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亭。
看着毫无道理可讲的宴明庭, 头顶都在冒青烟。
“大哥连问都不问一下,”宴明庭堵着出口,皱着眉道:“就说办不了, 大哥要都办不了,那我更没法子了。”
宴卿之板着脸:“朝堂上的事, 又岂是你能想明白的,更何况我只是国子监司业, 兵马司的内务,教我如何去插手?”
宴明庭一看大哥生气了, 马上讨好道:“不是让大哥插手, 就是……大哥毕竟有那么多学生, 还认识那么多贵人,总有能说上话的, 也不要怎样,只消求求情就好。”
宴卿之眉心微拧:“即是要说情,陌家家大业大,有的是法子找人说情,又何必让你来找我一个六品司业?”
宴明庭平日里哪关心过这些事情,被宴卿之这么一问, 顿时愣住了。
看着这个样子的宴明庭,宴卿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父亲在世时, 也并不是没有教导过他这个三弟, 当初说亲娶妻, 也是父亲说, 有个媳妇管着,他能上进些,结果……
“陌海诚为什么被罚,”宴卿之道:“你可知道?”
宴明庭讪讪道:“就……就是多吃了几口酒……”
“多吃了几口酒?”宴卿之提高了音量盯着宴明庭。
“长……长街纵马。”
宴明庭小声道,说完,他看宴卿之脸色不对,马上又说道:“但,并不曾伤人!就是撞翻了几个货摊,现已经赔了银钱了!真的!”
宴卿之沉着脸道:“你连到底是什么原因都不知道,就把晏家往火坑上推!”
宴明庭更懵了,怎么……怎么就扯上晏家了?
就算没今天的事,没母亲的一番话,他也是不打算插手这件事的,索性把事情说项明白,免得老三总纠缠他。
“那陌海诚不过是个吏目,”宴卿之道:“既然事情不大,为何会被罚这么重?二十军棍你可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什……什么意思?”宴明庭脸已经白了。
不就是吃了酒,撞了人,打了棍子,还能有什么意思?
就算一般家庭里,处罚个不懂事的子孙,也会打几下棍子呢?
“什么意思?”宴卿之冷声道:“这是杀鸡儆猴呢!”
宴明庭还是不明白,海城就那么小的职务,能怎样,杀鸡儆猴?至于吗?
他怀疑的看着宴卿之,觉得大哥这是不想帮他,故意说一些他不懂的事情,糊弄他!
宴卿之官职虽小,可也是官场混的,如何看不懂宴明庭的心思,铁青着脸道:“我只问你,你回来之前,陌家可有去找过别家,给陌海诚说情?”
宴明庭拧眉想了想。
好像是有的。
他去的晚,到陌家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整个府里乱成一团,大舅确实是在他去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回去。
他当时也没细想。
现在大哥一提,是哦,大舅那么宝贝海城,怎么会比他还要晚?肯定是去找人了!
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把宴明庭脸上的表情变化映照得清清楚楚。
宴卿之道:“我估摸着陌家是得罪了什么人,兵马司的事我本就插不上手,这事,我更插不上手,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说完,宴卿之抬脚就要走。
“大哥!”宴明庭看着宴卿之的背影,忙又追上去:“这……这,咱家就你最聪明了,你给想想法子啊,怎么……怎么说,海城也喊你一声叔父啊!这……你这不能不管啊!”
夫人可是说了,他要求不来,要跟他没完的!
“我没法子,也管不了。”宴卿之皱着眉道:“那边若要问起,你就这么说他们自会明白!”
“大哥大哥,”宴明庭哭丧着脸:“怎么会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今天犯事要是恒儿,你还会这么说吗?”
宴卿之脸当下就冷了下来:“且不说恒儿不会做这等错事,若他胆敢这么做,,我第一个就不能饶他!”
宴明庭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上说:“是是是,恒儿不会,是我说错了,大哥别生气,我……我这不是着急吗?”
“我近日公务缠身,明日还有学会……”
宴卿之话还没说完,宴明庭就求道:“大哥管不了,要不去帮三弟到母亲面前说个情,母亲总不可能也没法子吧?”
这话让宴卿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怒瞪着宴明庭:“母亲年事已高,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平日里,谁都不敢去劳烦母亲,你……你竟能说出如此话来!”
