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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林铭玉快马加鞭赶回林府,林锐忙忙地迎出来,镇定道:“铭玉,别急!黛玉妹妹在东房里歇着,无碍的。”

    林铭玉只觉得手指隐隐发抖,他点点头,情绪还是控制得平稳:“九哥,你费心了。我要问一问详情。”

    林锐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林铭玉手指发软,忙用双手捧了。林锐轻叹一声,拿手搂住他的肩膀,像一座沉稳的靠山,让人心底凭增底气。

    小厮跪伏在地上,因哭得久了,声音嘶哑:“自大爷与姑娘过京都,老爷的身体便感不适。公务又繁忙,大管家每每劝说,老爷总不肯放松一日,原还无妨。中秋之时,老爷与官老爷们喝酒,喝到大半夜才归家。回来赏与咱们下人们酒席月饼,才喝得一杯,便吐了血。大家都吓坏了,还是管家立刻命人请了大夫,才止了咳。”

    林铭玉追问:“大夫如何说?”

    小厮道:“听大夫的意思,老爷是久劳成疾,吃喝也不经心,虚亏了身体元气,这又喝了甚多酒,因而才引发了病根。这养了好几日,竟是越不堪了,精气神儿也不足,睡的时日越是长了。奴才来这一日,老爷又昏睡过去。大夫也拿不准还有多少时日,大爷,您快家去吧!”

    林铭玉听了,心内自责不已,明知道林如海命里有这一劫,自己却总是为了安稳,存了侥幸,一再迟疑着不敢去细细的劝。原可以不必来这一遭,另想法子让他对贾府死心,却又自以为是。若林海真个就亡了,林铭玉心底好似针扎了一般。

    “……我,我去叫姐姐,咱们立刻出发。”他突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盏打碎,落在地上,他理也不理,急忙忙地闯入东房。

    东房里黄鹂黄莺扶着黛玉下了炕,正要往外边来。

    “弟弟,爹爹他……”林黛玉泣不成声,扑在林铭玉怀里一通哭。然而方才哭出声,便又生生地忍住,她用衣袖擦了泪,强作镇定道:“九哥哥已经帮咱们打点了,你快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收拾了,咱们现下就走!”

    她紧紧抓住林铭玉的手,不知是为了安慰还是为了鼓舞勇气:“弟弟,别怕,有我呢!”

    林铭玉见她小脸惨白,本来便是娇花一般的身体,如今遭逢这般打击,便显得格外憔悴可怜,但神色间还存留着三分坚韧,让林铭玉心疼又微微惊喜。

    他反手把黛玉细白颤抖的手指握在手心,重重点了一下头:“我不怕,姐姐,你也有我呢。爹爹定然会无恙。走吧!"

    林锐已经打点得妥当,马车在外头等着。但见着林铭玉拉着黛玉一起出来,略微犹豫,便拉着林铭玉道: “铭玉,这辆马车你先走。”

    林铭玉一时没明白,林锐便道:“叔叔急着见你,必得日夜兼程。你是男儿还受得,妹妹身体弱些,哪能受的住这个?我另外备了马车,亲自送妹妹回去,你先跟着聪叔走。别担心,我会把妹妹完完整整带回家的。”

    “这……”林铭玉心底觉得林锐这安排才妥帖,但黛玉……

    “弟弟,听九哥的。你快些走,我很快便回了。”林黛玉少有地坚定道。

    林锐也点头。

    林铭玉知道不能在犹豫了,便道:“九哥,姐姐就先拖你看顾了,我走了。”

    前脚方出了门,后脚便一辆马车停在林府,一个男仆递了帖子,说是荣府大奶奶娘家哥哥李继前来拜访,林府无人有闲待客,便有一小厮把人打发了去。

    马车在街外停了一会儿,便又去了。

    林铭玉在城门口,见着了前来送行的涂凌光,并带着他特意召过来的一个老大夫,风驰电掣一般,出了城门,直奔码头。

    第二十二章

    船靠扬州,林铭玉弃了马车,直接纵马回府。

    大管家林枫等在二门外,见了林铭玉,忙道:“大爷路上辛苦了,老爷这会儿还睡着,大夫刚走,一时半会是无恙的。我备了热水,大爷先去洗洗风尘再过来说话吧。”

    林枫的体贴让林铭玉松了一口气,他最怕林海的病情坏到不受控制的地步,还好人还在。林铭玉从未这么累过,日日夜夜赶路,睡也睡不安稳,这会儿一松,全身的疲乏苏醒了似的涌了上来,眼睛酸涩难言。

