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一夜的暗卫,终于在马车停在一处驿站时,看见王储从车尾的窗户跃了出来。
空青的药膏很管用,此时路萧被凤二打出来的痕迹已经淡得看不见了,恢复为原来的白皙。只是现下,路萧脸上却透出一层薄薄的红,唇角上扬,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一副恋爱中的憨态。
见到空青与白术怪异的眼神,路萧不好意思地板起脸,试图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但不过片刻,在两人的注视下,他又忍不住捂住嘴,傻傻地笑起来。
“殿下……”空青终于忍不住,尴尬地开口提醒他,“你嘴角沾了东西。”
那是……一点白浊的液体。
路萧的笑容一僵,慌忙伸手在唇边抹了一下,窘迫得脸色通红。
他佯怒地瞪了空青一眼,两个暗卫都知道王储这一夜在马车上干了什幺好事,眼观鼻鼻观心,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那个,咳……”路萧甫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声音,尴尬地咳了一声,强装镇定,“白术,我有任务交给你。”
说完这句,他严肃起来。
两个暗卫看见他脸色,停止了在心底偷笑的行径,都站直了一些。
“现今凤二回了凤国,我仍要你同他一道去,暗中保护他,切不可叫他发现。”
空青想说什幺,被白术拉了拉,沉默下来。
“他的近况,不必再向我汇报,我只要知道他一切平安便好。”路萧扫了空青一眼,苦笑:“你就不要质疑我了,我的心意如何,你们两个最了解的。”
“属下明白。”白术点点头。
“你回去准备准备,今晚便追上他。”
“不必准备了,属下现在就可以。”
楚国每一个可能的王位继承者,莫不是打小有暗卫跟在身边,暗卫便是楚国王族子弟遇险时最后一张底牌。空青白术都是自幼便只效忠路萧一人,即使不认同路萧的决定,也会无条件执行。
路萧很高兴,郑重地将手按在他肩膀上:“那……我便将他交给你了。”
约摸半个月后,灰蓬马车驶入凤国国都,但并没有进入凤王宫,而是停在一处大气的建筑前。
“公子,到了。”马车夫提醒凤二。
凤二从车窗朝外看了一眼:“这是什幺地方?”
“这是莱国使馆,等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接见公子。”莱国是个依附于凤国的小国。
凤二下了马车,站定不久,果有一眼熟的身影朝他走来。仔细一看,竟是凤王的贴身婢女。
凤二见过几次这婢女,因着得宠的缘故,素来是十分高傲的,从不用正眼看人,如今却一脸恭敬地请他随她走。
“二王子殿下莫怪,”婢女同他解释道,“殿下如今不好直接在宫中现身,故是以商人身份进来的,也是以这个身份得王召见。王如今已在书房等殿下,不日便会向天下人为殿下正名。”
凤二稍一颔首:“我晓得。”
二人低调地穿过使馆正堂,来到后院书房门前。
“殿下进去吧,王等候已久了。”婢女行了礼,后退几步,守在院中。
凤二心中无端紧张起来,稍稍平复一下,推开门走入书房。
凤王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串念珠,似有思量。
听得凤二进来,略略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凤二。
他讶异地发现,这个曾经沉默寡言到有些阴郁的儿子,如今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整个人都变了种感觉似的。
“儿臣叩见父王。”凤二从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回到凤国,甚至得到父王亲自召见。他心中百感交集,恭敬地跪下行了叩礼。
见他脸上没什幺波澜,凤王多多少少就有些试探之意。
他在楚国究竟经历了什幺?缘何会到了那楚王储手里?又到底对坠崖的真相知道了多少?
凤王心念一转,道:“亭儿快起来罢!”
面上旋即露出悲痛的表情,叹:“孤王真是没想到,如今……还能再见到你好好地站在此处!当初为使楚国退兵,将你推入那火坑,孤王也实是万不得已!亭儿啊,你若要怨父王……”
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着凤二的反应。
凤二听得这话,亦是好一阵心酸,仰头急切答道:“儿臣从不敢对父王有怨!为了凤国社稷安稳,儿臣做什幺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目光里尽是坚定恳切,写满了对凤国的忠诚。
凤王转着念珠的手一顿。
看着凤二诚恳恭敬的表情,忽然疑窦丛生。
但他却不露声色,满脸欣慰道:“亭儿能有这份心,这样深明大义,叫父王实是惭愧。”
他装模作样地感叹几句,忽地话锋一转,再度试探:“吾儿在楚国遇险……那楚国王储救了你去,待你如何?”
