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他入朝几年以来唯一的目的吗?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一个月后的事情吗?可当真到了如今,他却丝毫也欣喜不起来。
那枚铜铃是七百年前他得到的,是事后发现那人留下的,可惜届时去寻时才知对方已魂归九泉。他于世间走过多少个百年,却不想当真遇到时竟失之交臂,后来那人再无踪迹可查。
然,当他得知当朝皇后的体内住着一个名唤筑子遥的人,可是多少激动?他不惜违背师父旨意,不惜得罪整个魔族,不惜消耗元神以铜铃试探,可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究竟是否是他?
七百年来,他从未想到过如今竟会弄成这样一个局面,看似该有多可笑而可悲。
当年不曾料想,找到那人而不确定的滋味着实要比于茫茫人海搜寻难受得多。
那人仿佛已经彻底钻入了他心之深处,从此再也抹不去,他的面容,他的言语,他的一举一动,时时浮现在眼前。即便那人口口声声思念的是他人,即便与他之间隔阂着一层抹不去的迷雾,即便这一切或许都只是他的以为……
南宫御抬眸望着那轮月,突然一笑,“至多,就是得罪六界,可是师父,这回,我赌不起。”
月色微泛,照耀着整片大梁江山,却忽而乌云相遮。
传闻段景在位后期,居功自傲,耗巨资修建镇妖塔,造酒池,悬肉为林,过着穷奢极欲的日子,以至国库空虚。
他刚愎自用,听不进朝廷劝谏,在上层形成一道强烈的反对派。杀忠臣,囚良将,失人心。连年征兵,国办衰竭,对俘虏的大批奴隶又消化不了,造成军事负担。
筑子遥为之感到惋惜,他虽算不上明君,却也不至于这般不堪,到底还是败在了美人身上。
自古江山美人不可兼得,想来还是前人明鉴。
届时卓费已联合了西方数十个小国会师姑苏,将在一个月后对梁军正式发起战书。一大早筑子遥便收到了江易桁的书信,以提醒他到时想法子脱身。
筑子遥将信纸撕成碎片,口中喃喃:“一个月……竟这么快。”
“是很快,于天庭便一个时辰罢了。”墙角显现出一抹淡淡的紫色身影。
筑子遥饶有愁苦,“此番我是该帮谁人?”
司命嘴角略显僵硬地笑了笑,谓然:“不必帮谁,我等且置身事外,做看好戏便是。”
当真会是一出好戏么?筑子遥迷之。
白泠儿迟迟未归,魔族那边近日许是会有什么动作。
心想不过这几日了,筑子遥便勉强再以常腓的身份面见段景,俊郎的面容之上略显憔悴,多是因近日姑苏那边的动静,这边多多少少也会有些风声。
段景蹙眉翻阅奏折,并未发觉筑子遥的到来,抬袖间突然看到那一枚玉镯,段景便放下手中一切拿起它,烦躁的神情略有缓和。
筑子遥静静凝望着,其实,他也并非史册上讲的那般不堪暴戾,只因他把所有的包容和温柔都给了常腓一人,是以天下才会如此怨恨他。
段景似是有些敏感,觉察到有人正在盯着他,略略反感,转过眸子却见是“常腓”,心中一喜,轻笑:“爱妃,你不是说要三月才能回来吗?家乡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无碍,比预想中的简单多了,臣妾舍不得大王,便先回来了。”筑子遥顺着段景的话接下去,只是白泠儿一去便是三个月,偏偏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唯恐此番他们的阴谋不浅。
段景眉间微微一动,却还是保持着那份可贵的深情。
在这仅剩的一个月中,好歹遇见一场,筑子遥也想让他开怀些。
轻轻拿过玉镯,起初段景还有些不舍,却又松了手,“这是当年分别时我送大王的,没想到大王竟还收着。”事前筑子遥便让司命悄然查看过这玉镯子的经历,早已熟透于心。
筑子遥把玩着玉镯子,偷偷抬眸望见了段景眼中的惊喜与怀念,正想说些什么以让段景实实在在相信他就是十三年前那个少女常腓,却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筑子遥愣了愣,欲要挣脱开,怀抱却又紧了紧。
段景的声音很轻,许是近距离的原因,筑子遥听得很清楚,他说的那是“你终于回来了,腓儿”。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多少思念与苦涩。
虽然筑子遥很不习惯这样的姿势,可一想到一个月后这江山就要换主了,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蔓延心头。
窗外闪过一抹白影,将一切尽收眼底。
届时段景还沉浸在“常腓回归”的喜悦之中无可自拔,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去上朝政了,奏折更是堆积成山,可段景依旧没有要去管理的意思。
这几日段景整天粘着筑子遥要他起舞抚琴、赋诗弄画,这便把筑子遥给难倒了。什么诗诗画画的拼凑倒还可以勉强过关,可起舞?抚琴?于这些方面而言,筑子遥可谓是白痴一枚,每次也都只好以脚疼、手疼、腰疼等各种破烂理由推脱。
虽然白日里段景要一直保持着与筑子遥在同一个房间内,可一旦入夜,段景却也一直安分折返回他的寝宫中。
是夜,筑子遥感受到了一股凉风,心头一动。
“今日?”
