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滚床单了, 滚来滚去的 她是他什么人……若说先前他自欺欺人了,那晚之后也就清楚了。
谢先生那句话听起来平淡,但其实在‘母亲’这两字上用了力。
他虽然不是聪明人, 但从没想过置她于万劫不复, 他不会害她的。
卫铎垂着眸子, 声音喑哑:“我知道, 她是我和你的母亲。”
卫晏不知为何忽而松开了手。
他质问卫铎知不知道……其实还不如在问自己知不知道。
现在卫铎一句话, 就如同最冰冷的冷水,一瞬间泼醒两个人。
卫晏往后退了几步,沉着声音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有以后, 你……”
卫铎气息终于顺畅了些,冷静的看着他:“没有以后。这句话,你最好也记在心里。”
这一场小小的冲突就像是夏日的暴雨,来的快,消弭的也快,旁人甚至都没察觉到,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除了他们两人之间, 无声的约定。
*
阮恬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便由张姑姑搀扶着往王夫人的屋里去。先前忠叔提前回来, 他也是心善之人, 听了她的话将初至那日的矛盾暂时隐去不谈, 具体的经过都交给她陈说。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冲突爆发之时, 在场之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她不准备瞒着王夫人, 而是如实道来。
王夫人果然恼怒起来:“什么!这些刁民,竟然挟持了忠叔,还想对你不利?这是没将咱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阮恬静静等她发泄完怒火,才低着声音开口:“母亲,可否先听我一言,等我说完,您再做决定也不晚。”
她的声音温柔清淡,王夫人现在已经越来越信任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你说便是。”
阮恬将入村时所见一一道来:“今年暴雪连连,多地都有灾情发生,朝廷也派了冬衣和粮食下去。这村子只是太小,若是稍大些,怕是地方官也要向朝廷请求赈灾。”
王夫人有些惊异:“情状也这般严重?”
阮恬颔首应是:“初至之时,就见路边村舍坍塌,稚子衣衫破烂,见马车驶入,便哭着说勿要卖了她。您也是为人母,为人祖母之人,儿媳当时便想,若是您在,也必然会心生慈悯。”
这高帽子给王夫人一戴,难免让她有些飘飘然起来,王夫人抿了口茶:“府里不缺这点钱,也不缺下人。”
阮恬继续说,说及当日情况:“村民面黄肌瘦,眼眶深陷,当时制住忠叔据说也是误以为他要强行征收租金。后来众人情绪有些激愤,有个村妇说要大家一同死,我便看向她身后的孩子,问她可愿带着几岁的儿子一同赴死。这村妇嚎啕大哭,一时间众人落泪。”
王夫人闻言也愣了愣,幽幽的感叹:“是啊,做母亲的,自己死也就算了,带着孩子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卫安礼一直是王夫人的心病,阮恬才对症下药,勾起她心里的伤痛情绪。
王夫人没了怒意,只挥了挥手:“罢了,这一段也就不提。山上的红木柳如何?”
阮恬笑了笑:“说到这,我便想说,母亲往日也是慧眼选了宝地。红木柳长得颇为高大。”
王夫人闻言默了默,半晌才说:“知道了。这件事就按你想的办。”
阮恬应了一声,继续问王夫人:“这收租的事情已经打理好了,接下来还有几桩铺子的事情要办,不知母亲可有什么安排?”
王夫人先前被她勾起对儿子的念头,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和她再谈什么租成和铺子,不耐的一挥手:“你下去吧。这些事情,你看着办。”
阮恬等着的就是她这么一句,得到中馈只是起点,现在王夫人不问事,将财政大权都移交给了她,以后做事才得自由。待得将条目理清了,她才发现,有不少铺子进项都未到公中,反而全部被二房挪用了。
过去的事情,阮恬是无意再探究了,但今后这铺子在她手上,她是不会再让账目不明不白了。
换句话说,该是这个世界里原主的钱财,那此刻就该一分不少的在这里,在她名下。
上次落水事件之后,薛明钰倒是安稳了一段时间,卫二爷在妻子名节之事上十分专断,直接发了话,说不许她再随意出府。
二房里,丫鬟在给她梳发,手稍微重了些,扯下了她鬓前碎发,她反手就挥了过去:“滚!”
