半日,终是不知如何说起。
“那你慢慢想吧,我不急!”
可是洛饮离急啊!无端竟有种被人调戏的感觉。
他只好嬉皮笑脸地继续跟上。
他们正走过的地方,宛如蚁穴一般四通八达,两侧的岩石缝里有山泉汩汩而出,斑驳的苔藓挤满了潮湿的石壁,往往走上几步就会分出一个岔路来,这些岔路大致相同,若是没有护/法在前头带路,洛饮离八成会被错综复杂的路系绕昏了头,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走出来。
想来这位护/法大人是时常在此处出入,否则也不会如此熟悉这里地岔路走向。
也不知绕来绕去饶了多久,头顶渐渐有阳光透了进来,洛饮离抬头一看,只见头顶已经不再是严丝合缝的土石,而是不规则地一块压着一块的巨大花岗岩,阳光便是从这些岩石之间的缝隙渗透进来的。
有了阳光,带着腥气的苔藓也由密转疏,洛饮离甚至可以看到石缝里生出的野草。
这里究竟是通向何处?
他心里想着事情,一下子走了神,不料前面那人忽然驻足,洛饮离没注意撞上了那人的后背。
这位护/法大人略瘦,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骨骼,洛饮离自己倒是不疼,就怕把这位大人给撞散架了。
洛饮离抬起头,方才发现,已经走到头了。
洞口正对着太阳直射而来的光芒,洛饮离眼睛晃得厉害,抬手遮了遮眼,看见洞外竟是一处飞瀑流泉,白浪湍急的山谷。
“这儿的风景,怪不错的……”一下子,洛饮离还真想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说好的监狱呢?上哪去了?
洛饮离探出洞口望了一眼,但见一条狭长小路弯弯扭扭地绕过一块绿色的屏障,通往一处秘境。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便是你我今日要去的地方了。”护/法大人指着这条路对洛饮离道。
洛饮离问:“监狱?”
护/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道:“也可以这么说。”
洛饮离:“???”
一个监狱,竟然建在如此神神秘秘的地方,更添了洛饮离的几分好奇心,他阔步往那小径深处走……
他发现自己被骗了。
穿过那道绿色屏障之时,洛饮离便觉得氛围有些许不对。头顶藤萝绕树,摇曳低垂,树影婆娑灵动,满地落英缤纷,这不像是监狱,倒有那么一丝世外桃源,人间仙境的意思。
洛饮离回头问了问:“大人,您确定这前头就是监狱?”
护/法负手站在他身后不远之处,微一颔首。
洛饮离满腹疑惑,待走过这条屏障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自左向右横贯视野的静谧小河。
自河对岸一叶无人扁舟慢悠悠地漂了过来。
洛饮离见这舟中无人,不敢轻易上去,只站在一边静候。护/法等舟靠岸,巍巍然两步迈入舟中,然后回转身来,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洛饮离刚准备跟上去,却被这忽然伸来的一只手愣住。护/法大人怕他站不稳么?还亲自伸手接他上船!这位大人平易近人起来略微有点让人吃不消啊。
洛饮离犹豫了一会,不知道是要搭上去好还是谢绝了好。
要是方才没有犹豫那一下,要是大人初初伸手之时他当即便受了这份好意,也许倒没有这么尴尬,可如今,他二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凝滞了那么一刻,再搭上去,明显有些刻意……可若是不搭,倒显得他这个下属不识好歹似的。
洛饮离四下里一睃,发现周围并无旁人,此时就算搭了护/法大人的手,也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怕暧昧了一些,两个男人之间,应该不会…叫人家多想,况且,他一个官阶微末的小官,总不能驳了上司的好意。
洛饮离两眼望天,若无其事地握住了这位大人的手。
这一握住,洛饮离眼中一怔,回正眸子凝望着这位大人,他虽然看起来清瘦,手中的力道却一点不似那种弱不禁风的……公子哥,根骨分明,力道均匀,内力浑厚精纯,尽皆融汇于掌心之中。,
这位大人,可不是个绣花枕头呢!