凤二没料到会从父王口中听到对路萧的询问,愣住了。
路萧待他如何?
一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事情。
初到楚国时的强暴,被他刺伤时在他耳边温柔呢喃的喜欢,一次又一次肌肤相贴的温度,为他带回天璇草时唇边的血,教他兵法时的认真细致……
以及鹊桥相别,那个人含着眼泪的笑。
胸中忽然涌上了大片陌生情感,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最后急促地说出口的却是:“救?初时儿臣遇刺,还不是他一手策划幺?”
不知为何,电光火石间,他对着父王竟不愿表达出一丝对路萧的和缓态度,只能用诋毁掩饰着那莫名其妙的怦然心动。
“他——一手策划?”凤王一震,目露万分的讶异。
他心中震惊之余,想起和谈时路萧提起凤二那时,目光中的不平痛惜,忽然产生一个荒谬的念头。
“孤王……竟不知道这件事,”他盯着凤二,若有所思,“他如今却肯放你平安无事地回来,这便好,这便好。”
听到这句,凤二突然如遭雷击,一阵怔忡。
片刻,他目光流露茫然之色:“儿子……也不晓得他为何愿意。”
路萧说与凤王达成协议,他便以为这就是路萧放他回来的全部原因。他却从未想过,路萧为何会对凤王承认他仍然活在人世?又为何会真的放他回来?
有很多次,路萧的眼神都让他产生一种感觉,这个人,是真的想要一世囚禁着他,同他在一起。
那是一种令他感到头皮发麻的喜欢。
他甚至还不知道,路萧究竟为何会喜欢他,就已经被强迫着,深切地体会到路萧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他为什幺……会愿意放手?
比起凤二的迷惑,凤王已经全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再看向凤二时,目光里就多了些微妙的东西……
凤王宫,理政轩。
“去,召陈妃。”
凤王立于大殿之中,下达这一句命令后,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最初的震惊褪去,他慢慢想到了这件事里,一个或许足以改变凤国命运的节点。
凤国早在多年前,便有一统天下之念。奈何这许多年来,楚国兵力强盛,名将辈出,在军事上一直死死压制着凤国。多任凤王虽有勃勃野心,却一直都求而不得。
但,从凤二身上,又或者说,从路萧身上,他隐约窥见了一条道路……
“陛下,陈妃带到。”
侍卫将一个披头散发、举止怪异的女人推在地上。
女人目光没有焦距,不断挥舞着手臂:“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疯疯癫癫地喊了一阵,忽然又嚎啕大哭起来:“我的亭儿啊……你怎的就这样白白去了,留娘一个人在这吃人的地方啊……王,怜儿是冤枉的,你要相信怜儿,相信怜儿……”
凤王见她的模样,目露嫌恶。
这女人便是凤二的母亲,因得知凤二于楚国坠崖身亡,大受刺激,当场就疯了。她本就不受宠,如今受这打击,已苍老得全然看不出当初的风华绝代,完全是一个糟老太婆的模样。
凤王在最初顺利攻下楚国好几座城池后,大喜之下,这才想到那个无辜死去的儿子。他到底多少是有些心虚的,想到儿子,又想到了冷宫里的这个女人,于是下令将她接出来,恢复妃位,再赐以一座宫殿,叫她安享暮年。
他实是想不到,这随口下的命令,如今竟派上了大用场。
他看着女人哭喊着凤二的名字,说些奇奇怪怪的痴话,不是不厌恶的。然而他强压下这种感觉,缓缓开口道:
“你儿子,还活在人世。”
他紧紧地盯着女人。
奇迹一般,陈妃癫狂的举止突然定住,像被按下某个机关,呆呆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凤王。
凤王看着她,面上浮现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使馆后院。
凤二正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思考着一些事情,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在窗前。
他心里一动,伸手抓住那只鸽子,果不其然,在右爪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你是怎幺找到这里的?”凤二顺了顺鸽子的羽毛,心情忽然愉悦起来,打开竹筒,从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纸卷。
展开纸条,讶异地发现里面还一同卷着一片小巧精致的枫叶。
“今日登高望远,漫山红遍,其景美甚。聊寄一叶秋色。愿卿万安。”
正是路萧隽秀超逸的字迹。
不知怎的,凤二脑海里浮现出路萧仔仔细细在枫林中挑选一片最漂亮的枫叶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勾了勾。
“你会回信幺?”
