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的半出差生活依旧在继续中, 他每日顶着一张重度睡眠不足的脸坐在公司里,释放的低气压也劝退了不少来和他交谈的人, 而公司其他人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多少。事实上他所就职的工作单位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过劳死亡率高、离职率高等等, 为了能够给这类亡者一个更合理的审判,地狱不惜派遣人员前往现世进行考察学习。
而鬼灯正是那例行被派遣的人员之一。
这个公司,工作量足以媲美地狱里的记录科。
此刻, 偌大的公司内的气氛既压抑又可怕,没人说话,一点生气也无。有的只有无尽的“啪嗒啪嗒”的键盘声,这时, 他们头顶的灯光闪了又闪, 破有种残喘着的意味,鬼灯疾速敲打键盘的手突然停下,他略微抬头, 只需稍微一看,就能发现不少人的表情已经呈现出绝望。
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吧?
这个吃人的公司。
“失礼了!”这时,位于办公区内部的经理办公室突然被打开,出来的是一名穿着办公职员装束、妆容和发型都有些微凌乱的年轻女子, 她一手擦拭着眼泪,一边走回自己的位置。
再看过去, 经理办公室的门口赫然站着一位中年大腹便便的男子, 他长着一副阴险圆滑的脸, 此刻正颇为回味地朝着刚才低声哭泣的女职员咧嘴笑着, 脸上表情甚是满足。
偏偏,周围的人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他们甚至看也没看那边一眼,生怕自己也遭遇不幸,而只听得那女职员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鬼灯面上表情不改,视线落至那一边哭泣着一边仍坚持工作着的脆弱女职员身上。
看样子传言不假,部门经理媚上欺下,滥用职权威胁下属职员,像这样的职场“潜规则”和高强度加班已是司空见惯的了。事实证明爬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没有点手腕是不行的,那个松田经理,就极为擅长抓住人性的弱点,利用大多数职员对离职的恐惧和对升职的期望,他控制了这里的绝大数。
那位可怜的女职员,正是着了他的道。
不过,即便知道社会的不公,这里存在的违法现象,即便是他也仍旧改变不了什么。
现世始终是现世,由不得他胡来。
忽然,松田就这么挺着个臃肿的啤酒肚走到鬼灯身边,见鬼灯没有工作,他眯了眯那小小的眼睛然后伸出那戴着几枚硕大金戒指的手指着鬼灯瞪眼叫骂道:“喂,新来的!想偷懒是吗?这个月的业绩达标失败的话你可就得给我滚蛋啊!”
鬼灯突然从位置上站起,身高直接碾压了对方,他顶着一张低气压脸俯视着对方,极具压迫力。
“你、你、你什么意思?敢违抗我的意思?”那人见鬼灯表情严酷,身材又如此高大结实,心里有些忐忑,但他还是不忘摆架子。
见松田第一次这么怂,其他人忍不住望了过来,看着这位才来不到一个礼拜的新员工,大概他就是下一个目标吧?每次松田都会瞄准新员工的弱点而给予沉重打击,为的就是让他们服服帖帖地工作。
这么想着,其他人纷纷绝望地摇摇头,不愿牵涉太多而继续工作。
这里,本来就没有互助的道理,明哲保身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很抱歉。”然而鬼灯的态度却来了个360°大转变,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只不过面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似乎完全不会被任何感情所左右,“不过……”
“不过什么?”那人沾沾自喜,想着对方即便比他高大但仍旧臣服于他,脸上堆满了颇为得意的笑。
“今日的工作工作都结束了,包括加班的内容。已经下班了,我就先走了,失礼了。”说完,鬼灯把一叠如山一般的文件夹塞给了松田,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松田差点因为接不住而摔倒,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鬼灯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想让他别那么嚣张,可又无可奈何。
这个新人,确实不简单。
“都凑什么热闹?做你们的事!”见其他人都望过来,松田觉得面上无光,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想着,明日一定要指派更多的工作给那个狂妄的小子才行。
#
这天晚上,鬼灯又回到地狱里处理成堆的文件,他有把东西集中起来一次性处理的习惯,因而他早就养成了高效率的性子,白日里的那些琐碎的工作相比起地狱里的,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怎么样都能完成。
在看了几份文案以后,鬼灯发觉今日的柊似乎比往日要迟了不少,难道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柊终于姗姗来迟,只见她左手抱着一个花布包着的便当盒,右手拿着一个保温瓶,看样子她今天又准备了不少东西给他了。
不过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还真的是很不错的。
他几乎都要忘记一个人工作到深夜的感觉了,那个时候他总是以“因为从未拥有所以没有感觉”为由来概括自己的过去,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算是有了一个家、一个归属了。
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会有人惦记着他、关心着他。
