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切都在冥冥中注定,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上一代延续到下一代,终是逃不脱这个死循环。
如今,林知余大概是恨透了他。
自三年前,江湖上便传闻,林府公子林知余像是一夜之间变了性,本来冷冷淡淡的不爱搭理人,却也始终不忘应有的礼数。
而今,性格却是变化无常,会突然间大发雷霆,底下弟子下人一块儿跟着遭殃。
在林府,“梁照”这两个字是禁言,传闻有一次被他不小心听到,说话的两个下人,嘴巴被他打得几乎两个月说不上话。
自此,府中再无人敢说这二字,所有人见了他都噤若寒蝉,步步如履薄冰。
就连福伯,偶见他因一件小事,责难一个女婢,因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说了句话,就被他打发去后院,砍了足足半个月的柴,后来,又不知他怎么良心发现,才把老人家给接了回去。
这次二人来到“如意楼”,刚在门前站定,晓梦,晓光便从里面迎了出来,看见二人,当即楞了一下,却又很快释怀,前几日接到消息,说是昔雨现与梁照一处,几人又结结实实被吓坏了一次,不过,再想到当年昔雨所为,这些,应该也不算什么了吧!
转眼三年已过,晓梦看起来无甚变化,脸上气色甚好,一如既往的周家装扮,见了昔雨,一把扑上前来,道,“你这个人!终于舍得出来了,身上可是大好转眼三年过去了,你当日可没把我们吓死!”
昔雨听她言语,蓦地看了看身后,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拉着她进门,道,“三年不见,好像话变多了些,婉筝姐姐呢?”
晓光二人当即看得出她有意遮掩,并未再说什么,晓光接过她手里的缰绳,一边牵“花缕缕”往后院走,一边道,“她多会儿就坐不住了,一个劲儿的看时辰,喏,这才让我俩出来看看,说是差不多到了,可巧,便刚好迎上你!”
三人说得热火朝天,完全把身后的那人当空气,梁照看得出她们有意为之,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身后进来,一句话不说,自顾自往后院安置“风萧萧”。
对她们的态度,他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是,江湖都知,周唐两家世交,如今,唐如风葬送自己之手,她们若是肯给好脸色看,估计世间真要黑白颠倒,日月不分了。
昔雨看他默默离开,蓦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知你们心里有怨,但他也并不好过的,看在我的面上,不要这样子对他好不好?”
二人听后只不说话,拉着她一路上了楼去。
进了大殿,李婉筝刚吩咐了一行人什么,几人接了令牌退身而出,她便笑着上前,拉过昔雨,上下打量,良久才道,“嗯,看来休养得不错,不像一个死人了!”蓦地向身后寻了半晌,道,“诶,怎不见你那个傻小子呢?”
昔雨听她说话,一丝苦笑蔓延嘴边,叹了又叹道,“婉筝姐姐,你们这样,我真的已经很不好受了”
见她一张玉颜难抑尴尬之色,神情间躲躲闪闪,知她确有苦楚,便也不再为难,道,“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你把他叫过来吧,我知道怎么做”
这时,三人只见她从腰间拿出一个指头般长的小竹管,放在嘴边吹出一个音律,她腰间的小竹笼里便有了动静,稀稀疏疏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扑腾个不停,婉筝登时诧然,转身看吹笛之人,肃然道,“你竟用了相思蛊!”
这时从门外长廊之处,一个黑影飞身而出,来到大殿之上,在堂下昔雨身前站定,一手捂着腹中,面上稍有痛苦之色,抬眼看身前女子,道,“周珍珑,你对我做了什么!”
昔雨婉颜一笑,拿手中竹笛把玩,道,“没什么,只给你吃了一只虫子罢了”
梁照登时如吃了一只苍蝇,面上阴晴不定,一阵红一阵白的,看得旁边三人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场面顿时破冰,融化开来。
昔雨见他着实气得不轻,不觉轻笑了声,道,“你别急!这东西对身体无害的”说着取下腰间的小竹笼,道,“你肚子里那只,和我手上这只,本是雌雄同体,活了上百年,颇具灵性,你如今功夫大成,我想这世上,怕是已无人能拦得住你,为保险起见,还是加些筹码,以免有一天,我找不着你”
婉筝趁势接道,“昔雨为了你,可是连我族中压箱底的宝物都拿出来了,你还气呢!别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梁照定了心神,忽然道,“你方才说,它们雌雄同体,颇具灵性,那是不是说,感应也是相互的你可以掌握我的行踪,反过来,我也可以掌握你的行踪”
昔雨听此楞了半日,蓦地点头,道,“自然是的。”
婉筝在吃惊的同时,也不得不感慨,“这小子!倒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听她所言,之后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概又问了婉筝关于江湖四大门派,以及特别引人注目的人物动向。
后来二人要走,昔雨却突然道,“婉筝姐姐,我放在你这里的东西还在吗”
婉筝一愣之下,没说什么,转而向晓光点了点头,之后,晓光便出了门,不久,回来时手上便多了一个黑布包,走到梁照身前道,“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梁照打开一看,登时便没了声响,良久,方对昔雨道,“我以为它们已经丢了……,原是你收着……”
昔雨淡淡的,满不在意道,“只是顺手罢了”
告别三人,昔雨向四周瞅了半日,才道,“一直没见晓菲身影,她去哪了”
婉筝一边送他们出门,一边道,“给她派了任务,前几日便出去了”
后来二人上马,梁照把“照云”“苍浪”反手背在身后,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垮马腹,黑驹一声长鸣,登时飞奔而出。
昔雨临走不知说什么好,终是只道“珍重”二字,便迎头跟了上去。
转眼,门前只留一阵冷风阵阵,再看,便再无一人。
婉筝看着并肩而行的他们,面露萋萋,终是一声长叹,再无一语。
辞了下云道,二人一路向北去。路上紧赶慢赶,歇歇停停,终于在当月的最后期限内,赶到了凤凰城。
此时年节未尽,街上热闹之气不减,门上关老爷和各路门神,依旧兢兢业业,守卫着各家门户。屋檐下大红灯笼高挂,所到之处,勾栏酒肆,地摊货郎,叫卖声此起彼伏,喜洋洋的一片。
江湖上打打杀杀已经司空见惯,想不到偶尔还能看到这么安然祥和的景象,百姓每日家柴米油盐,粗茶淡饭,上有高堂白发,下有黄发稚子,一家其乐融融,颐享天伦。
梁照看着一对小夫妻,丈夫肩上驮着幼儿,妻子手上提着食篮,三人一路笑闹,不时挑挑捡捡买些平日里的小物件。孩子玩心大,一路不老实,丈夫两只宽大的手掌,一刻也不曾离开他身上。
妻子这时挑好了东西,转身看到他额头上细汗滚滚,略似不经意地拂起了袖子,凑上前去。
丈夫这厢顺手在小摊上抽出了一枝珠花,自然而然的戴在了她的头上,少妇惊觉,抬手抚头,蓦地,看到丈夫眼角眉梢浅浅的笑意,终是无奈一笑,付钱作罢。
梁照一时看得痴了,眼神在他们身上,再不能移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