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林黛玉,风一般的跑掉了,留下贾母老泪凉在脸上,慢慢冷到了心里。“链儿,凤丫头,你们快去拦着他们,务必不能让他们今儿出了府!”
两人应了,避之不及地快速出了门,李纨绞着帕子,咬了咬唇,低头速速地跟了去,只听得身后一声暴喝:“你个贱妇!”
第十四章
“竟是如此,贾府还真是欺人太甚!”涂凌光把茶一顿,连连啧叹:“素日里听人夸你那二舅舅是个仁义的,最爱礼贤下士,也最讲个礼仪道德,没成想内里如此不堪。你出来得好,那样的狼窝虎穴,白坏了你名声。”
林铭玉唧唧咕咕数落了一通,心里十分畅快,这时候便端了茶,慢慢儿品了一口,附和道:“可不是么,就因着这一点,我也赶早带了家姐回府。我外祖母苦苦的挽留,又勒令二舅舅带着舅母亲来给我赔礼,只不让我出来呢。”
涂凌光笑道:“这也是常理,若放你们小孩子出门,传出去可成了什么。以贾府如今这等沽名钓誉之态,当真是堕了当年两位国公爷的威风。”
有模有样的叹了一口气,也未见得有何遗憾惋惜,涂凌光侧头把对面之人上下一打量,好奇道:“那你是如何摆脱了他们出来的?”
林铭玉嘻嘻一笑,小身板一挺,小脸一肃,还挺能唬人:“还如何说,昨儿那事可是当着贾府一干主子们说的,大伙儿都是见证。逼迫稚子,这种恶名可不好听,我只要摆出伤透了心的模样,她还真能把我拘起来不成?”
林铭玉一转眼,叹气道:“不过,仅凭着这个,我也没法再摆她们脸子。我虽占理,她确实至亲长辈,也不得鲁莽撕破脸皮,勉勉强强算是和好了吧。”
涂凌光一笑,赞许地点点头:“这才处理得恰如其分。铭玉啊,你真是人小鬼大。”赞了一句,又做出神往的神色:“我与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当其时便神交不已,如今与你也这般投缘,可见真有缘分这一说。”
林铭玉哈哈笑了。说笑了一会,林铭玉道:“过了中秋,我便要回扬州,大哥有空也过我那儿玩一玩。再相见可不知道是何时了。”
涂凌光不置可否,点点头笑而不语。
林铭玉稍觉奇怪,琢磨了一下,便又抛之脑后。跟贾府这么交锋一场,自己没处了下风,当真是痛快之极。虽然不能一棍子下去斩断亲戚情分,有这么个进展,他已经比较满意了。饭嘛,得一口一口吃。
不管贾府如何悄悄处理了几个丫头,又如何严令禁口,闲言碎语还是在一夜之间,悄悄传到某些富贵人家府里。一时,荣国府之门第,生生在众人口耳相传之中低了一等,哪怕是元妃娘娘盛宠之下的面子,也只成了一层薄薄的遮羞纸。
林铭玉与林黛玉在林府里过得自在且快活。因有林海这番宠儿子的巧思,便是素来体弱敏感的林黛玉,在都中林府住着,也是极惬意的。
闲来无事,姐弟两便在花园子里摆了点心果碟,饮一杯果酒,赏一番风景。林铭玉在念书上头继承了林海的好基因,闻一知十说不上,知三也尽够了。但他不愿把全部心力花在功课之上,以他的年纪,到参加科举还有好大一段路呢,不需要着急。
林黛玉对他如今越发的信任、放心,便由着他自己安排,只看着不让他有出格的行为即可。两下里这么达成共识,日子便过得越发闲了。
静极思动,恰巧这几日林黛玉接了帖子应某府某第闺秀之约,林铭玉一个在家里呆不住,便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服装,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地出府游玩。
他也没有目的,只随便乱逛。
京都的街道宽广,横平竖直,尽是大家风范。林铭玉边走边看,正悠闲间,一辆马车咕噜噜倾轧而来,车把式是个年轻的小子,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把住马疾驰的势头,只听得娇声呼喝不止,显见得里头坐了女眷。
林铭玉小豆丁的身子骨哪抗得住疯马乱踏的驾驶,思量间只得把身子往旁边一让,心道不好。
却听又是一阵马蹄哒哒,呼呼喝喝从马车后头追上来,马上之人紧张嚷着“母亲”、“妹妹”等话,直冲冲对着马车前头的棕色骏马撞将过去。林铭玉眼前一花,也不知对方是何等样的大力,直把那匹疯马撞得一个趔趄,前蹄移了好几步,才站稳了马身。
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充满威胁力的舞动了几下,林铭玉这才看清,马上之人一袭绿色锦袍,袖口露出里边云白的箭袖,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是用了大力气在控马。
那绿袍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忙忙地掀开车帘,里头一个四十来岁贵妇打扮之人摇摇摆摆靠在马车角落里,头上磕破了一条口子,鲜血留了半边脸,显得极为严重。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粉色裙子的姑娘,看不出年纪,也看不见容貌。
少年吓了一跳,忙去扶那妇人,又伸手去撩那姑娘,一面迭声追问:“母亲,你怎么了?妹妹怎么了?马怎么突然发疯了?”