洛饮离松了手,隐去方才眼中的讶异,笑着道:“多谢大人!其实您大可不必拉我这一把,我站得稳的。”
护/法大人微微侧过首,转身望向对岸,不甚达意道:“谢我就不必了,这是我的习惯……”
“习惯?”洛饮离心里暗忖:这位大人也是有心,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实在是彬彬有礼至极,但凡是个经不住诱惑的姑娘,都要被他这副做派打动,暗许芳心的。
以后他也多学着点。
这脚下小舟根本无需船夫撑篙,自来自去很快便靠到了对岸。
对岸沙石贝砾,滩涂泥泞,往上还晒着渔网,洛饮离心下不由疑惑,怎么这里吃牢饭的还能打渔不成。
真正上了岸,翻过来那条土坝,洛饮离才知,在这里吃牢饭,何止可以打渔……
阡陌纵横交错之于眼前,向远处老槐树下延伸,农家草屋竹楼三三两两如棋子一般落在面前这片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上。
这时大概正是饭点,各家各户的屋顶上炊烟袅袅,饭香飘逸。家禽被圈养在栅栏篱笆之内,鸡鸣狗吠此起彼伏,竟真如世外桃源一般,洛饮离梦想之中便是归隐于这样一个地方,每日树下把酒迎欢,无人打扰,好不快乐。
如今,这样一个地方竟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恍如一场青天/白日的大梦。
护/法大人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往前,留下一句话道:“何必惊讶。”
洛饮离回过神来,三步两步跟了上去,不解至极道:“这里难道不是监狱吗?怎么变成村子了?”
只听前面这人很是理直气壮道:“这个村子名叫监狱。”
洛饮离:“……”
“不是说这里关押着一位上神?”洛饮离追问。
护/法道:“我正要带你去见她。”
有这位大人带路,洛饮离只需跟着便好,虽然他也不知道护/法带他去见那位上神是为了何事,也许就是过去混个脸熟。
可惜了这位出身岐山的上神,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师父曾说,太过刚正的人,往往伤害了自己也撼动不了别人一根汗毛,用在这位上神身上,倒是合适!
洛饮离不知为何,竟想到了白芳歇,他或许又是不同的,他那样的人,定然是不会出一丁点儿差错的。
“大人好!”
“大人又来啦……”
“……”
但凡在路上碰到行人,亦或是他二人被人看见,总免不了有人上来打个肥诺。
这里虽像世外桃源一般,实则居住在此处的人都不是凡人,洛饮离是大致瞅了瞅,便看到了好几个身上冒着仙气儿的。
他们都是当初“犯了错”的神仙,曾经有阶有品,在神界都是有体面的神仙,如今,被困在此处,日日做着耕耘打渔的日子,如同凡人一般,虽然自在,却没有自由。得罪了领导,还是神界最大的领导,自然讨不得好。
就算这地方再大,除了这一块聚居的小小村落,应当也没有人了。
若不是护/法大人告诉他,他还不知道神界还发生过这么一段往事。
####
这是一个十分别致的小院子,外头的小木门虚掩着,土墙头上齐排放着养在陶罐里的各样花卉,墙角下的藤蔓顽强地往上攀爬,院子里静悄悄的,洛饮离跟在护/法身后,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外院内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什么尘灰,说它与凡室无异,却又实在欠缺一些烟火气。
护/法大人径直走到草屋门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伫立在屋外,躬身施了一礼,“拜见上神。”
洛饮离心里一动,这位上神已经身为阶下囚,护/法大人还对她如此尊敬?诚然,他并不认为这位大人是落井下石的人,却很好奇这位大人的年纪。
里面并没有人回答,只是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
“跟我进来吧。”护/法大人信步入室。
待走进屋内,洛饮离随时跟着护/法大人脚步,一抬头,恰好见到一位白衣女子坐下靠西一侧的窗口。
这女子想必就是那位上神了,她身形单薄,看起来弱不禁风一般,一袭白色衣裙衬的天鹅颈更加修长,那张脸棱角分明,乍一看竟有点眼熟,不过想到这位上神的出身,洛饮离也能想到眼熟在何处——她与白家兄妹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见到这位上神,护/法大人二话不说,仍是大礼相敬。
