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切的痛苦,皆因自己的贪玩而起。
紫落于心不忍,张开臂膀,轻轻将筑子遥揽入怀中,柔声抚慰:“这些都是命中劫数,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改变,结果总是一样的,怨不得任何人。”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司命也曾多次向他提起过。
筑子遥此番心境全不知所措,抬眸以湿润而模糊的目光看着紫落,宛若嘲讽道:“只为除去区区一个我,何必大费周章,乃至搭上朔逃、弥音二人,老狐狸这般就不怕伤透了女儿心么?”
“非也,虽说此番天帝主因是想将你二人之事做个了断,但弥音渡劫却也着实为寂逢卜卦而出,不过为辅。”紫落微微瞧了眼筑子遥此刻神情,缓缓又补上一句:“到底,天帝还是更为在意太子。”
怀中之人沉默良久,而后只闻淡淡一声冷笑。
昨日,亦或者说是很久以前,南宫御好似来过,筑子遥带着惘然的眼神看向紫落。
原是百年前他被带回天庭时便已恢复了仙身和过往记忆,得知天帝要惩罚筑子遥,自废仙骨,三魂七魄离体,差点灰飞烟灭,而一直系在二人命运之间的天蚕情丝终于还是断了。
天帝悲痛欲绝,为救南宫御,以自身真元护住他的最后一缕魂魄,幸是天帝出手及时才得以让这丝魂魄能够在莲花碧潭中修养。但天帝也因此散去了一生修为,消散于天地间,世上再无此人。
天帝离开前,命东原帝君暂代仙界之主的位置,直到南宫御即容御醒来。
紫落告诉筑子遥,再过一千年他就能够苏醒,到时必然要继承天帝的位置,而且他会忘记有关筑子遥的一切,这也是老天帝生前的意思。
既然情丝已断,天帝已死,筑子遥也可以离开南海了。
紫落将一杯水呈递到筑子遥面前,道然:“这是我前些日子从老君那讨来的忘情水,遗忘,许是对这几世情债最好的慰藉。来日方长,我们无须活在过去的痛苦中,不是么?”
筑子遥恍惚着接过这杯水,手中微微颤抖,半晌终于还是一饮而下,热泪沾满了面颊。
渐而感到脑子沉重,仿佛有什么在蚕食着他的记忆,尤其是事关南宫御的那部分。轻轻合上眸子,真的就要忘记了吗?他不想 ,不想……
你遗忘我,我也不记得你了。
日后再见,不过熟悉的陌生人。
千年光阴只如指尖一瞬,潋滟莲花池水之上,众仙探首期盼着,只见他一袭白衣,肌肤弹指可破,神秘的紫瞳缓缓睁开。一头秀丽的黑发未绾未系散在身后,却并不显凌乱,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整一天下第一美人,细心雕琢如芙蓉出水。
清晨的阳光沐浴,带着几丝暖意,筑子遥幽幽睁开明眸,衣裙上铺满了桃花,清香的气息贯彻全身。
少年坐在盛开的桃树下,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一身紫衣衬得他简直可以用娇艳欲滴来形容,少年的美当令世上多少女子都为之自愧不如。
筑子遥懒懒伸腰,手脚似是有些僵硬,也不知自己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
望着仿若久别重逢的光明,筑子遥慵懒一笑,光芒透过指间照耀面容,“一千年了,终于可以摆脱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这一日等了千年。”紫落淡淡一笑,嘴角却是勾勒出一道极为好看的弧度,透过这抹笑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墨烬斋中那位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自然筑子遥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他嘟囔着嘴,喋喋不休地抱怨道:“本君可不就是迟到了个琼露宴么,谁知这老狐狸竟这般狠心,直接将我贬到南海守了整整一千年的重明鸟。”
是了,当年筑子遥贬至南海,途中遭遇相柳拦截,重明鸟与之恶战,最终两败俱伤,就此沉眠于无垠的南海底下。
“虽说当年天帝为救太子已经灰飞烟灭,但你这么说他老人家,也不怕被哪路神仙听去了告诉东原帝君,到时……可惨喽。”紫落打趣道。
筑子遥瘪了瘪嘴,虽然现在他二人还在南海这个荒僻地带,但也不免运气差点偶遇个什么神仙路过,这话也就敢在紫落、司命等人面前说说,若是换作其他人……成美缘君还真没那胆,这接班的东原帝君可是出了名的秉公办事,绝不留情。
是了,筑子遥探首望了望紫落身后,见是空落落的,略带小脾气道:“怎的不见司命、朔逃?这千年来可不常见他二人来看我,莫不是这些年头都忘了还有我筑子遥这一号故人了罢?”
