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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们滚床单了,滚来滚去的  阮恬正闲着无事, 翻看佛经, 听见丫鬟所言, 也不着急, 慢条斯理的又翻了几页, 而后才站起来,淡着声音说:“带我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 阮恬就听见丫鬟和小厮劝说的声音:

    “两位祖宗,别打了, 等会夫人来了, 你们是都要遭训的。”

    “小杂种, 你还敢打大公子, 忘了你娘是谁啊?哎吆,你还敢打老子!”

    “大公子的脸都被打肿了, 小公子, 您手下留情啊, 他是您兄长啊。”

    阮恬到了那处, 就见一群人围作一团,拉扯着正在打架的两人,又是劝又是拉,就听见一声冷冽的斥责声:“松手!让他们打!”

    众人一愣,听出来那是大夫人的声音, 齐齐停了手, 就任着地上的两人滚成了一团。

    阮恬冷着声音:“都出去。”

    一向温柔的大夫人此刻冷着个脸, 看起来还有几分吓人,众人鱼贯而出,一时间,小院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阮恬、卫晏和卫铎三人。

    风声呼啸,雪越来越大,兄弟两人滚在雪地上,看起来竟是卫铎占了上风。

    他以膝盖压住卫晏,一拳挥向他:“你再侮辱我母亲一遍试试!”

    卫晏吐了一口血水,反身压住他,回之以拳:“那我母亲呢?就这么白死了?”

    卫铎红了眼,一脚踢中他小腹,压抑的低吼:“就你母亲是人,我母亲就不是人!”

    他的气力本来就比卫晏大得多,应该是平日里做多了杂事的原因,卫晏跟着谢云殊那个病歪歪的书生,应该拳脚功夫也不好,更不要说卫铎情绪激动,用力过猛,不过三两下,卫晏就被他打趴下了。

    阮恬在一旁,等卫晏被卫铎压在雪地里,才缓步走上前。

    卫铎被那脚步踩在雪地上的绵软声音所惊,抬头一看是她,瞬间就红了脸,不自觉的松开了膝盖:“夫、夫人……”

    阮恬笑了笑:“放心,我不怪你。”

    卫铎有点受宠若惊,看着她温柔的笑,愈发无地自容起来:“我……”

    他松开手,趴在雪地里的卫晏终于爬了起来,阴着脸看着他,也看着阮恬,猛地一擦嘴角的血水,大步往外走。

    “站住。”阮恬在他走出小院之前叫住他。

    卫晏回首,神色颇厉的看着她,冷着脸。

    阮恬转了转手上的佛珠,笑着说:“这是我们大房的家务事,大公子现在要去夫人和老夫人那边告状吗,也不嫌丢人?”

    卫晏恶狠狠的看她一眼:“技不如人,被打就被打了,男人又不是女人,告什么状。”

    阮恬抚掌:“不错,大公子能说出这种话来还能让我高看一眼。文成武就,或成英雄。方才下人都在,大公子还能占据上风,等我将众人遣散,想来你也能看出来自己有多少斤两。”

    她这话说的已经有些重了,卫晏还是少年,被她说的脸上青白交加,羞愧起来:“你……”

    阮恬转了语气:“但方才你所言,才是真正的强者之道。不借外力,输了便是输了,即使今日被打死在此处,你也该受着。”

    寒冬的风凛冽如刀,她的话语却比寒风还要凛冽。

    阮恬声音很轻:“你心有怨憎,明知不是秋夫人的错,也不是小公子的错,却难免迁怒,懦弱无能。你对我不满,但却不该表现出来,目光短视。最起码在你独当一面,及冠之前,都要称我一声母亲,让我为你安排嫁娶之事,而后才一脚将我踹开,哪怕世人背后指责你,你也尽可随了自身心意。”

    卫铎也站在原地,这话虽然不是对他说的,但天下道理很少,总是相通的,在那一瞬,他忽然想通很多事……他看向阮恬的目光也更深了些,有些复杂。

    两个少年都没说话,阮恬笑着摇了摇头,侧过身从卫晏身边走过时,才听见他小声说:“母亲。”

    阮恬笑了笑:“大公子早些回去休息,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家里最近事忙,就不进宫请太医了。”

    “儿子听母亲的。”

    这卫晏开窍也快,虽还没能将情绪藏的很好,却已经知道了学会控制。

    小崽子还有几分眼色,但是不枉她在这风雪天里走上一趟。

    阮恬淡淡应了一声,缓步往前,才看见小院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站在院门外那几杆翠竹之后,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也不知是站在这里多久。

    谢云殊没想到阮恬走的这么干脆,也没再叮嘱卫晏,他甚至还来不及收回眼底的笑意,就撞入那双清明的眸子里,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竟似挪不开。

    阮恬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也没再他身边停留,走的远了,才扔下一句:“世人都道谢先生君子。我看不然,这听墙角的习惯也算是独一份了。”

    谢云殊闻言也不恼怒,声音温温然,狭长的眉眼里目光幽幽:“改日再向夫人赔罪。”