但见这位上神转过脸来,视线越过护/法,直接看向洛饮离,容色有种病态的浅淡,她笑了笑:“这是你第一次带外人来见我呢。”
这话是对护/法大人说的。
“他是青丘世子,云梦上神的徒弟。”护/法大人的态度恭敬,在这位上神面前,表现的像是徒子徒孙一般的晚辈。
“青丘……”这位上神垂眸沉吟片刻,微微一笑道:“那倒是个清清白白的出身……”
洛饮离满脸问号?什么叫做清清白白的出身?他怎么会有一种见家长的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这位上神甚是娴静,与白芳泽那个闹腾的简直不像是一个家族所出。洛饮离低头第二眼一瞧,方才发现,这位上神宽大裙摆之下竟是一把轮椅。
对了,这位上神受过重刑……
上神都是敏锐无比的生物,任何停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都逃不过他们令人发指的直觉。
“我这双腿,废了好些年了!”上神释然一笑,“让你见笑了,你大概还没有见过残废的上神吧?我差点忘了,我的品阶都被陛下褫夺了,如今,只是一介阶下囚而已。”
她说着,掩口轻声咳嗽了一声。
洛饮离离她十步之外,真担心窗户没有关紧,吹来一阵风就会将她卷走。那样柔弱的身体,眼神却坚毅无比,即使自嘲,也不折损风骨。
师父曾与他说,上古时候诸神的风骨,是后来者无法超越的,如今看来,他老人家所言不虚。
“我一个晚辈,尊敬你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取笑您?”洛饮离道。
上神的声音轻飘飘的,字字都浮在嘴边:“看得出来,你是个品行很好的孩子,如今虽然修为不济,但是以后定会前途无量的。”
“多谢上神褒奖,前途无量我倒不求,但求神生顺遂,无灾无难。像我师父那样,没事喝二两小酒,去人间的街头巷尾转上一转,能碰上一个劫富济贫,降妖除魔造福乡里的机会自然更好,对于仕途,我也没什么追求,先当着两年神官玩玩。”洛饮离没说两句,就失了正经,无端扯了起来。
不过,他倒是成功逗笑了这位病恹恹的上神,“你是个很有福气的孩子,跟你在一起的人,都会受你福泽。”
这话洛饮离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他道:“上神,实不相瞒,您这话我听了多次了。”
上神目光落在洛饮离的脖子上,她盯着那枚骨牌好久,道:“给你骨牌的人,我认识他,是个风骨奇绝的人物,若是还在这世上,怕是元始天尊也不及他。只可惜,困于情,止于命。”
“您竟然也认得这个?”洛饮离将脖子上的骨牌掏了出来。
“你不介意解下来让我看看吧。”
“这个……”洛饮离心里记着那人的话,从来没有取下骨牌,心里犹豫了一会。
“他不让你解下来,对不对?”上神笑着问他。
洛饮离愣住:“这您也知道?”
“做了同门师兄妹那么多年,门派里每个人的个性,我都很清楚,他本来就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往往一件事情,要反反复复嘱咐很多遍,啰嗦极了。”上神说话的时候,眉眼弯成两道下弦月,眼角密若菊丝的笑纹隐约露出日薄西山之态。
她朝洛饮离招了招手,“你过来,就让我摸一摸……”
洛饮离望了望护法大人,见他点头,才慢慢走了过去,单膝跪在上神面前。
上神眼中微微含泪,多次探手,又多次迟疑着缩回手,指尖微颤。
洛饮离不知道这位上神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她眼中的悲伤那样生动地透过朦胧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击打着洛饮离的心,他抿了抿嘴,握住上神几次犹豫的指尖,轻轻放在骨牌上。
上神还是将那将落不落的泪水吞了回去,苦笑道:“你知道吗?从前我大师兄也像你一样,每日都把这枚骨牌挂在脖子上,师傅说,他是福星托世,能辅佐明主,前途无量,终有一日能成为三界境界最高的神仙,可惜,这话最终没有应验……”
洛饮离不禁回想起那一日在鱼腹中见到的那位青衣道人,容貌绝世,气质卓然,确实是个风华绝代的人物。
“如今看来,他应该是把衣钵都传承给你了。”上神接着道:“但愿这一次,神界能真正迎来一位福神,而不再半路夭折。”
洛饮离觉得困惑,问道:“这位前辈为何会死?”
上神笑了笑,“他把命都续给了别人,当人活不长久了。”
洛饮离不由直起身子,“续命?续给谁了?”
上神似乎发觉了些什么,转头问护/法道:“你刚刚说,他是谁的徒弟?”