“他二人……”紫落轻咳几声,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司命与朔逃之间的事情说来复杂,只可意会而不好言语。
紫落给了筑子遥个奇怪的眼神,意思是“你懂的”,后者惘然,不知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随口调侃言:“难不成还是他二人私奔去了……”
筑子遥话未言尽,便注意到紫落面部神色的变化,不由微微一愣,该不是当真被他给猜中了罢。
☆、峥嵘岁月稠
早觉着司命与朔逃二人不太正常,几百年前来看望他时便整日眉来眼去的,那时想来是老熟人了,并未往那方面想,更多却是不曾联系,可事到如今……筑子遥语塞好半天,着实不敢相信这两位仙君竟也会玩凡间断袖那一套。一时间他还无可置信,但看紫落表情凝重,仿佛在为他二人忧心,着实不像是玩笑。
紫落抬首望了眼天际,面露无奈哀息的神色,谓然:“近日我算出司命、朔逃会有一劫,恐怕他们是不好过了,这几日我便让他二人悠着些避避风头,希望可以躲过罢……”
愈是往后紫落底气便不怎足了,毕竟他算出的事情素来精准,倘若他说是有一道劫祸要渡,那么若想逃躲,只叫一个难!
正如千年前紫落提醒筑子遥注意一样,那些时日筑子遥可谓是处处小心了,可最终又岂会料到竟是因睡过头这样一件小事,落得驻守南海千年的下场。
回想起来仿若就在昨日,筑子遥简直欲哭无泪,可谓“天要亡我”,司命和朔逃此番只怕是难逃一“死”了。
与其想着如何躲过去,倒不如一心做好赴“死”的准备。
“暂且不说这些了,今日可是东原帝君为庆贺太子涅槃归来而设下的宴席,你总不是要拖上我一道被罚罢?”紫落轻轻一言将筑子遥的思绪拉回来。
筑子遥自当晓得他这说的是自己千年前那一趟迟到,这可哪里还敢再犯一次,嘟囔着白了眼紫落,驾云而去。
一路上,紫落可是八卦了不少事情,诸如打趣道:“听闻这位太子风华正茂,英姿飒爽,直叫天庭无数仙子仙娥为之倾倒,难道成美就一点不上心?”
反观筑子遥满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懒懒道:“眼下可不正有位‘六界第一美男’在身侧,本君眼中哪里还容得下什么太子。”
天族太子他倒当真从未见过,但紫落着实可谓是天庭乃至整个天下最美之人,至少此刻在筑子遥看来确实如此。
面对对方这漫不经心的夸赞,紫落嘴角略微扯了扯,神色间闪过一抹耐人寻味的复杂。
但愿真正见到那人的时候,他还能这般从容谈笑。
天蚕情丝虽已断去,但以容御的容颜和身份,亦足以勾去无数韶华女儿家的魂魄,也不知筑子遥能否坦然躲过去。
当事人可不知紫落这为他忧心的,照旧没心没肺地玩笑着。
身后司命不知何时来到,饶有兴趣地凑上前来,津津道:“方才路过东原帝君的苍鹰殿,你们猜我看到了谁?”
筑子遥翘眉,倒真没看出来这是要躲灾避祸的意思,待其下文。
司命张望周遭,确认这里除了他三人再无旁人后,依旧轻声道然:“四千年前太子被魔族所伤差点灰飞烟灭时,碧纯仙子可不悲痛欲绝去了雪山隐居。今日我不仅在苍鹰殿里看到了这位仙子,还听闻东西二位帝君有意促成太子和碧纯仙子联姻。”
筑子遥狐疑,刚回天庭的他还不清楚自己在南海的这千年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隐隐听紫落等人提及,也未曾放在心上,半带审视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司命,后者眼神闪烁,好一阵心虚。
“当真只是恰巧路过?”筑子遥不怀好意道。
司命愣是干笑,自知不擅谎言,便换作一副白眼看了眼紫落,憋屈道:“还不是你那好徒弟,前些日子打碎了东原帝君素来珍爱的净璃瓶,本君这还不是为给她擦屁股去了么?”