    他点点头,指着身后跟着的中年男人道:“这是京都里有名的齐大夫,你安排下去,等会与我一起去看父亲。”

    林枫点了头,目送林铭玉回他的院子,自与林聪商议下去。

    梳洗更衣已毕,洗去一身风尘,林铭玉觉得身体也松快了,丫鬟端上来一碗燕窝,林铭玉饿得狠了,三两口便喝光。又让丫鬟去厨下端几样清淡饭食过来,与前院也送去几份。

    一时丫鬟回来禀道:“大管事已经吩咐了去,问大爷是否先歇一歇。”

    林铭玉喝了两碗粥,吃了一碟子青菜,并一碗甜羹,解了肚饿,虽然身体困乏,精神却恢复了。

    “不必歇了。我现下去老爷房里,你去传个话,让大管事领着齐大夫过来。”

    站在林海床前,林铭玉静静望着床上躺着的人。他已经老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脸颊就失去了往日精神矍铄、意气飞扬的神色。唇下的短须向来是他引以为傲的,而今也添上了白霜,紧闭的眼窝下面有浓重的青黑眼圈,眉毛竟然也灰白了。林铭玉默默望着,心里酸酸涩涩的,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往日里的场景一幕幕地在他眼前浮现,有他穿来之前的记忆,也有他穿来之后这短短几月的回忆。无论出自于谁的记忆,画面里的林海都不是这般苍老荏弱的样子。

    林铭玉坐下来,拉起林海稳稳当当放在胸前的一只手掌。掌心柔软,指腹间带着厚厚的茧子,是平日批阅公文,执笔多了磨出来的。林铭玉抓住他的手摩挲着,只见那手指微微一动,林铭玉抬起头,与林海含笑的眼眸相视。

    “铭玉,累不累?”林海抬起手,摸摸儿子略微疲倦的小脸,温和地叹气:“本不想让林枫叫你回来,都怨爹爹这身体太不争气,如今只怕……”

    “——爹,不会的。”林铭玉打断道:“你只是累了,我从京都带了大夫回来,不管是什么病,咱们都不怕,慢慢儿治,总会好的。”

    林海摇摇头,“爹爹的身体自己知道。铭玉,看到你,爹爹就安心多了。只盼我这身子还能多撑一阵子,爹爹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教给你呢。你们姐弟还这么小,爹爹……”林海说着哽咽起来。

    林铭玉忙道:“爹,别伤心。我可不是从前的小孩儿了,你快点好起来,说什么我都好好儿听着学着,你且等着过闲散日子吧。”

    林海一笑,目光中透出说不出的欣慰。

    这时,林枫在外头禀道:“老爷,大爷,齐大夫来了。”

    林铭玉忙叫了进来,对林海道:“爹爹,这是京都里的大夫,专为达官显贵们诊脉,您让他来把把脉。”

    齐大夫搭了两根手指在林海腕上,诊了一回,眉头蹙起,又看了林海眼睛、舌头等处,询问了一些日常饮食起居,面色凝重地收回手。

    “大夫,我爹爹身体如何?”林铭玉等了一回,只不听他回话,见他神色间迟疑不定,不由得心中不安。

    齐大夫看看林如海,又望望房里站着的一干仆从。林铭玉会意,挥挥手。林枫便使人都出去。一时房里只剩下四人,林铭玉道:“齐大夫有话只管直说。”

    “大人这不是病,是中毒,慢性毒。”齐大夫一语惊四座,别说林铭玉等人没往这处想,便是林海也不敢相信。

    “大夫,你可是看错了。我这身子并不是现下里不好,早在拙荆亡故之后,便有所症状,近些年来时时咳嗽,偶有咳血,正是神伤劳心之症。大夫换了三五个,个个皆是此言。”林海镇定一会儿,正色说道。

    齐大夫也不生气,反是更慎重了些:“大人不知,这毒用得微妙,便与寻常病情无异,一般的大夫往往误以为病,以治病之药断之,如何能损它分毫。反是日积月累,中毒日深,发作起来便格外见效。大人可是这半年之内咳血日频?时常心口针扎火灼一般,剧痛难止?”

    齐大夫连连追问,林海的心情随着点头越发沉重。

    “这便是了,莫怪你们不知。这种毒我仅见于宫闱之中,乃是秘药,一般人想用也无处寻它。”

    主仆三人脸色都白了,林铭玉沉默了一会,便道:“既然知是毒药,大夫你可有解毒之法?”