    阮恬只当他这话是戏言,没想到第二日他当真找上门来,在外求见,说是要向她致歉。

    这人也还有几分意思。

    阮恬不是没听过旁人对他的评价,自然不同的人对他有不同评价,但无一不是溢美之辞。

    王夫人曾交代她,说是谢先生带出来的学生,大多金榜题名得了状元,卫晏能拜在他门下,日后入朝为官,同门师兄提携自是不在话下。老国公甚至也递了话过来,是谢先生为人君子,颇有林下之风,她安排下去的丫鬟必须手脚干净,别闹出什么爬床的丑闻来。

    至于府里的丫鬟们,这段日子以来就以谈论谢云殊的相貌为乐,说他待人极好,神色温柔,偶尔路过时温尔一笑,便迷醉了无数芳心。

    这些人对他的评价无一不含着君子两字,但阮恬偏偏不这么觉得,昨日谢云殊看她的目光,她察觉到了。

    说是君子,流氓头子、男狐狸精还差不多!否则谁会以般眼神看向挚友故交的未亡人,今日还上门致歉!

    她挽了挽发,准备出门会会这男狐狸精。

    他勒住卫铎衣领的手更加用力,卫铎的脸颊瞬间就涨红起来,他却安静的没有挣扎,而是笑了笑。

    她是他什么人……若说先前他自欺欺人了,那晚之后也就清楚了。

    谢先生那句话听起来平淡,但其实在‘母亲’这两字上用了力。

    他虽然不是聪明人,但从没想过置她于万劫不复,他不会害她的。

    卫铎垂着眸子,声音喑哑:“我知道,她是我和你的母亲。”

    卫晏不知为何忽而松开了手。

    他质问卫铎知不知道……其实还不如在问自己知不知道。

    现在卫铎一句话,就如同最冰冷的冷水,一瞬间泼醒两个人。

    卫晏往后退了几步,沉着声音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有以后,你……”

    卫铎气息终于顺畅了些,冷静的看着他:“没有以后。这句话,你最好也记在心里。”

    这一场小小的冲突就像是夏日的暴雨,来的快,消弭的也快,旁人甚至都没察觉到,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除了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的约定。

    *

    阮恬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由张姑姑搀扶着往王夫人的屋里去。先前忠叔提前回来,他也是心善之人,听了她的话将初至那日的矛盾暂时隐去不谈,具体的经过都交给她陈说。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冲突爆发之时,在场之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她不准备瞒着王夫人,而是如实道来。

    王夫人果然恼怒起来:“什么!这些刁民,竟然挟持了忠叔,还想对你不利?这是没将咱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阮恬静静等她发泄完怒火,才低着声音开口:“母亲,可否先听我一言,等我说完,您再做决定也不晚。”

    她的声音温柔清淡,王夫人现在已经越来越信任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你说便是。”

    阮恬将入村时所见一一道来:“今年暴雪连连,多地都有灾情发生,朝廷也派了冬衣和粮食下去。这村子只是太小,若是稍大些,怕是地方官也要向朝廷请求赈灾。”

    王夫人有些惊异:“情状也这般严重?”

    阮恬颔首应是:“初至之时,就见路边村舍坍塌,稚子衣衫破烂,见马车驶入,便哭着说勿要卖了她。您也是为人母,为人祖母之人,儿媳当时便想,若是您在,也必然会心生慈悯。”

    这高帽子给王夫人一戴,难免让她有些飘飘然起来,王夫人抿了口茶:“府里不缺这点钱,也不缺下人。”

    阮恬继续说,说及当日情况:“村民面黄肌瘦,眼眶深陷,当时制住忠叔据说也是误以为他要强行征收租金。后来众人情绪有些激愤,有个村妇说要大家一同死,我便看向她身后的孩子,问她可愿带着几岁的儿子一同赴死。这村妇嚎啕大哭,一时间众人落泪。”

    王夫人闻言也愣了愣,幽幽的感叹:“是啊,做母亲的,自己死也就算了,带着孩子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卫安礼一直是王夫人的心病,阮恬才对症下药,勾起她心里的伤痛情绪。

    王夫人没了怒意,只挥了挥手:“罢了,这一段也就不提。山上的红木柳如何?”

    阮恬笑了笑:“说到这,我便想说,母亲往日也是慧眼选了宝地。红木柳长得颇为高大。”

    王夫人闻言默了默,半晌才说:“知道了。这件事就按你想的办。”

    阮恬应了一声,继续问王夫人:“这收租的事情已经打理好了,接下来还有几桩铺子的事情要办,不知母亲可有什么安排?”

    王夫人先前被她勾起对儿子的念头,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和她再谈什么租成和铺子,不耐的一挥手:“你下去吧。这些事情,你看着办。”

    阮恬等着的就是她这么一句,得到中馈只是起点,现在王夫人不问事,将财政大权都移交给了她,以后做事才得自由。待得将条目理清了,她才发现,有不少铺子进项都未到公中,反而全部被二房挪用了。

    过去的事情,阮恬是无意再探究了,但今后这铺子在她手上,她是不会再让账目不明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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