护/法大人的目光与这位上神不由交接在一起,然后同时看向洛饮离。
这目光不言而喻。
“我师父?!”洛饮离收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从地上猛地弹起,往后退了好远。
这个答案不管从何种角度来说,都让洛饮离有些震惊,他不曾想到,这件事情竟是这样的因缘际会,如此说来,师父和那位给他骨牌的前辈,关系匪浅。
上神看自己这话已经说出了口,就没有将其压回去的意思了,她点了点头道:“我们师兄弟们,赠你骨牌的这位是大师兄,你师父排行第二,他们二人……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同寝同食,如影随形……”
洛饮离:“我……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洛饮离心机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在他眼中,师父是个直男啊,直得顶天立地!可如今这顶天立地二字,在他的心里,竟莫名软了气势,变成随意便可折弯的竹条一般。
“其实,若不是大师兄为你师父续命,我们也一直以为,他二人只是关系好罢了,谁知,无形之中,情深至此……”上神说着,也有些感慨。
“上神,我……你……我师父……”他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怎么傻了?这种事情上古时候可并不是稀罕的事情,诸神之中结成道侣的比比皆是,我辈之中早已习以为常,反倒是如今,鲜少听到这样的事情了。其实,只要两个人真心为对方着想,又何必拘泥于男女。”上神说着这话,却意味深长地望了望洛饮离。
洛饮离神经大条,压根没注意到这微妙的神色,说道:“您这话要是被白芳泽听到了,她一定第一个反对!”
谁知上神只是一笑,说道:“她只是恪尽职守罢了。”
说到这里,洛饮离不由想起护/法大人之前跟他说起过的事情,犹豫再三道:“我之前听护/法大人说过您和无名的事情……你们也是?”若不是这位上神自己提到此事,洛饮离决计不敢问起。
上神目光微微一动,许久,她叹了一口气道:“我于她是尽了朋友间该尽的情谊,可她对我,却是妄动了感情……”
听着这话,洛饮离明白了,无名和上神的往事,可以归结为,无名落花有意,上神流水无情。
这上古时候诸神之间的情感问题,可真是相当的复杂!
按照护/法大人的说法,当时的无名还是个神仙,对眼前这位上神那是死缠烂打,非要跟人家结成女风,上神清白立世,年轻有为,和兄长共同执掌岐山,本来就心如止水一般。任是无名如何表情达意,上神对人家都是发乎情,止乎礼!
后来,天族两位殿下决裂,诸神分为了两个战列,无名效忠于雍慕殿下,而上神,则跟随着兄长为如今的天帝陛下效命。
两人因此站在了敌对的阵营。
可这位无名,对上神的心意仍旧不死,两军阵前,还着人送信到敌营,表达自己对心上人的思慕之情。
此事很快便传到天帝陛下的耳中,将上神当面申饬了一番。然而事情早已经传开,军中传得沸沸扬扬,将上神和无名的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军心一时动摇不安,生怕上神一时冲动,投靠了对面。
此事,当然有损上神颜面,对岐山这种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家族更是要命,上神之兄甚为恼怒。
因此,上神之兄利用无名对上神的一片冰心,以上神的名义诱她单独出营,将她斩于剑下!
这其中的过程,也只有当事人最为清楚,不过,白家那位家主不久之后就殒身大道了。
上神在得知此事以后,竟直接冲入了天帝陛下的营帐,将拦着她的好几位上神一同打了一顿。
按理来说,是上神的兄长杀了无名,上神为何要去陛下那里闹事?这件事,洛饮离还挺纳闷的,但护/法当时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洛饮离不敢问得太深。
战胜以后,天帝分封功臣,也收拾了好大一波当时保持中立神仙,上神刚正,看不得此事,领着一干人马在凌霄殿跪奏,请求天帝宽以待人,天帝大怒,竟对上神施以刖刑。
上神双腿尽废,仍旧在凌霄殿前长跪不起,坚韧之心,重明神殿亦是十分动容。
此事岐山亦受到了牵连,好长一段时间,族内之人不敢轻易出山,生怕触了天帝陛下的霉头。
多亏了重明神殿求情,天帝陛下才饶过上神一命,没有将其贬入畜生道,而只是将她与所有参与此事的神仙流放到了蛮荒之地,这便是神界史上赫赫有名的“千臣事变”,不过,洛饮离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学过神族历史,对这些事自然一无所知。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帝忽然之间善心大发,觉得蛮荒之地太为艰苦,又将流放的一干人等通通召回,全部关在了此处。
至于是什么原因,恐怕只有天帝和重明神殿知道……洛饮离心想,按照他们这位陛下的脾气,大概是想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以免节外生枝。
上神呆呆地望了窗外一眼:“兄长为了杀无名,元气大伤,最后殒身天劫,我心中深为愧疚,苟活于世上,似乎还有些期待,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故往禹阳山的弟子们,都死的死亡的亡,没有几个人活在这世上了,师尊若是看见我们这一班不成器的,只怕要气的从地里爬出来……”
此时,护/法大人突然说道:“上神,华英将军还活着……”
上神微微转过头来,“他?”