少年举动粗鲁,贵妇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挡住他的手,急急忙忙地吩咐:“蟠儿,别摇我。快去找大夫来,你妹妹撞到车厢,这会子已经晕了。我也不敢挪动她,你快去找大夫!”
少年依言不敢再动,急道:“母亲,你头上都破了,快要帕子按住止了血!”
贵妇恍若才晓得痛,哎呦了一声,把帕子擦了擦头,眼睛一翻,身体也软了。
少年吓得忙用手在她鼻子下比了,才放了心。车帘子一甩,他跳下车,一把揪起跌在地上哎呦不住的车把式,手里的马鞭兜头就抽过去:“好你个小子,你怎么赶车的?想把太太、姑娘都摔死了不成!谁长了你的狗胆,敢在爷儿面前做鬼,我现在就打碎了你!”
车把式抱着头脸在地上打滚,就是不敢跑,许是被打惯了,嘴里连声求饶:“大爷,大爷饶命,奴才真是不知啊。大爷让我说句话!”
少年鞭子一停,指着他鼻子哼了一声。
车把式忍着痛,气也未喘匀,快速回道:“方才大爷与那公子交朋友,奴才听大爷的话赶着马车先走,却在出门之时,被那位公子身边的人使力撞了一撞,也不知他对马儿做了什么,这马就突然发了疯,奴才不敢欺瞒大爷,大爷明察啊!”
少年一听,把鞭子一甩,鼻子哼哧哼哧地喷出热气,一张黄铜似的脸涨得通红,纵身就上了马,对那车把式道:“你在这儿守着太太、姑娘,给我等着,我去去就来。”
抬脚要催马,又似想了什么,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扫了个来回,落在林铭玉身上,眼光微微一亮,轻轻打马上前,在林铭玉面前站定。从怀里摸了一会,摸出一物投掷在林铭玉怀里,在马上弯下腰,一双阴沉沉挟着暴虐的眼睛盯着林铭玉清亮漆黑的大眼,咧嘴露出一个笑:“小兄弟,你,给我去找个大夫来,东西赏你了!”
说着直起腰板,在马上给他一个傲然的眼神,双脚一踢,随着马儿的奔跑,旋风一样消失在林铭玉眼前。
林铭玉一手摸着扔到怀里那物,是一块色泽润滑的上好白玉,可真是大手笔。然而他心里偏就觉着好笑,呵地笑了出来。
车把式颇有几分机灵,默默看了这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过来,道了个揖,赔笑道:“这位公子见谅,咱们大爷就是这么个急脾气,不是有意冒犯。我们是金陵薛府,来贵地投亲,看您这一表人才,应是听过荣宁两府,国公贾家?咱们跟那府上有亲,劳烦您跑个腿,明儿一定上门拜谢。”
金陵薛府,与贾府有亲,林铭玉呵呵笑了,这世上,真是有缘的事儿不少啊!
第十五章
林铭玉没跑这个腿,他手指勾着那块白玉,在眼前晃了晃,一甩手,扔到车把式身上,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扬长而去。
留下个手忙脚乱接着玉佩的小伙子呆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为难,心里便埋怨起自家大爷,把个母亲妹妹气息奄奄的扔在这里,自己倒跑得没个影,这是什么事呢!
不说薛家进京第一日如何鸡飞狗跳,只说林铭玉,游山玩水的闲情被这事一打断,便歇了心思,懒懒地回了府。
林府里安安静静,下人们各忙着手中活计,是个规整的模样。林铭玉踱步入书房,随手在书架上挑拣着,就着抬起手臂的姿势漫不经心捏住一本书的书脊往外抽,也不知怎的,哗啦啦书落如雨,把林铭玉吓得往旁边一跳。
待书落势停了,林铭玉探头去看,只见小小一格书架零散落着几本书,露出后面一块红棕色微突的木板。不会是密格吧?林铭玉大感兴趣,把地上的书随便捡起来堆在书案之上,伸长了胳膊,试探地摸索起木板的缝隙。
开了!
小小的搭扣崩开,木板应声而动。林铭玉把木板抽出来,果见里边藏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空间,一沓厚薄不一的书籍和一只乌木古朴的木匣子。
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探索秘密的心情,林铭玉满心欢喜地把东西都搬出来。
那一叠的书占了大半的容量,瞧着有十来本,有的装饰新奇,有的格外朴素,林铭玉满怀激动地拿起一本页面泛黄的书,闭上眼睛再睁开,目光如炬地看过去,半响,书掉了,林铭玉傻眼了。
——这,这他妈就是盗、版小黄书啊!