薛明钰闷哼了一声,双手在铜盆里浸了浸,接过帕子随手擦了擦,心里的怒意却更加忍不住,一把将那帕子扔在了地上:“那日我分明看见,崔氏要去推阮恬那贱人,那贱人害我……”
她夹着怒意的辱骂声才说到一半,门就被一脚瞪开,张姑姑挽了挽袖子,收回腿:“夫人,就站在这里便好,免得进了屋,被小人算计了。”
薛明钰瞬间站起来,指着张姑姑的鼻子骂:“你个老妪,说谁是小人?”
阮恬神色漠漠:“张姑姑说的也不是弟妹,你就不用对号入座了。”
薛明钰冷笑一声:“大嫂今日到我房里来,有何贵干?”
阮恬看了张姑姑一眼,张姑姑从怀里摸出账本,欲递给她。
薛明钰并不接过,神色之间满是嫌恶,像是怕脏了她的手。
阮恬双手拢入袖中。张姑姑将账本摊开,她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连院里扫地的丫鬟都听的清清楚楚:“城南西街胭脂铺子,去年进项两千两,腊月初八,二夫人派人来提……”
“够了!”薛明钰忍不住打断她,神色突变:“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恬勾了勾唇角:“我既然掌了中馈,这些铺子的进项自然要清清楚楚,不能算糊涂账。这几天一番清查,才发现有的铺子账本和钥匙都在弟妹你这里。”
薛明钰沉着脸:“阮恬,你不要欺人太甚。”
张姑姑扯了扯喉咙,继续念:“北街成衣铺子,廿五,无凭信,二夫人亲至……”
再这么念下去,整个国公府都得知道二房这些年来藏了多少私房钱!
薛明钰冷笑:“大嫂要钥匙和账本,我给就是了。”
阮恬紧了紧披风,仍然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温婉模样,但国公府中人早就见到她的手段和厉害。连一向泼辣的二夫人都不得不交出账本,可见大夫人这温温柔柔的模样是多么的有欺骗力。
薛明钰几乎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表情,可阮恬却唇角含笑,压低了声音说:“那日你做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薛明钰忍不住一颤,眼睛不自然的转了转,嘴角动了动:“大嫂你在说些什么……”
阮恬却并不再往下说了,黛眉微挑,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原本说出这句话来,不过就是个试探,为了瞧一瞧薛明钰的反应。瞧她方才那副外强中干模样,便知她并非完全不知情,可要说真是她做的,阮恬也是不信的。薛明钰没那么大胆子,要她的命不说,甚至还想要卫晏卫铎的命。
这件事暂时按而不发,就为有朝一日,她要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之人。
张姑姑留在二房清点财物,阮恬心里装着事,低着头,一时没注意到前方站着人,她险些撞上那人的胸膛。
她指尖曾经触过的,染血的胸膛。
谢云殊扶住她,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几日不见,夫人这是主动投怀送抱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卫晏一脚踢在脸上:“我在她灵前发过誓,要少造杀孽,许她在九泉之下清净安稳。你不要逼我破誓。”
薛明钰趴在原地,脸上还火辣辣的疼,方才被卫晏踢掉一颗牙,那种疼感在提醒着她,如今谁才是卫府的主人。
她身上太痛了,直到有丫鬟经过扶她起来,她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刚一起身,就听见管家说:“小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卫铎……
薛明钰握住丫鬟的手猛然一紧,指甲都嵌入了丫鬟手背上。
她腿酸软难行,刚走几步,就听见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伴着盔甲和剑碰撞的声音,昔日出走的沉默少年如今成了身着银甲的少将,他一步一步走来,像是杀神重临世间,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为什么要在今天回来……
薛明钰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恐惧,正准备离开,就感受到冰冷的利刃架在了脖颈上,少年长成了青年,声音里凝着肃穆:“走啊,再往前走一步,就先你爹一刻下地狱好了。”
薛明钰腿软到几乎要跌倒:“你……你怎么敢,我是卫府的二夫人!”