宴明庭见大哥是真的动了怒,也不敢再提。
宴卿之生怕他被那个三弟妹一撺掇真跑到母亲跟前给母亲添堵,冷声道:“陌家得罪了什么人,想必是清楚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言尽于此!”
说完,宴卿之看都不再看宴明庭一眼,拂袖而去。
宴卿之走后,宴明庭自个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的回去。
宴泽麟睡了后,宴灵苏在油灯下画一幅新花样。
红平吹着手进来:“五小姐,三爷果然派了人从小门出去了。”
“可瞧清楚是谁了?”宴灵苏没抬头,一边画一边问。
花样这种东西,可真是个细致活,她盯宣纸盯得眼睛都酸了。
“是那个新进府的六子,”红平等身上寒气散了,才走近了说:“今儿月亮那么亮堂,剩子看得一清二楚!”
宴灵苏心道,陌氏这又在打什么主意,找个刚买进府的小厮传话,不太像她的风格啊……
红平倒没想这么多。
在她看来,太太和三爷找个不太熟的脸,估计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她偏头盯着宴灵苏笔下的花样看了看,笑道:“五小姐这画的什么,这么好看!”
宴灵苏拧紧了眉头,咬牙把手里的一笔一口气画下来,看了看很满意,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笔说:“花样啊。”
红平又看了看:“奴婢当然知道是花样,就是不知道五小姐是画来做什么的?”
宴灵苏拿起宣纸,小心的吹干墨汁:“自然是有用的。”
说完,她抬头看了红平一眼。
红平见她不说,自是明白,这可能就是给老太太准备的生辰礼,也自觉地不再问。
第二日一早,宴灵苏刚起床,衣服还没穿好,红平就过来告诉她,她那个便宜爹爹,一大早就出府了。
“这么早?”宴灵苏打了个哈欠,淡淡道。
红平有点小兴奋,觉得五小姐是真的聪明,这都能猜到。
“是,”红平从青枣手里接过水盆,拧干了帕子递给宴灵苏:“三爷就带了两个小厮,急匆匆就出了府。”
宴灵苏接过帕子看了红平一眼。
红平小声道:“其中一个就是昨晚的六子!”
宴灵苏嘴角勾了勾,这个六子,不一般呐。
宴泽麟今天起得特别早,他满脑袋都是五姐姐昨天跟他说的,今天会有好吃的,每天都会赖会儿床,今天也不赖了,睁开眼就爬起来。
吃早饭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眯着的。
几次忍不住想要问五姐姐,最后还是忍住了。
五姐姐说的要保密,才会有惊喜,宴泽麟记得真真的。
白菜肉丝粥煮得糯糯的,白菜取的最里面的菜芯,切成细丝,瘦肉稍加腌制也切成丝,待粥煮好后,放入沸腾的粥里煮上两三滚,又鲜又嫩,口感很是不错。
再搭配上昨儿老太太赏的红枣燕窝糕,只瞧着就很有食欲。
宴灵苏一边喝粥,一边观察宴泽麟,见他脸上表情一会儿一个样,几次嘴巴都张开,气声都发出来了,又一脸严肃地把话收了回去,心里止不住地好笑。
但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吃完了早饭,宴泽麟终于还是没忍住,讨好地凑到她跟前:“五姐姐,我……我今日跟你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好不好?”
“当然不好。”宴灵苏看向他:“过几天就是老太太生辰了,也快年节了,到时肯定是要去给老太太磕头的,自然就能见着了。”
宴泽麟挺直了腰板:“可……可我现在已经好了啊,我又不怕冷。”
“五姐姐怕你冷!”宴灵苏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就几天,到时候,你不去,五姐姐也把你拽过去的。”
宴泽麟有点泄气。
他也想去。
宴灵苏轻轻拍拍他的脑袋:“乖乖在家,五姐姐一会儿回来给你做土豆泥吃!”