林铭玉不能置信地扒拉出下一本,看一眼,扔一本,看一眼,扔一本。等把所有的书唰唰地翻完,林铭玉已经古井无波。现在,哪怕谁跟他说林海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心浪子,估计他也能面不改色的接受了。这满满一小秘格堪称经典的春.宫藏书已经洗刷了他对他爹林探花的认识。在其中数本格外精彩的描画页面上,甚至有林海万分具有钻研精神的批语。
诸如“此势用力过猛,花心不堪摧折,慎用之”、“徐而捣之,甚妙”……之语,林铭玉在心里默默地膜拜了一会儿,收敛心神,全身贯注投入伟大的人体行为艺术中去。
他爹这收藏真是花样繁多,包容万象啊!林铭玉万分惊喜地找到了一本男男相亲的图册,图文并茂,看得他这几辈子的宅同也不由得面红耳热。过了一会眼瘾,林铭玉把目光移向乌木小匣。
精致的小铜锁扣上缺了一把锁,林铭玉毫不费力地打开,匣子里的内容一目了然。没有神秘的印章,没有传家的血书,更没有年代久远的藏宝图,匣子里安安静静躺着几张纸,纸是极品宫廷贡纸,寥寥点缀几行笔墨。林铭玉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蹲在地上久了,腿已经发麻。他低下眼,长长的眼睫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原样放置在木匣之内,然后把书籍和木匣物归原处。
合上木板的时候,林铭玉眨眨眼,手一伸,顺手牵了一只羊。
东西收拾好没多久,林恒在外头回禀道:“大爷,族里林九爷来了。”
林铭玉在脑子里转了片刻,才想起来这位九爷是何人,忙整理了衣裳,捯饬得青葱儿一般鲜亮,出门会客去。
林锐背对着门口站在厅堂里,抬眼欣赏两壁挂的字画。京都林宅虽不如扬州林宅阔大,内里布置却一点儿也不差,由此可见林家积累,不是一般富户官宦之家可以比拟的。
“九哥,你何时入京,怎么也没给我送个信呢,我好让车马去接你!”林铭玉亲热地迎上去。
林锐转过身,脸上挂着笑,温和地望向他,“我今日入京,来前听叔叔说你如今住在你外祖母府里,我想着虽然是至亲,也不比在家里头行事方便,不好让你操心;再来京都我是来惯了的,路熟得很,便没给你送信。”
林锐笑了一笑,拉起林铭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道:“只是我安顿之后,打听道你在京都似乎还发生了一些事情,竟带着大姑娘一起出了贾府,我便匆匆过来找你。铭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铭玉被问得紧了,才把事情和盘托出。林锐免不得也动了怒气,生气之后,他的反应与涂凌光出奇的一致。他自把林铭玉认作至亲,因而很是和颜悦色,语重心长:“这事我看你做得好,也该跟叔叔说一说,到底是两家的情面,莫因为下人们的别有用心闹得两家不好看。”
贾府给林铭玉的交代是说下头的丫头会错了主子的意思,借着王夫人的名头干下这无法无天的事情,打死了几个,算是撇清。
林锐是个什么角色?旁支弱房,他亲娘还是七房继室,实在不是个做得了主的人,这样的条件下,他硬是在林氏一族年轻一辈中争了一个先,年纪轻轻打拼出一片光明前途,可不是个心思简单的。
听其音而知其意,话入耳中,便知真假,只是贾林二府之事,不便由他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因而很是小心着意地提点了林铭玉一番。
林铭玉顾忌着不能让人看出他暗藏的心思,因而说话之时半遮半掩,此时听了林锐一番话,不由得对他亲近了几分——这是一个明白人!能帮自己的人。
林铭玉就此下了结论,着意结交起来。
凭着几世的阅历,林铭玉要讨好一个人,真是掏心挖肺,毫不做作。
他亲自跟着林锐把东西收拾了,搬到林府中来。他那院子大,房间多,便把林锐也安置在同一个院子里,笑言:“爹爹常跟我夸九哥你处处皆好,如今咱们兄弟在京都,可不正是亲近的时候,同吃同住才显得好呢。”
忙前忙后的指挥下人们把他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林锐都不带操心的,只管在一旁喝茶,就见他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帖帖。
长了十九年,林锐还没被人这般奉承过,当真是吃了人参果一般,通体舒泰。
这回来京都,林锐自有计量。离着春闱不足半年,也该当是他入京打点用功的时候,有林海的人脉面子在,打点关系一事不需要操心,林锐便想着,借此机会入住林府,与林铭玉朝夕相对,培养出亲密的感情来。
没成想,贾府无形中助了他一把,两人真是你瞌睡来我送枕头,当真是一拍即合,各自如意。
林铭玉家里有了一个伴,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偶尔出门与涂凌光交际,也带了林锐一起,林锐真是一个妙人,长袖善舞的本事让林铭玉自叹弗如。
转眼间,日子溜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贾府几次三番派了马车来接,总是接不着人,昨儿贾母亲自入林府,称心如意地把林家姐弟两接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