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小兄弟, 可以拼个座吗?”年羹尧笑着问询道。
清璇和茹月对视了一眼,果断拒绝道:“不好意思, 咱们这儿三个人够挤了, 不太方便。”
虽说仗着四爷的宠爱,清璇敢出来玩耍,可毕竟是后宅女子, 与外男还是得避讳几分。
要知道, 胤禛肯定安排了人随身保护她们, 到时候说不清楚就不好了。
被这样拒绝了, 年羹尧倒也没恼,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说道:“那好吧, 打搅了。”转身就要了一个雅间, 别看镇子小,茶楼下面的散座都满满当当了。
“姐姐, 这位如今可是了不得, 难怪咱们的福晋那么淡定呢!”茹月小声地嘀咕道。
简在帝心的少年英才,文能金榜题名, 武能领兵作战,熠熠生辉的年羹尧, 风头盖过了京城里一代的公子。
清璇撇了撇茶汤上的浮沫,不以为意地说:“这样的哥哥, 是福是祸还说不得呢!”(轻声)
茹月没听清她的话, 也没多问, 让小二叫来一个弹琵琶的姑娘,难得出来,她也想好好放松放松。
清秀的姑娘竖抱琵琶,十指尖尖,谈了一曲民间小调,悠扬欢乐,听得人心里很是惬意,之前的疑惑紧张都消散了。
打赏了几粒碎银子,把杯中的残茶饮尽,她们准备再去街上逛逛就打道回府了。
忽然,清璇若有所感地向楼上瞥了一眼,却见年羹尧拿着茶杯,扶着栏杆,遥遥地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那目光很是深邃,看得清璇心中一跳,压低了嗓子对茹月说:“弟弟,哥哥今儿个身体有些不适,咱们早些回家吧!”
她觉得年羹尧的眼神很有深意,似是认出了自己的女儿身,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总之此地不宜久留。
对于年羹尧其人,除了他是大将军,在雍正登基后很是张扬跋扈,有个妹妹是年贵妃之外,清璇真的是一无所知了。
所以,对于他的人品,也无从相信,清璇本能地选择了躲避。
【乾清宫】
梁九功看到年羹尧穿着礼服,就小步迎过去道:“年大人,您快进去吧,万岁爷正等着您呢!”
年羹尧连日赶路,除了在京郊小镇稍事休息了一下,基本没睡过好觉,刚进宫就被宫人带去洗漱了,面见天子自然不能失仪。
此时此刻,身体还残留着疲惫感,内心却有些亢奋,他能够察觉到皇上这回召见可能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否则不会将自己从四川急招回来的。
从袖子里拿了一个小小的荷包,悄悄塞给梁九功,年羹尧和气地说:“多谢梁总管为我引路了。”
梁九功也没有推辞,只是小声道:“万岁爷这几日都没休息好,杂家也正等着年大人为圣上分忧呢!”
年羹尧不再多话,推开朱门,快步向殿内走去,利落地向康熙行礼请安。
“行了,起来吧,看看这份折子,告诉朕你有什么想法!”皇上的嗓音还带着些嘶哑,年羹尧不敢直视天颜,小心翼翼地拿起被康熙丢到自己脚边的奏折。
这是一份,没有署名的折子,上面的大概内容是九月发榜的江南乡试,中举的名单中除了十三个苏州籍贯的考生,剩下的大多是扬州盐商家的子弟,其中猫腻不言而喻。更可笑的是其中还有两个文理不通的文盲,引得苏州生员群情激奋,大闹贡院。(注1)
年羹尧仔细地读完折子,思忖了片刻,伏首道:“皇上息怒,这必然是底下有人欺上瞒下。奴才以为此事决不能姑息,科举乃是国之大事,生员们寒窗苦读,若不能妥善处理此事,必将民怨沸腾!”
康熙闻言却更加生气了,“你听听,你听听,这个道理谁不知道?怎么那些个江南的官员就不知道呢?”
