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三日,林铭玉日日在茶楼盯梢,茶水点心吃了一肚子,终于有所收获。
周守和的确不是姜山渡的人,他身后另外有一股势力,林铭玉能感觉到这股势力与姜山渡那边的势力似乎有联系,但双方又截然为不同的利益体服务,到底是谁?
“周守和是四年前来的弋阳,那证明,背后的人至少在四五年前就有能力插手弋阳府衙的事务,那个时候,那位还在呢。”涂砚分析着。
若是先义忠王还在的时候,那时有这个能力的人,不外乎他、忠顺王、昌平王。其实昌平王的可能更大,这里是边关,离他的镇守之地也不远,他在边地十多年,党羽势力遍布,要安插一个人在弋阳府衙里,想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如果是昌平王的人,何不向他们表明身份?
若是忠顺王,其实就他们这几天掌握的情况来看,姜山渡是忠顺王的人至少有七成的把握,剩下的三成,其实与周守和的身份之谜一样,就系在义忠王身上。
先义忠王,那个时候朝野呼声最高,又是皇后嫡出,名分、实力都是首屈一指的,而且他身后有后族,后族有掌握兵权的将领。只是那时候,西北昌平王已成势力,根基日益稳固,出于对这位皇弟的威慑,在弋阳安插自己的人是很有必要的。
“再查,查谁把他弄进来的,中间有哪些人在背后动手脚了,查他和姜山渡的关系。三日了,我们派出去的人也应该回来了。”涂砚最后说道。
转眼又是几日,这个时候,林铭玉等人已经发觉了不对。他们运送粮草,弋阳是必经之地,以往,边地有所征战之时,粮草多运送到弋阳,便由此地知府和军队接手,并无大碍。
然而此回,他们是有明令要前往前线,虽然在此地耽搁,但弋阳府是没有权力强制留下他们的粮草,夺了他们的任务。可姜山渡偏就甘愿冒着事后问罪的风险,越到后边越是明火执仗一般扣着东西不放了,若再不能察觉其中的阴谋味道,涂砚等人也不必在官场上混了。
看样子,前线一定发生了变化。
可是,他们的耳目已经被蒙蔽了,姜山渡虽然日日陪着涂砚饮宴,却在宅子外明里暗里布满防线,以做监控,至于跟随而来的其他官吏们,无事已经不能出门。
林铭玉与苏不沾的待遇要好得多,可能是顾忌到他们身后的亲族势力,只要不是往对方军营里下手,弋阳城内还能走动,出城是别想了。
一下子,运粮队伍好似瓮中之鳖,被姜山渡死死地看守在弋阳城内。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必须要想办法了解外边的局势。昌平王叔祖那里战局到底如何了,以姜山渡这样的反应来看,是不是已经遇上万分紧急的情况了?大伙儿想想,能有什么办法?有没有办法出城去,查探一下情况?”
涂砚在房内踱步,自他从府衙出来,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姜山渡现在已经油盐不进,好酒好肉给你伺候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当然,因为了解的信息太少,涂砚并没有与他撕破脸——这样一种情况,不能不让他忧虑。
苏不沾道:“前几日他还不敢做得这样明显,如今连老刘他们的行动都被控制了,除了我和铭玉他不敢动手,对你还保留几分礼数之外,城里的兄弟,还有谁能行动?我们进城的只有五百人,余下的留在城外。但这几天看到监视、驻守在我们周围的人,加起来怕也有几百,城门巡守、城内巡守的人也有几百,就凭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落在他眼中,留着后手的。这样来看,城外的兄弟怎么样了还说不准了。世子、铭玉,我觉得姜山渡手中的兵力很有问题。”
林铭玉点头道:“不错,他手中的兵力绝不只是一千两千,之前弋阳的空饷案还没有一个结果,这里头说不准就有线索。这样,我想办法查一查这件事,周守和那里,大概可以确认,他就是忠顺王府的人。我们之前被他牵制了太多的注意力,以致于吃了这个亏。”
“没想到忠顺王叔祖有这样的手段,姜山渡与周守和演的一出好戏,把我们都蒙骗在鼓里,若不是铭玉你认识那个叫秦钟的小子,知道他是忠顺王府的人,现在,我们还在他身上花费心思呢。对了,那人铭玉你既然认识,看看是否有可能从他身上下手,破开这个局面。”涂砚道。
林铭玉想起从前与秦钟相交的那些事,应道:“我这就去办。不沾,你在外头帮我掩护一下。”
林铭玉出门之后,还是往这些日子走了无数次的那条路走去,还是那座酒楼,他在二楼选了一个敞着栏杆的位置,等着那个人出现。
小半个时辰之后,秦钟果然从周守和家出来,抬头看了一会,目光投注在林铭玉所在的位置,林铭玉看到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手中的扇子打开,向是招呼一般扇了扇,然后抬步走了过来。
他猜测得没错,秦钟早就发现了他,甚至他的出现,就透露着一种故意的味道。周守和的身份,是秦钟故意让自己看到,猜测到的吗?