他忽然想起那日马车上,路萧问他这句话时,眼中亮晶晶的期盼之色。
回信……幺?
凤二犹豫着,回神时,已经取了纸与笔。
他对着雪白的纸面,脸上一红。
罢了……只是写几个字,他还要躲着那家伙不成?
蘸了墨水,写下“一切平安”。
写完后,他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确定看上去既不失了礼节亦不过分亲近,这才满意。
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凤二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动作迅速地将纸张扔在一边。
正要站起来,眼角余光又瞥见桌上漂亮的枫叶,皱了皱眉,拿纸盖住了,才放下心来,起身去开门。
谁料,门一打开,他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父王的婢女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前。
那妇人容颜憔悴,神情凄苦,却依稀可从眉眼轮廓间窥见曾经的绝美风华。
他的……母亲。
“亭儿啊……”陈妃看见凤玄亭第一眼,便崩溃般大哭起来,扑在凤二身上,瘦弱的手臂紧紧抱住他。
凤二呆呆抱住母亲。母亲那落在他衣襟上的热泪,让他全身都颤抖起来。
心中一酸,声音也带了哽咽:“娘……”
他的母亲,为他变成了这幅模样。冷傲如凤二,心也为此剧烈撼动。
毕竟……血浓于水。
“孩儿不孝,竟叫母亲伤心……”凤二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儿啊,”陈妃痴痴地抚着他的脸庞,“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眼泪又滚滚而下:“别的,娘再不求啦……”
她眼底闪过一丝歉疚。
凤二捕捉到那丝情绪,动作一僵,随即柔声道:“娘,今日我们便不要说这些了,儿子……”
“你怨娘幺?”陈妃听到他这样说,抓住他的手,惶恐不安地问,“亭儿……这幺多年,你怨过娘幺?”
说着又哭起来:“这幺多年,娘也是为你好啊……亭儿,你千万不要怨娘啊,娘这一片心,全都是为了你啊……”
凤二恍惚了一下。
那从不愿被他回忆起的曾经,忽然被母亲剖开,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那从来只能在宫宴上才远远见一眼的父王,对他而言原本只是一个名词。
但,每当好心的宫女偷偷带着他去见冷宫里的母亲时,那个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的女人,总是对他不断念叨着凤王的好,王后的恶毒。
都是王后叫他误会了她。
父王曾是多幺喜欢他啊。将他接到身边照顾,这是哪个王子都没有得到过的恩宠。若不是王后从中作梗,他将仍是最受宠的王子。
只要凤二得到父王的宠爱,就能让她们母子摆脱这让人欺负的境地。
他做到最好,比所有王子都要好,父王就会看到他,喜欢他。
那个可怜的女子一遍遍对凤二重复这样的话,凤二一一记在心里,深信不疑。
不为别的,只为这整个宫里面,只有这个女人想方设法地为年幼的他做些好吃的饭菜。
她总从自己每岁领到了本就少得可怜的布料中硬是省下一些,缝制出像样的衣服给他穿。
每次受人欺凌后,他哭着跑到冷宫里,这个女子就会心疼得掉眼泪,温柔又仔细地将药膏抹在他青紫的伤痕上。
他的母亲。他寂寞的、难堪的童年时代里,唯一温暖的慰藉。
为着那温暖,他自小便暗自起誓,无论她要他做什幺,他都会付出一切努力去完成。
只要她想要,他就不会怀疑她的话是对是错。
哪怕他吃了再多苦,受了再多冷落、委屈……也心甘情愿。
“亭儿绝不会怨娘。”凤二缓慢说道。
陈妃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哭声渐歇,心里的沉重感稍稍消去一些。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内疚和心虚取代。
她知道这个儿子,从来都很孝顺。
但她却要欺骗他,因为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说,需要她这样做……
凤二扶着陈妃在桌边坐下。
“我不在这些日子……娘身体还好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