卫铎嗤笑一声:“你以为你现在算是个什么东西?二叔不见你已经有几个月了吧,他现在因为你父亲,遭了皇上厌恶,你还算什么二夫人?”
“你不敢杀我的,不敢……”
卫铎原本含笑的声音陡然变冷:“我不敢?我有什么不敢?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薛明钰:“卫铎,你听我说,我……”
卫铎冷笑:“滚。今夜我没时间和你说话。你自己想想,要怎么死的好。卫晏不想手上沾血,那我来。”
他大步走开,长剑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厉的光芒。
一时间,大堂里的下人纷纷擦了擦汗,感觉自己在活阎罗手下讨下了一条命。
小祠堂。
卫晏爬上了屋顶,对月饮酒,听见一阵破风声,而后身边就多了个人。
他皱眉:“你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
卫铎笑了笑,从他身旁拿走那壶酒,一饮而尽:“也没有那日的浓……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血,竟然是她的。”
他低下头,笑着说:“卫晏,你说,我这么一个人,活着本来就是错误,为什么死的人是她,不是我呢?”
卫晏沉默了片刻:“不全是你的错。还有我。”
若不是他也有类似的隐秘心思,怎么会暴怒到那般程度,对他动手,摔了那银炉……
卫铎笑:“我们都该死。可惜了,她想见到的人并不是你我。”
两人继续饮酒,不再说话。
唯有天上一弯下弦月,照尽人间孤清。
长街上又传来一阵哒哒的清脆马蹄声,一声一声,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那人只肯在门外逡巡,再也不肯进来。
薛明钰听见那阵马蹄声,近乎绝望般的冲出去,只见到那人确实就在长街上逡巡了无数次。
青衣男子牵着马,肩上落满清霜,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目上,他的背脊挺直如孤松,仰望天上那弯弯的月,整个人静默如雕像。
直到有道凄厉的哭声打破这份静默,谢云殊微一皱眉,低下头看着跪在他脚边的女人。
薛明钰已经将额头都磕破了,一边喃喃:“求求你……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说你对她不是真正的喜欢,否则我爹也不敢下手……后来、后来……”
谢云殊唇角微微勾起,声音清淡:“是,我是说过。”
可终究还是敌不过自己的心。原本对她是浅尝辄耻的一点感觉,没想到她性子那么烈……离开之前就像是拿刀子剜了他的心。
他有些厌恶的看她一眼,神色越发淡漠,可恨她有什么用?
他眉目冷淡的从她身边走开。
恨她倒不如恨他自己,十年来也不忘当年卫安礼在殿试前夕对他的算计,夺了他的状元,毁了他的功名,更忘不掉卫府是在当年谢家倾颓的时候如何落井下石。
而后他与虎谋皮,最终反而误了卿卿性命。
他曾无数次梦回山间那晚,头顶是月亮,脚下是凝了冰的山路,背上是她。
梦里她又偏过脸颊,靠在了他的后背上,满是信任的靠着他,环着他的手收紧,而后睡着。
可梦醒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不曾给他留下,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离开人世之前有没有想过他。
谢云殊抿唇笑了笑,牵着马,继续在长街上走。
他在等一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的人。
他是过客。
这辈子,都不可能是归人。
……
阮恬回到系统空间之后,沉睡了一段时间才醒来,梦里似乎有道模糊的背影,还有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哒哒而过,一直响彻到天明。
她一醒,就撞上了v888异常兴奋的神情:“宿主!您真的实在是太优秀了,您不仅完成了这个世界的进度条,还在天命之子心中刷满了好感度啊,商城第三栏最上角解锁了新的物品,您要看吗?”