紫落轻笑,“小隐这性子可都您老惯出来的不是?”
若非前些时候小隐趁着紫落去了南海探看筑子遥,悄然去找司命玩,结果谁知这俩祖宗愣是撞到了苍鹰殿的小仙娥。要只是撞一下便好了,可恰是那小仙娥手中还捧着一个净璃瓶,听闻是今日的宴会上东原帝君打算送给太子作重生之礼的。
当场小隐便石化了,只得寻求司命帮助,司命又怎好袖手旁观。说到底这地方还是自己带她来的,倘若到时帝君当真怪罪下来,谁也别想逃脱。
净璃瓶也是当年东原帝君生辰时太上老君赠予的,听闻是有一对,司命这便拉下这张老脸去把老君那个瓶子给求了来。
又趁着东原帝君正去接应太子,悄然翻墙进入苍鹰殿,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东西还回去,谁知东原帝君这么快便回来了,但更为稀罕的是,司命竟还看到了西华帝君和那位美人仙子。
于是按捺不住自己八卦的本性,将瓶子交还小仙娥后,又不舍离去,不由自主地听了个墙角,倒还当真听出了些事情。
一从苍鹰殿出来,这便碰上了筑子遥和紫落,司命见到老熟人自然抑制不住要道出来。
筑子遥狠狠鄙夷了眼前这个所谓的鬼君一眼,“枉你还是堂堂仙君,竟做出翻墙偷听这般低俗之事。”
司命一瘪嘴,仿佛幽怨。
紫落明眸微动,眼中含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朱唇轻启,谓然:“那丫头可有成美当年风范。”
“早听闻紫落收了位徒弟,还是个女娃,如此说来,本君倒真迫不及待想见一见这妮子。”筑子遥眉眼含笑。
司命与紫落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皆是笑而不语。
当年碧纯去请司命帮小隐恢复人身,但因冥界事务繁多,着实没有那心力去看管一只精灵,是以便交给了一向以清闲著称的神君紫落,何况说起小隐那般景况,紫落当属罪魁祸首。
是以在司命的臭不要脸下,紫落答应照看个几百年。
哪里晓得这精灵修成人形后愣是要拜紫落为师,一哭二闹三上吊,紫落终究还是招架不住。
重新修炼的小隐仿若凤凰涅槃,已然忘却前尘,或许这样也好,至少不必再执念于往事之中。
小隐名义上虽是紫落的徒弟,却与司命走得更为亲近些,许是紫落太清雅,只可远观瞻仰,乃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神。相比拟之下,司命就与之大为不同了,活脱脱比人还像人。小隐是从凡间上来的,虽然忘记了一切,但骨子里终究还是更适合与“人”相处,尽管言语道不尽,却在不知不觉中与之愈走愈近。
凌霄宝殿,白玉梁柱上曲环缠绕着玉龙,庄重而威严,仙云缭绕,各路仙家接踵而至,金杯玉酒,琼浆露液,也如千年前那般繁华隆重。
筑子遥三人来得并不算迟,许是几位神仙对这个太子都饶有兴趣,座上空位寥寥无几。
于天庭这个些聚会,筑子遥最为之感冒的还是那琳琅满目的美食美酒,至于什么太子什么东原帝君,统统不过几个名字的事情,谁的宴席还不是如此。
要知道在南海的这一千年间,他可许久没有吃到好东西了,这里拿起一个蟠桃便是大口,司命暗暗扯了扯筑子遥衣袖,要他注意形象。
啊,你说风度?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司命黑脸,一副“我不认识这厮”的模样转过头去。
打自筑子遥踏入一刻起,便有无数道各不相同的目光在打量他,想是千年未见好奇他这珍惜生物罢了,筑子遥也没当回事,只顾自己吃喝。
可是时间一长,大部分目光倒是收了回去,各自为聊。但高位之上,一对冷冽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参差着厌恶与愤怒,他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筑子遥只觉背后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