护/法大人点了点头,“他在岚洲。”
洛饮离不由转过头,看向护/法道:“怎么?大人也去过岚洲?也见过那位?”
护/法微微侧首,顿了顿道:“是。”
这位大人是怎么找到那位华英将军的,洛饮离不禁有些奇怪,却没有深想。
“那位若还活着,也算是令人欣慰的事情了,他素来谨慎,想来当年围剿之时,侥幸逃脱了。”上神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他应该过得很艰难……岚洲……确实是个好去处,那是神界唯一不能掌控的地方。”
说到此事,洛饮离就有话说了,他问道:“上神,你知道半月吗?”他们今日可不就是为了半月而来。
上神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洛饮离身上,点了点头道:“知道。”
这是唯一一个坦白直言,毫不忌讳地说自己知道的人了,洛饮离莫名有些激动。
“不过……”上神话锋一转,“从未见过。”
一瓢凉水姗姗来迟,洛饮离刚刚兴奋起来,又猝不及防地蔫了。
“我曾听大师兄说,琼华乃是正邪结合之体,若是分开,也必然是一正一邪。”
“一正一邪?”究竟是什么东西?洛饮离心中做尽各种猜想,却始终不能得出一个合理的结果来。
“上神的师兄如何得知?”护/法大人对于这个消息表现得非常平静。
“因为凌漠漓……”上神似乎不大愿意提起这个名字,她顿了顿道:“这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年纪大了,实在记不清楚了……你们为什么要问起半月?”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洛饮离接过话来,将他到岚洲以后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上神。
洛饮离口才极好,一段冗长的故事被他说的十分精简,且他刻意避开了无名之事。只说了关于半月的一部分。
上神听后,低头沉思了许久,方才说道:“看起来,陛下的安生日子到头了。”
他二人皆是一惊。
洛饮离忙问:“上神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月圆之夜吧?”上神没有回答洛饮离,反而问他。
洛饮离算了算日子,点头道:“没错。”
“月圆之夜,是重明神殿封印最薄弱的时候,凌家生祭半月这么多年,恐怕就是为了培养它的凶性,好让它成为推翻陛下的一把利剑。他们可真是执着,如今木已成舟,掀起大浪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那半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洛饮离心中困惑。
上神眸中深邃,不紧不慢道:“你觉得陛下为何要将我们关在这里?”
洛饮离一愣:“为何?”这正是他方才困惑的问题。
“此处就是当年围剿雍慕殿下残部的地方,往后百里,有一个万灵冢,十万将士都惨死在那里,尸骨堆积怨气很重,一到月圆之夜就会蠢蠢欲动,陛下将我们召回,其实就是想让我们来压制这里的凶灵。”
天帝这一手好生毒辣,把当年那些不支持自己的保持中立的人统统流放到这里替自己挡仇恨,真是绝了!
“那半月到这里的来的目的,难道是为了……”
上神沉默片刻,护/法却插话道:“一千年前,凶灵暴/乱,是不是也与半月有关?”
一阵凉风从大开的窗户卷进来,上神不由咳嗽了两声,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八成是有关的,只是那一次,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让半月失败了,所以这一次……是卷土重来!”
####
从那座小村子出来,洛饮离又随着这位护/法大人的指示,往上神所说的万灵冢而去。
那里,说白了,不过就是古战场嘛。
“我就说嘛,那日白芳泽紧张成那个样子,原来这与公山里,关着她们家的长辈。”洛饮离自说自话道,“上神可真是一个刚烈的女子,要是白芳歇也跟她一样,那就好了。”
护/法大人脚步微微一滞,转头看他:“此话怎讲?”