    林枫激动道:“大夫,求您务必救我家老爷!”他跟了林海一辈子,对林海忠心到骨子里了。

    林海双目中燃起一线生机,半坐起身。

    齐大夫沉思片刻,缓缓道:“老夫只见过此毒两回,中毒之人如今尸骨已寒。据我所知,此毒药性甚缓,观大人之前的病情,按理还能拖得半年。只是不知为何,这半年来药量中了,才加速毒发。正是因此,毒发来势虽狠,还不到最厉害的时候,医者治病救人,但有一线希望,老夫愿意勉力一试。”

    林铭玉抓住林海的手,心里一喜,忙对齐大夫道:“多谢您。您需要什么,只管跟枫管家吩咐,若是有不能够的药材,我说什么也得想法子弄回来。”

    齐大夫笑道:“大爷言重了,所需的药材虽是难得些,二公子府上便是全的。我这就开个单子出来,您捎去给二公子便成。”

    林铭玉这才放下心。林海说了这会儿话,已经累了。林枫带了齐大夫去外头写方子,林铭玉便扶着林海躺下去。

    “爹,您说这是谁要害您?”林铭玉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先前穿越多次,也没这一出。下毒之人借着贾敏之死在林海身上施放慢性毒药,哪怕林海身体有哪里不舒坦了,旁人只当他心痛神伤,不会往毒药上想,这心思何等缜密,何等毒辣!

    细想林海中毒的时间之长,林铭玉不禁不寒而栗。

    林海与他想到一处,但不若他那般外露出来,只神色间一片沉重冷峻。他若有所思地望向枕边一侧,谨慎道:“爹爹心里还没想明白。铭玉,你与林枫、齐大夫去嘱咐一声,中毒的事儿不要让人知道,除了我们四人,再不可对第五人说起。哪怕你姐姐问起,也不要跟她说。”

    林海拍拍他的手:“你姐姐身体弱,不要吓着她。”

    林铭玉应了,过一会,还是没忍住:“爹爹,你心里猜的是谁?会不会是——”林铭玉做了个口型。

    林海眉头一跳,忙低声道:“别胡说!你小孩儿家懂得什么。爹爹累了,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林铭玉见他确实是累了的样子,想起身回房,终究是不放心,又坐到床上。

    林海把眼睁开,板着脸问:“作甚又坐下来了?”

    林铭玉眨眨眼,笑眯眯道:“爹爹是睡,我也是睡,不如我就在这里陪着爹爹一块儿睡吧。离家这许久,爹爹有没有想我和姐姐?”

    林海冰冻的脸融化开,眼里带了笑意:“过了九月,你便十岁了,还像小孩子似的跟爹爹面前撒娇,你羞不羞?”说是如此,手却移过去,轻轻掀起被子一角,人也移开了一些,让林铭玉躺在他身边。

    林铭玉挨着他躺了,把他的手放到被子里,放到自己身前用两手抱着,闭上眼睛笑着说:“这才是家呢。爹爹不要说话了,快些睡吧。”

    林海轻轻笑起来,再看过去时,林铭玉已经睡着了。他把手从林铭玉怀里抽出来,摸了摸他嫩白的脸蛋,小小的脸上两弯长长的睫毛顺服地覆盖在下眼脸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墨睫白肤,显出一种惊人的美。

    这个儿子像足了贾敏。林海怜爱地叹息一声,想起儿子方才说的那句话。

    ——是谁在暗中下此毒手?

    第二十三章

    齐大夫果然妙手回春,几剂汤药下去,林海咳血的次数便少了,咳出来的血颜色也变了,乌黑发臭,这会儿,林海对自己中毒的事儿再没有怀疑。

    虽然因着药材未齐,毒药未解,但病情得到抑制,林海的精神好了许多。

    因而,当林海在林铭玉的搀扶下,稳稳当当地迎接女儿的马车时,下人们都吃了一惊,皆赞大爷请了一位神医回来。

    林黛玉下了马车,见了含笑等候的父亲以及弟弟,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自弟弟走那一日起,她便没有一日过得安心,一面担心爹爹,一面又担心弟弟小小年纪如何应付,自个儿心里也是凄惶得紧,因无亲人在侧,只是强忍,如今见了父亲和弟弟,才有了主心骨,痛苦了一场,才渐渐收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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