即使工作再疲劳再乏味,但只要看到她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又或者是她的一句关心,他也会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原来,家人,拥有着这样激励人向上的能力。
“鬼灯大人今天的工作顺利吗?”话一说完,想到他有两份工作,她补充道,“妾身是指在现世里的工作。”
“还过得去……”见她满脸兴趣,他也不打算就这么一笔带过,进而继续说道,“公司里还蛮波澜壮阔的。”
“工作的地方有个叫做松田的部门经理,专门剥削下属来达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也因而间接或者直接害死不少公司职员。”鬼灯接过她递过来的饭盒,打开后里头荤素搭配让人看了食指大动,他夹起一个天妇罗,咬下一口,虾肉的筋道十足饱满多汁,外皮炸至金黄又脆又香,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听说你报了厨艺班,看样子你学得不错。”本来她会做的菜式就那几种,再好吃也会腻,这段时间她倒是能做不少新花样出来,而且厨艺也有明显的进步了,他点头正色道,“俗话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从抓住他的胃开始,看样子柊桑你已经彻底地俘虏了我。”
“怎、怎么会……”柊红着脸,羞怯地低下脑袋不敢看他,一接触到他那异常火热的视线就让她慌乱的不知所措,她只好转移话题,“鬼灯大人还是说说您那边的事吧,妾身很感兴趣。”
“你也别光站着,这边有张椅子,坐下来听我说吧。”鬼灯指了指他事先让人准备好的椅子,对她说道。
柊点了点头,走了过去,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等他说话。
而见她如此温顺乖巧,鬼灯心情也颇好,便跟她说起了公司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潜规则和滥用职权的事。
“半个月之前我就盯上了这个公司,因为我发现有不少亡者都曾在此工作,死因都是过劳死,这就对我们的审判工作带来不少压力,所以这次的现世考察学习我重点关注了这里。”鬼灯抬眼,便看到她听得很是认真,“下午的时候,那个松田又勒令员工集体加班了,如果不是早早完成了恐怕我也回不来。”
“倒是今天有个女员工,我还蛮在意的。”回想起那个被“潜规则”的女人,加上其他人的无动于衷,确实公司氛围相当冷漠,“大概熬不了几天就会自杀吧。”
那种事也没少发生了,据说在那个女职员前,已经有不少于三个职员因不堪屈|辱而离职或者自杀。
而又因为松田的狠厉和阴险狡诈而皱了眉,她脸色不太好,在宽松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便又说:“如果觉得勉强的话,我可以说些别的。”
她看上去与世无争,是个温和好脾气的人,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事情对于她来说确实残酷了些。
“不,一点也不勉强。”柊摇了摇头,轻轻勾了勾唇,“只是那个女孩的事让妾身稍微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不妨事的。”
头一回见她说起自己的过去,鬼灯望着她:“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事实上,在妾身之前所在那个地方,也发生过类似这样的事。”柊叹了口气,似乎是惋惜,“在妾身才到收容所不久的时候,就发生了一起恶意伤人事件。据说是身居要职的某位大人想要抢占漂亮的女孩子,失败了之后……”
柊突然停了下来,脸色更是苍白,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鬼灯又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是,没关系的,”柊点点头,“后来也见过一次面,那个孩子的脸……身上很多地方都被打上了烙印。”
“大概是考虑到亡者永生的因素,他们才想到用这种方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吧,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柊眼眸微低,摇了摇头,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脸毁了的话,对女孩子真的太残忍了,明明是那么可爱又漂亮的孩子。”
“只能希望那个女孩能再坚强一些。”柊指的既是那个现世的可怜女职员,也指的那个被毁容的女孩。
“在你们那里,这种事很经常发生吗?”鬼灯忍不住问道。
“一个地方总会有自己的规则的,也就只有绝对的服从才能换来一丝喘息的机会。”柊下意识看向其他方向,躲闪起鬼灯的注视,“不过好在这么久以来都相安无事,所以鬼灯大人也不必紧张。”
鬼灯默然,她的每一次逃避,都印证着一次伤痛的过去。
“如果说给你一次惩治那个人的话,你会怎么做?”鬼灯看着她问道。
“惩罚那个毁人容的人吗?”柊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尽管把想法告诉我,别怕有负担。”鬼灯点头道。
柊微微蹙眉,似乎是在思考,好一会后,她又说:“大概是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出糗吧,那种人似乎最在意自己的尊严了,而且也最为狠心,对于忤逆自己的人他们也喜欢用这种糟糕的方式来报复。”
“有没有具体的想法?”鬼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她的提案很有意思,或许可以为他所用。
柊点头,又道:“在收容所的时候,常常会有人因为过失或者令主管不愉快而受罚,只要闲下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围在一起讨论如何报复主管。”
“例如把主管的丑事抖出来,然后扒了衣服挂起来示众什么的。”柊微微皱眉,“不过妾身觉得这样不太妥当,那样不是还给不想看或者不应该看到的人带来麻烦了吗?”