林铭玉心中有一种感觉,见到秦钟,一切真相都会知晓。
第142章
秦钟走进茶楼, 直奔着二楼而来。
林铭玉放下手中的茶杯,往楼梯口的方向看过去。秦钟很快就出现了, 见到林铭玉, 神情中没有任何意外, 他微微笑了一下,神态轻松地走过来。
“铭玉, 没想到我与你能在这塞外边关之地重逢。”
秦钟径自在他对面坐下,把扇子放在桌上, 眉眼含笑地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风采,使得整个人与以前比起来显得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白净的面皮, 尖削的下巴,男生女相, 然而就是那一点点不同, 让人在与他对视的时候,不会那样轻易地就想到轻亵。
大概是他眼中多了一些坚定吧,以前他是无根的浮萍,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带着钩子,时刻都像在掂量着自己能卖到什么样的价钱。现在他眼里的钩子没了, 人也有了自尊。林铭玉想, 今儿是会有收获了。
“小二,给我再上一壶茶。”林铭玉看着秦钟,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秦钟笑得更深了一些:“我先去了府衙, 见过了姜将军,再想知道你们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姜山渡知道林铭玉在查周守和,这就是承认,周守和与姜山渡确实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忠顺王要放弃你了?所以,你找上与姜山渡素来有些龃龉的周守和。周守和是忠顺王用来牵制我们注意力的暗棋,你既然知道我在盯着他,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呵呵,铭玉,我一直觉得你虽然喜欢说些场面话,但心里很明白。从前在贾府,你是如此,如今,更甚从前了。你既然猜到了,我就直说罢。”
秦钟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住,
“我来这里,是奉了忠顺王的命令,来送一封信。说是护送我的人,却看管我极言,好像生怕我跑了似的。我心里知道不妙,便借机偷偷拆了这封信,你猜我看到了什么?”秦钟苦笑了一声,却也没有等林铭玉的回答,接着道:“那是一张白纸,什么内容也没有,我反复查看,终于确定,王爷交给我的,就是这个空白的密信。既然是空白的,何必让我这样大张旗鼓的跑一趟?我知道的东西太多,先涂硕出事之时,我在他身边却未能为他做任何事,我想,这一点也是王爷恼怒我的原因之一。我心里害怕,到了弋阳之后,随着那些人入了府衙,见到姜山渡。这个傻瓜,他一点都不知道王爷送我来有何用意,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以为我是王爷府的……,不敢怠慢我,却也轻视我,远远把我供起来。我留神观察府衙的动静,相尽办法与人结交。好在,我入了府衙,王爷派来人看守我就松懈了些,许是知道我是一个弃子,也不大管我了。”
“忠顺王要舍弃姜山渡了?”
秦钟道:“不错。两个互相不知道对方意图的人放在一起,这种没有目的的事情王爷怎么会花这个心思。我在府衙里下了功夫,终于知道他们的谋划。姜山渡接到密令,要尽力拖延你们把粮草运送到前线的时间,因不伤人命,不抢夺粮草,大不了事发也是不尽职守的罪责,王爷再从中周旋,总能保他性命。因而姜山渡便听命行事,又怕你们很快发现,便在府衙内故作悬殊,把周守和推出来,让你们以为可以从他身上查出什么,最后把盆子扣在先义忠亲王头上。我知道之后,马上想法子接触周守和,又想到凭你的聪明,许是能从我与他的接触,察觉到他的真实立场。”
林铭玉一面听一面思索,这时问道:“那你是否知道,忠顺王让姜山渡拖住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城外发生了什么?”
秦钟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这些我也在查探,只是,我能知道这份密令已经是侥幸,周守和知道的东西也并不多,只是,他说过,姜山渡手上,还有另一只暗藏的人马。”
林铭玉精神一震,忙道:“他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人在哪里?”
秦钟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并不回答。林铭玉知道自己是太心急了,秦钟既然来找,必然是有所要求,自己哪能光享受对方提供的信息,不付出等值的代价呢。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一条退路?”林铭玉道。
秦钟低了头,手指在扇身上缓缓搓动,然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对林铭玉道:“不,不是我一个人,是两个人,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承诺,保住两个人的性命。”
“你跟周守和,你们两个……”林铭玉明白了。
秦钟笑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羞涩的柔和,他时常羞涩,白皙的脸上淡淡的红晕,让人瞧着就觉得怜惜,但那些时候的羞涩都是假的,是他谋生的工具,只有此时,此刻,在一个知道自己过往人的面前,承认自己爱上了另一个人,这种拥有心爱之人的羞涩,才是他真正发自心底的感情。
“他没有做过丧尽天良的坏事,他没有家人,是忠顺王府的老探子收留了他,后来,那人死了,就把职位传给了他。弋阳离京都远,王爷平时很少顾问,他做的事情,就是帮着王爷派过来的人做军士名册,利用军中最容易出的空饷的纰漏,抹去一些人的存在。这些事,若是奏报上去,他脱不开一个死罪,但他从未杀过不该杀的人。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我要你保我二人平安,只要从这件事里脱身,往后,我绝不会麻烦你。”
林铭玉想了想,问道:“你怎么就笃定我能保住你们,毕竟,我现在自身难保。”
“呵呵……”秦钟笑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我看见你身上的墨玉章,我听王爷不小心说过,有这枚印章的人,身后有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所以,你一定能帮我。”
林铭玉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是大惊。从前秦钟总是对他逢迎亲近,自己心中早就有了疑惑,原来根子在这里。自离了京都,他自己都把墨玉章代表的力量忘记了,若不是秦钟说起,他也想不起来自己手中还有这样一支底牌。
可是空有墨玉章,怎么用呢?