宴泽麟这才咧开嘴角笑了。
红灿灿的朝阳从东边升起,宴灵苏看了一眼,笑笑。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人传话,直接进了福安堂。
今儿在守门的依然是南春。
南春望着宴灵苏远去的背影,紧紧咬着下嘴唇。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没人看得上,谁都能甩脸子的五小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可以自由进出福安堂了。
宴灵苏进来的时候,老太太刚用了早饭。
她走过去,正要跪下,老太太摆了摆手:“见天的跪,你也不嫌累,别跪了。”
宴灵苏这次倒没有继续坚持,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回道:“这是孙女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老太太坐在暖榻上,看向宴灵苏:“又不是公侯府没那么大规矩。”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小杌子:“坐罢。”
宴灵苏坐下后,老太太问道:“吃过饭了没?”
宴灵苏点头:“吃过了。”
“你爹又出府了,你可知道?”老太太漫不经心地问。
宴灵苏犹豫了下,缓缓点头:“孙女知道。”
老太太看向她,笑了笑说:“我还当你小孩子贪睡不知道呢。”
宴灵苏也笑了:“不敢贪睡,早上要盯早饭,麟儿早上起得都早,孙女还要顾着麟儿的,不能……不能总靠姨娘一个人,孙女过了年都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老太太眸色沉了沉,她点了点头道:“知道你懂事,你可知你爹去了哪里?”
宴灵苏没有犹豫,微微蹙着眉头回道:“是去陌府了罢。”
老太太盯着宴灵苏的脸。
宴灵苏解释道:“昨儿太太没回来,连三小姐七小姐和三少爷都没回,爹爹肯定放心不下,一早去陌府接太太他们,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毕竟爹爹一直都很紧张太太,一天不见,自是放心不下,这才一大早就出府。”
老太太收回视线,点了点头道:“你爹倒是痴情得很。”
这话,宴灵苏没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便没接,只是望着老太太笑。
她这笑,还没维持多会儿,老太太就道:“你平日里,都喊你嫡母,太太么?”
宴灵苏嘴角的笑一僵,脸色也适时白了几分。
“你说就是。”老太太语气平和地说。
“是……是的,”宴灵苏顿了顿道:“一直都这么喊的,喊习惯了。”
说完,她站起来,惶惶道:“这……都是孙女的错,不该……”
“我也没怪罪你,”老太太指了指小杌子:“坐着就是。”
三房会是个什么情况,她不用亲眼所见,猜也能猜到。
老太太顿了顿:“罢了,你要这么喊,就这么喊罢。”
宴灵苏没吭声。
老太太今天有点奇怪,每句话里都带着深意。
“你大伯昨日跟我说,”老太太换了个话题,缓缓道:“你既爱写字,回头去你大姐姐那里,让她教你。”
宴灵苏脸立马涨红,连连摆手:“我……我就自己瞎画画,哪……哪里好意思去打扰大姐姐,还是不要了,白耽误大姐姐的时间,我……我过意不去,我还是……还在多给祖母雕几个小玩意玩好了。”
跟宴灵薇相处得时间长了,她可没那个把握能伪装得滴水不漏。
还是不要冒这个险的好。
虽然,老太太这么说,是有意在抬举她,可她真的不敢赌。
她本也没有想要有个多不得了的闺房名声,只想能顺顺利利的长大,看着宴泽麟封侯拜将,她就圆满了。
等宴泽麟功成名就,才是她人生的新开始。
至于老太太想抬举她的那些,她志不在此。
前几次,是她没办法,不得不锋芒外漏,现在么……
老太太都下定了决心,她当然要低调为好。
老太太看着她,奇道:“你既要自己从府外带册子,自己学,又为何不愿去你大姐姐那里,让她教你?”
宴灵苏没办法,只得装傻:“大姐姐还要帮着大伯母管家,我……就不去给大姐姐添乱了 ,不然,我……我会内疚。”
老太太听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末了道:“罢了,你既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等你哪天想通了,自去找你大姐姐就是。”
宴灵苏也不敢在多说什么,生怕再说点什么,老太太又要追问,忙点头。
除却昨日,今儿算是她和老太太第一次面对面的说闲话。
说了好一会儿子话,邱妈妈进来回禀老太太,说大姐儿昨日吹了风,进起来甚至就不爽利,不能来请安了。
老太太让邱妈妈带了补品赶紧去看到底什么情况。
宴灵苏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行礼告退。
“孙女去看看大姐姐,”宴灵苏说道:“昨日,大姐姐帮孙女解围,孙女还没去谢过大姐姐,今儿大姐姐生病了,自是该去一趟的。”
更何况,这病,来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