洛饮离见四下无人,走进两步,凑到护/法耳边小声道:“大人我跟你说,你可不许笑。”
面具下的脸微微热,“你说就是了。”
洛饮离眼珠转了转,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道:“我觉得白芳歇暗恋我!”
“……”护法大人盯着洛饮离愣了一会,“胡说!”
“您又不是白芳歇,您怎么知道我是胡说!”洛饮离理直气壮道:“我不过就是亲了他一口,他就对我芳心暗许了,还对我说他们家有什么诅咒,亲了他他就会爱上我,骗鬼呢,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面具下的脸一黑:“你真是这么想的?”
洛饮离道:“还有别的可能吗?难道我会喜欢他吗?不可能的,我和我师父一样,直得……好吧他老人家已经不直了……但是我初心不改啊!”
“我知道了。”护/法大人听起来有些很不耐烦。
但洛饮离还是要说:“这位上神就不一样,别人对她死缠烂打,她就是不动如山,你别说这一点很符合白芳泽的个性啊,不会他们白家只有女子贞烈,男的都……”
“是吗?”护/法大人的语气忽然有些促狭,“你想说什么?都什么?”
洛饮离及时闭上了嘴,“没,没什么……”他都跟护/法大人说了些什么?要是护/法大人这一番话告诉了白芳歇……洛饮离不敢往下想。
过了很久,护/法又忽然问道:“你不喜欢他,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别人?”洛饮离摸了摸鼻子,“我心里姑娘挺多,不知道你指的哪一位?”
这话也就是他瞎几把扯淡,他心里不仅没有男人,更没有女人!
可是,这话似乎彻底激怒了护/法大人,只听他低低斥骂了一句:“登徒子!”
洛饮离一愣,明明是这位大人自己问他心里有没有人,怎么他说有,他还骂人呢?
郁闷地行了一路,不知不觉间植被竟然已经枯萎凋零,前方一大片的荒原,尸骨堆积如山,似乎还能依稀窥见恶战之后的惨烈。
这神族打战,与凡人打战不同的就是,凡人的尸体会化为泥土,长埋地下,也许过个百八十年,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神族却不同。
就算尸体长埋地下,就算鲜血流尽,也不会腐朽,久而久之,还会累积无穷无尽的怨气,以至于方圆百里之内,植被枯亡。
也只有瀛洲那样的圣境,能够以天地灵气化解怨气,否则瀛洲哪棵圣树也不会存在。
至于别处,搞不好的,还会诞生大凶之物。这也是魔族为何赤地千里的缘故,只是他们一族生性嗜杀,也不会在意什么花草树木的死活,杀戮无穷无尽,魔族的土地上怨气冲天。
所以,神族轻易不战。如若不是生死存亡,不会做出这样的杀孽来。
洛饮离望着眼前这片黑黢黢的土地,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打战有什么可怕,如今看来,是他年少无知了。
他二人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这棵树不知道已经枯萎多少年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连树皮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甚至还被火烧过,树身有一半已经炭化,若非如此,恐怕也难以在这里立住多年而不腐烂。
树下竖着一块界碑,上头阴刻着三个大字“万灵冢”——
到地方了。
洛饮离刚想靠近这块界碑,却不料一道热风扑面而来,烤地瓜似地将他的脸灼得生疼。
洛饮离捂着脸退了回来,“卧/槽,幸好我躲得快,这要是我烧毁容了可怎么办?”
他说着,一道青烟从下往上袅袅升起。
洛饮离低头一看,他的衣角竟然被这热风燎着了。
“卧艹卧艹卧艹………”洛饮离死命拍打着着火的衣角,恨不得直接在地上打滚。
可是这火烧得太过邪乎,任洛饮离怎么扑打就是不灭,大有蔓延之势,他急得乱跳。
这一带本来就是坑坑洼洼的山地,脚下乱石枯枝凌乱,洛饮离脚步一急,失了方寸,无意间踩到了一根圆木,朝前一个虎扑……
恰好,护/法就他前面看着他,这一扑不偏不倚恰好扑到了大人身上,护/法大人伸手接他,却还是被他给扑倒了……
扑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