他多年来苦心经营,尊孔崇儒,就是为了收拢江南文人,那几颗老鼠屎倒好,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就把他的威信扫地了。
文人的那根傲骨,最是拧不断,他远在京城,派去江南的官员都是极其信任的心腹,没想到还是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第一次直面康熙的龙威,年羹尧伏在金砖上,直觉得难以喘息,这位七岁登基的皇帝多年的养气功夫用在他身上,真让他有些惶恐。
“行了,朕不是冲你发火,亮工到四川短短时日,就做了不少实事,朕都看在眼里。朕气的是那些蛀虫,气的是那些目无法纪的奸商,这回你带着朕的圣旨,做一回钦差大臣,好好整治一下江南官场。”
康熙说这话时,面上又带了笑,他最是惜才,年家二小子确实是可塑之才,能文能武,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朝中砥柱。
【雍亲王府】
胤禛打开密探送来的信纸,上面写的就是皇阿玛令年羹尧暗中探查江南科考案的消息。
这几日,朝中也在热议此事,皇阿玛已经派了户部尚书张鹏翮为钦差大臣彻查此事(注2),却没人知道他竟然还把年羹尧从四川调回来派去江南了。
四爷将油灯的罩子掀开,火舌很快将暗黄的信纸吞噬成灰烬,他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他的势力渗不进江南官场,那是利益最丰厚,也是皇阿玛最忌惮的地方,那里的官员要么是忠心耿耿,只为皇上效命,要么就是老三、老八等人门下的。
从前废太子在江南有不少棋子,后来老八凭借侍读何焯(注3)在文人中的地位,笼络了不少人。
胤禛觉得这次年羹尧办案既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机遇,他这些年来也培养了不少人才,能不能借此机会安插到江南,对自己的大业至关重要。
“苏培盛,去请戴先生、沈先生他们到这里来一趟。”胤禛决定和幕僚们好好研究一番,争取最大的利益。
那些贪官要好好整治,换什么人上去,还是得好好运作一番,盐税占税收的十分之一(注4),江南又是鱼米之乡,此处不可不争。
这些日子,胤禛见到小六是更加开心了,甚至喜悦地对年福晋说:“民间常道‘外甥像舅舅’,要是咱们弘暚也像他舅舅一样,我也就知足了。”
若不是年羹尧深受皇阿玛信赖,自己也无法从中插手,这二舅子真是自己的“福星”。
年雪湖颇有些莫名其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跑到江南去了,有些不明白王爷怎么会突然想起了远在四川的哥哥。
不过她乐呵呵地接过了话题,夸道:“哥哥怎么比得上王爷呢,咱家小六还是要像他的阿玛才好呢!”
这话也没毛病,看着奶娘抱着的小儿子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胤禛露出了笑容,对福晋说道:“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现在还小,看不出秉性,不过胤禛相信如果自己好好培养,未尝不能让着孩子青出于蓝,比自己和亮工都出色。
年雪湖也很高兴,这是王爷第一次明确表示出对弘暚的期许之情,她内心更加蠢蠢欲动,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超越弘晖,都是嫡子,自己也不必乌拉那拉氏差,凭什么弘暚要向弘晖低头呢?
很快,年福晋又对胤禛说:“爷,两位侧福晋也在田庄呆了好些日子了,也该回来了吧!”
虽然内心希望宋清璇她们一辈子呆在田庄别回来,免得和自己争宠呢,不过既然四爷这么看重小六,自己也该投桃报李啊!
没想到胤禛的脸色很快就淡了下来,平常地说道:“福晋说的是,明儿就派人把她们接回来吧!”
年福晋也没怎么留意到,她早就默认了宋清璇是这府中最得宠的事实,没想到这两人也会闹矛盾。
其实,胤禛允许清璇离开王府,何尝不是给自己一个平息心绪的机会,自养母病逝,他贵为皇子阿哥,也受过好多委屈。
怎么,璇儿就不愿意为自己忍一忍呢?只要等他登基,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了。
即使内心中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胤禛,作为一个男人,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可是这声音太小太小,对于皇权的渴望已经压过了一切,早就在很久以前,那种野望就如同烈火燎原,成为内心最重要的事情了。
反正,璇儿就在那里,总有一天,自己会把一切都放在她面前,任她取用,等到那一天,她会理解自己的。
胤禛这样想着,抛却了内心的一丝黯然和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