“这倒没错,那你是怎么想的?”鬼灯又问。
“肉体上的惩罚倒是次要的,毕竟亡者是永生的,永久的痛苦并不能使得他们感到真正的恐惧。而若是从精神方面进行惩罚的话效果就不一样了,比如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东西,而那些人也不例外,那么对症下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夺走或者在他面前毁掉的话,他们大概也会很痛苦把。”柊想了想,又觉得在地狱里这类的惩罚似乎又不太实际。
“不过是妾身的胡言乱语罢了,鬼灯大人不必当真。”见鬼灯望着自己,柊脸上一红,低下脑袋去慌乱道,“如果、妾身是说如果要惩罚的话,可以拔掉手指甲或者头发什么的,那样一点点折磨也是很难受的。”
“我觉得你的提议很不错。”鬼灯很是严肃地回道,“见解很独特,地狱里确实有很多侧重于‘疼痛’而设立的小地狱,像你说的那种并不多。老实说,这次去现世的考察我也发现了许多现象,都会给地狱审判带来不小的麻烦,而过去所制定的那些规则也不再适用于当今亡者所犯下的罪行,阎魔殿也是时候要做出相应的改革才行。”
“做得很好,柊桑,真是帮大忙了。”鬼灯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能、能帮到忙真是太好了。”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通过和她的对话,鬼灯还注意到,柊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她的洞察力和观察人的能力很敏锐。
懂得对症下药,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起来……”柊欲言又止,“妾身有件事想问问鬼灯大人。”
“你说吧。”鬼灯又吃了起来,刚才谈太久了,怕饭凉了。
“明天的午饭妾身可以帮您准备吗?”柊轻轻地咬咬唇,一双翠绿色的眸子闪烁着,“鬼灯大人休息时间已经很少了,不能在吃的方面上再随便了,所以妾身想……”
“那就做吧,我明天8点会离开地狱,你能起得来吗?”鬼灯一边吃着一边问道。
“是!”柊把怀里的保温杯打开,倒了杯汤出来,递了过去,“妾身也会熬好汤给您带过去的。”
“这是什么?”鬼灯闻到一股中药味,不由问道。
“是黄芪当归汤,对脾胃很好的,‘主妇会’的田中太太说是可以补气养血的。刚好前阵子的时候鬼灯大人也给妾身准备了中药汤,妾身觉得效果不错而且也很好喝。”柊温婉地笑着,“鬼灯大人工作那么辛苦,妾身也不能闲着,您的健康也得把把关才行。”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说起中药,鬼灯就不得不想起某人。
不过,他们应该也不会见到面的吧?
“今天也会给我按摩吧?”鬼灯抬眼看着柊,“昨天多亏你我才没有那么疲惫。”
“是!”柊红着脸点点头,接着她又把那个按摩仪拿了出来,“如果在公司里很累的话,鬼灯大人不妨试试看这个。”
“你没再去‘技术科’了吧?”鬼灯没由来地说了这么句话,让柊有些不解。
“今早本想去感谢乌头先生的,不过听说他好像被调到了其他地方去工作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柊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地说道,“还没当面感谢那位的帮助呢。”
“不用特地去做那些,等那家伙‘屎堆归来’估计也得是半年后了。”鬼灯突然皱眉一脸嫌弃道。
要知道那个家伙动谁不行,非得把脑筋动到了柊桑身上。
居然要他的妻子去给他的女体模型做模特?
想都别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