司命轻轻颔首,拉起筑子遥一个循身。
后者面色并不好看,突然张口:“我想去镇妖塔。”
“那会更难受的。”司命想了想,可看到筑子遥眼底的那份执着,便想着依他的意思去了镇妖塔。
彼时整个临安城皆已被卓费的兵马包围住,段景正疯了似得四处呼唤常腓。他一袭黑衣当袍,手持锋利宝剑,眼中却满是焦虑和忧心,直到这一刻,他心底装着的也唯有常腓一人,这样的爱,又怎会是仅仅贪图她的美色?
“近日你拖住了段景,他没有心思去理会朝廷中事务,导致人心不稳,大批浮虏倒戈,加之凌军蓄谋已久,这一战便提前了。”司命懒懒地伸了个腰。
筑子遥愣住许久,眼眶有些不知名的液体在徘徊,“你是说,因为我,段景才会……大梁才会……”
司命突然发觉自己多言了,赶忙闭口不语,顺带着抚慰道:“你也不必自责,梁的覆灭是必然。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件事,今天,依然是段景与大梁的祭日,天命不可违。”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可筑子遥有私心,他还是更为希望是别人来做这件事情,而并非自己。
☆、物是人已非
不知何时,卓氏的兵马已经渐渐向镇妖塔靠近过来,段景却并不惶恐。
他害怕的,唯有失去常腓。
江易桁从队伍的中央走向段景,“大王,许久不见。”
对方只是轻轻瞥了眼江易桁,并未回应。
无畏生死,这才是真正的王者该有的气魄。
妖后之名是白泠儿扣带出来的,酒池肉林是不明真相的俗人肆口评判的,而段景,常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背上千古恶名,惹得后世唾骂,明明……明明这一切都与他二人并无干……筑子遥骤然觉得,他做错了,即便,这是顺着天命的轨道发展。
司命仿若看透筑子遥心中所想,不忍开口道:“走罢。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眼不见,或许会好受些。”
筑子遥沉默良久,终是点头答应,司命所言极是,眼不见心不烦,应该就不会那么心痛了罢。
却有人偏偏不想,江易桁一声叫住了筑子遥:“多谢娘娘相助。”筑子遥看着他,仿佛还如初见那般儒雅,也不知眼前的究竟是天煞伪装还是他又变回了江易桁。
再者观望段景顺着江易桁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筑子遥,眼中布满了震惊和愤怒。
筑子遥抬眸一瞬,不敢去看段景,转眼望见江易桁面上的一抹轻笑,几个月不见并未改变,但是,他却将段景推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此事了罢。
“原来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们的阴谋……”段景直勾勾盯着筑子遥,祈盼对方能够说服他,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却不过自作多情罢了。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宁静的夜晚,玉镯摔碎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夹杂着无限思绪,一切美好的回忆,都随之而去。
段景仰天大笑,是那般苦涩,那般凄凉,他转过身子,摇晃着步伐走向镇妖塔下的火场,又是何等绝望。
筑子遥想要阻止,却被司命拉住了衣裳,而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一般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曾经君临天下的背影,他的傲娇从未逝去,纵身一跃,一切都随之结束了。
“天下于我何干?只要爱妃开心,只要爱妃好好的,杀尽天下人又有何不可?”
“爱妃这不是好好的,怎会突然这么想?倘若爱妃死了,朕定然不会独活于世,不过在此之前,朕还要这江山为你我陪葬。”
段景跳下茫茫焰火的一瞬间,明光照亮了昏黑的夜空,彻夜通明,是那般晃眼刺目,同时也深深刺痛了筑子遥的心。
身后,司命将之扶住,唯恐他会摔倒,在筑子遥耳边轻声呢喃:“一切不过过往云烟。”
大梁五百五十四年,凌王领精锐兵马攻入临安城,昏君于火场自焚。
梁亡。
那一夜过后,筑子遥便离开了临安。
常腓恶名昭彰不好洗脱,是以,世人皆以为常腓于那一战被杀死。
筑子遥以古武筑家长子的名义去了兰陵,江易桁几次邀他入宫接受封赏,可他都一一拒绝了。他不想做凌的功臣,正如他不想做梁的罪人一般。
天煞魂魄不稳,这便又做起了他的凡人江易桁,司命对此不好作甚,无奈回了冥界。
江易桁于灭梁有大功,卓费立下大凌江山之后便封他为国师,并将都城从临安移到姑苏。同样唐垣与卓费里应外合,功不可没,依旧是当朝大将军,也将将军府移之姑苏。而江易桁因身居要职,将墨烬斋赠予昔日好友姬汝颜。
万事倒是和谐,可自那日以后筑子遥再没见过南宫御一面,也不知其踪。这个人,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一般从世上消失了。
至于往后的日子,筑子遥过得甚是安和,偶尔去西晋小国探探江余的现状,偶尔往姑苏看看唐雯、含湘如何,偶尔也随寂逢回天庭小住一两日,而大多数时候还是赖在姬汝颜的墨烬斋中混个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