阮恬一怔:“刷满了好感度?”
v888用力点头:“是啊,原本谢云殊对宿主的感情也只是浅尝辄止的喜欢,男人吗,都是肤浅的,哪里来什么至死不渝。可是您这一死,竟然就成了他心底的白月光!这是很多攻略男主系统的终极任务啊,难度系数不低,但宿主您竟然是顺手!”
阮恬一怔,沉默了片刻。
她天生性子偏冷,对那个青衣男子也只算得上是淡淡好感,只记着他背着她时天上那明晃晃的月亮和他肩头上的霜华……他待她或是喜欢,或是征服欲,可谢云殊会在她离开后,当真将她刻在了心上。
她低下头,笑了笑,真是得不到的最珍贵吧。
v888在翻看任务手册,任务的难度系数越大,完成任务时所能获得的奖励越多。阮恬对这些并不在意,就交给它安排世界了。
只听见滴的一声,她感觉到有一股细弱的电流从她全身蔓延开,整个人的意识瞬间清醒,上个世界中遇到的人和事一幕幕回放,异常清晰,但又瞬间变得模糊,而后又从她的脑海中彻底淡去。
这大概是v888的修复系统,消除她的记忆,减少她受到的影响。
等阮恬再醒来时,她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宫装,指甲上戴着大红色的护甲,由宫女搀扶着往前走。
v888系统的信息在第一时间内到达。
原主阮恬是大燕朝隆丰帝的继后,但自新婚之后,隆丰帝就没看过她一眼,偶尔去她宫里留宿,还粗暴的让她滚出去。原主生性温婉柔弱,也是打落了牙齿往肚子吞,一直未曾反抗。
隆丰帝待原主这么坏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皇帝本身对皇后感情颇深,但皇后死于宫斗之中,据说就有世家权贵在里面做了手脚,而今世家又将原主硬塞给皇帝。他不得不娶了,但是却难以给她一个好脸色。
原主的悲剧就在于,皇帝临终前,死死的抓住了她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对她说了什么话,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后来原主说不出皇帝死前所言,就被活活殉葬而死。
她只是一颗可怜的棋子,无论是她的婚姻,还是她的生死,从来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阮恬笑了笑,现在是皇后,只要皇帝一死,晚点就可以做太后了。
这个世界里,原主又嫁给了一个即将去世的皇帝。隆丰帝在一次打猎中‘意外’被猛兽所伤,已经瘫在了床上,原主则是刚得了消息,换了身衣裳,匆匆而去。
阮恬唇角抿出些笑,目光里却没有笑意,步子也更快一些。她简直迫不及待要看看那临死前也不忘坑原主一把的皇帝此刻是何情状了。
谢先生那句话听起来平淡,但其实在‘母亲’这两字上用了力。
他虽然不是聪明人,但从没想过置她于万劫不复,他不会害她的。
卫铎垂着眸子,声音喑哑:“我知道,她是我和你的母亲。”
卫晏不知为何忽而松开了手。
他质问卫铎知不知道……其实还不如在问自己知不知道。
现在卫铎一句话,就如同最冰冷的冷水,一瞬间泼醒两个人。
卫晏往后退了几步,沉着声音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有以后,你……”
卫铎气息终于顺畅了些,冷静的看着他:“没有以后。这句话,你最好也记在心里。”
这一场小小的冲突就像是夏日的暴雨,来的快,消弭的也快,旁人甚至都没察觉到,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除了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的约定。
*
阮恬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由张姑姑搀扶着往王夫人的屋里去。先前忠叔提前回来,他也是心善之人,听了她的话将初至那日的矛盾暂时隐去不谈,具体的经过都交给她陈说。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冲突爆发之时,在场之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她不准备瞒着王夫人,而是如实道来。
王夫人果然恼怒起来:“什么!这些刁民,竟然挟持了忠叔,还想对你不利?这是没将咱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阮恬静静等她发泄完怒火,才低着声音开口:“母亲,可否先听我一言,等我说完,您再做决定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