他看着秦钟,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我手中有这么一支力量,凭什么认定,我还需要跟你交换?”
秦钟脸色一白,强撑着笑容说道:“我在赌,赌你需要我的帮助,赌你目前无法用到那股力量,若是错了,大不了一死。原来我就知道,我这种人,最终免不得一死收场,却没想到,最后还能找到一个倾心相待之人,我已经不亏了。若死了,那时老天对我太苦,我怨不得旁人,只能怨自己的命。那现在,我是赌对了么?”
林铭玉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直接道:“我要跟周守和见一面。”
秦钟知道他这是答应了,难掩喜色,“好,我来安排。”
回到住处,林铭玉把与秦钟见面的经过跟涂砚、苏不沾说了,只隐瞒了墨玉章一截,在离开酒楼之前,他向秦钟打听过,忠顺王只只有有这么一个印章代表着暗中的一股力量,并不知道这个印章在谁的手里。那么,涂砚等人大概也没听说过这件事。
“好,我现在就派人与姜山渡说,今晚在此摆宴,请弋阳府的官员们吃酒。这些时日我每日与他吃酒,可能在他心中,我已经是个酒囊饭袋了,想必此举不会引起他的怀疑。”涂砚道,转头吩咐人去下帖子,预备酒菜。
“那我就给你们望风,其他的事情就交给铭玉你了。”
林铭玉拍拍苏不沾的肩膀。三个人这紧绷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一切就等今晚的消息了。
晚上,受邀的人陆续来了,姜山渡来得最后,与涂砚寒暄了一番,面儿上尽到了,喝了两杯就就推说有军务处理走了,但他带过来的一队侍卫,还留在宅子里,说是以备醉酒之人不时之需,实际上不过是不放心监视罢了。
这点儿事本就在计划之内,难不倒林铭玉几个。
后院一处厢房之类,林铭玉进去之时,里面等着的两个人闻声转过身来。“守和,铭玉,你们已经见过了,我就不介绍了。”
周守和拱拱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林公子。”
林铭玉摆摆手,示意请坐,林大送进来一壶茶,又退了下去,守在门外。
“这里没有旁人,我想知道的,想必秦兄已经跟你说过了,大家都不必客套,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周守和是个沉稳的人,他从怀里摸出两本册子,摆在桌上,道:“这是空饷案真正的花名册,这边这份,是我为忠顺王府记录的,被从花名册上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的人,这些人,在姜山渡的手中,被养在城外,具体的地址我没能查到。但我知道,这些人与蛮奴有过联系。”
林铭玉心中咯噔一声,有了一个不太美妙的联想。
第143章
“册子上的人, 足足有五千余人。五千呐,王叔祖真是好手段, 这里的知府、将军都是干什么吃得, 少了这么多人, 竟然也没人发现!”涂砚拿着册子的手都在发抖。
苏不沾道:“这还用说,这些人都被收买了罢。你瞧瞧这空饷册子, 触目惊心啦,贪了这么多银子, 一张嘴哪里吃得下。先那贪墨案显出来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呐!我看那知府运气太好,死得早, 这要等把这册子抖出来,鞭尸也不够他受的。”
“嗯, 这些人藏在城外,又与蛮奴勾结, 恐怕对昌平王军不利, 我们要赶紧出城,把消息送过去。周守和会帮着我们弄一份通行文书,但派谁去?”
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由林铭玉亲自去。其一这一众人马中,只有他与苏不沾两个人受到的关注和约束最少, 公子哥儿眠花醉柳的消失个几天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而且秦钟的身量与他相似,必要时可以扮成他出来掩人耳目。其二,他的骑射比苏不沾出色, 遇到紧急情况,自保逃命的机会更大。第三就是,如今京都的情况完全不知道,忠顺王只怕就要图穷匕见了,能敷衍多久就敷衍多久吧,但处于注目位置的涂砚,在弋阳的安全需要人帮助,苏不沾自来与他一起长大,两个人默契更好,因而把他留了下来。
计议已定,林铭玉便开始逛花楼。
转日,天黑了之后,林铭玉又一次大摇大摆地出了府,三更之时,才喝得醉醺醺地被人抬了回来。姜山渡对这些京都公子唾弃的时候,并不知道 在他眼皮子底下,就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林铭玉凭借周守和提供的假身份出了城,先悄悄去了他们留在城外的营地一看,营房里静悄悄的,空地上还不时有一对对官兵巡视而过。
他悄无声息退回去,顺着官道,一路往北狂奔。
昌平王的大军如今应该在洛关,快马需奔驰四日过未兴关,再过二日方到洛关。按理说,大军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