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傍晚时分。
任平平被沈之策按压在梳妆台前, 她无语地盯着桌面上摆满的首饰。
抬眸,不可思议地盯着拿起梳子的男人,“你不会要我把这些东西都戴在头上?”眼神威胁。
沈之策失笑,摇头, “当然不是了。拿出来备用而已。”
说着,手抓起她一辔发丝, 手指揉了揉。发丝很滑, 从他的指间滑落,他眸子惊艳一亮, 爱不释手地抓起了另一辔头发。
任平平无奈地抬头看着玩上瘾沈之策, “你还梳吗?”她真不懂他, 是他抢了小红的活,要为她上妆的, 照他的速度, 寿宴结束了, 她都未能出发。
沈之策轻咳一声, 以饰尴尬。脸庞浮起红晕, 重新执起梳子,轻轻地为她梳头。
不怪他, 只怪娘子的发丝太滑,让他爱不释手。
他动作熟练地给她挽了一个髻, 拿起了一个晶彩簪在她的发髻上比划了一下, 不满意地抿了抿唇, 放下簪子, 又拿起另一个。
在他接连拿了几个比划,都没决定用哪一个后,任平平有些不悦了,“你行吗?”
她现在开始怀疑他的手艺了,他的审美,会不会让她见不了人啊?
想到今晚要见太后,她有些忐忑,说道:“不如叫小红来吧?”
她有点怀疑他的审美。今晚的她一定不能打扮得太差去了,否则肯定会被太后说死。
想到十年前的宴会上,她娘亲因为穿得朴素一点,就被身为皇后的她当面嘲讽了很久。
沈之策摇摇头,又把一个簪子放下。眼睛盯着黑盒子,蓦然一亮,从底下翻出了一个流苏簪,放在她的右髻旁,满意地点点头。
任平平一愣,一把抓住他,阻止他的动作。
“这个不行。”她断然拒绝这个簪子。
沈之策惊讶,低头看着她,扬了扬簪子,好奇问道:“为何?为夫觉得这个簪子最适合平儿了。”
华丽而不张扬,朴素而不廉价,如她的人一般。簪子与人相得益彰。
她眸色复杂地盯着那只簪子,嘴角扯了扯,说道:“这簪子是爹送给娘亲的。”
“哦?”他眉毛一挑,问道。
任平平抬头看着沈之策,脸色一言难尽,犹豫一番,说道:“你知道太后年轻时喜欢我爹的事情吗?”
喜欢岳父?沈之策的瞳仁放大,不可思议地与她对视,太后年轻时喜欢岳父?
她吞了吞口水,点头,说道:“嗯。太后尚未入宫时被爹救过,对爹一见钟情。但爹却喜欢后来遇见的娘亲,她一气之下就遵循父命当了皇后。借此来压迫爹与娘,但爹却毅然辞官,带着娘子游荡江湖。”
沈之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原来岳父也曾年少轻狂过啊。
“岳父好胆力。”他慢慢了然,所以十年前,岳父带着她离开,是因为这个原因?
“嗯。”她的嘴角慢慢绽放自豪的笑意。虽然她爹为老不尊,经常坑她,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爹是个好男人。
“那这个簪子与太后何关?”他的心底已经有了猜想,但他还是问了出口。
她拿过簪子,打量着它。
细细的簪子平躺在她的手心,她眼底聚集笑意,说道:“当年,皇后会错意,以为这簪子是爹要送给她的,然而却看到了簪子出现在娘的头上,当时气急了。”
“哈哈……这实在有趣了。”他忍俊不禁,有些好奇,“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任平平把簪子放回桌面,抬眸看着他,回答道:“奶娘说的。”
在竹楼的日子,除了练功,唯一的乐趣就是听爱八卦的奶娘说起她爹以前的风流韵事。
“哦。”他点头,手从她的肩膀探过,拿起了簪子,弯腰,轻柔地插入她的发髻。直起身子,眼睛打量着铜镜里的人。
满意地点头,他笑着说道:“还是这簪子适合你。”
“……”所以她刚刚都白费口水了吗?这簪子可能会引起太后对她血战,他还给她插上?
看出她的疑虑,沈之策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平儿觉得,不带这簪子,太后就放过你了?”
她语塞,睨着打击她的男人。
虽然他说的事实,不带簪子,太后照样会为难她。十年前她都那般为难她娘亲了,现在见到她,肯定会抓住机会好好羞辱她一番。
看到她暗淡的神色,沈之策失笑,把她的簪子摘下,放回盒子里,拿起了一个珍珠琉璃簪,插在她的房间。
细细打量铜镜里的人半晌,他点点头,“这个也不错,虽然没有先前那个好。”
任平平不以为意。究竟是簪子好看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戴上那簪子去参加寿宴,她估计会被太后剥了一层皮。
给她弄好发型后,沈之策拿起胭脂,开始在她的脸上涂抹,只是这一次的动作没有挽发髻熟练,动作笨拙。
突然想起了一件关键事,任平平盯着他,眼神不善,声音压低,“你为何会这些?”
他一个男人做起这些比她还熟练。
沈之策动作一顿,看着她质疑的表情,暗暗一笑,抬手掐了掐她脸蛋,解释道:“娘在世时,我曾经帮她弄过。”
听到满意的解释,任平平的脸色缓和下来。
如果他没有给自己满意的答复,她说不定会手刃亲夫。
弄了大半个时辰,沈之策终于帮她打扮好。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的美人,眉黛,唇朱,明艳动人。
任平平看了看铜镜的人,满意地嘟囔道:“嗯,手艺还行。”说罢,站了起来,准备出门。
沈之策蓦然拉住她的手腕,她身子旋转,落在他的怀里,双手撑在他的胸膛,惊讶地望着他。
他眸色幽暗,直勾勾地盯着她,视线炙热,莫名地让她浑身发热。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沈之策盯着她,喉结滚动,声音低哑,“还差一点就完美了。”
任平平微讶,她觉得自己的妆容挺好看的,正想还差什么时,却看到他迅速靠近她,在她的唇上吧唧了一口,手立即松开了她,灵活地跳到一旁。
“好了,非常完美。”他笑眯眯地离她两米远,嘚瑟又怂的样子。
手轻抚在唇上,任平平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他以为这样自己就打不到他了吗?
真是的,都什么关头了,他还不忘占她便宜。
叹息了一下,任平平慢慢走向大门。她还是先出去吧,看到他欠扁的样子,她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来手刃亲夫。
然而,她还没走开两步。沈之策便追了上来,弯腰,把她拦腰抱起。
任平平抬眸看着他,他脸上挂笑,在发现她看着自己时,嘴角的笑更欢,“为夫抱着娘子去。”
她默默不语,自脚扭伤以来,她已习惯有他做代步工具。况且,她每次挣扎,有哪次成功了?还不如直接放弃挣扎,省省力气。
他又低头看了她一眼,抱紧她,嘴角上扬,声音轻快,“抱着娘子上花轿喽。”
任平平云淡风轻地瞟了他一眼,早已对他的人来疯习惯。
喜庆的红从皇宫正门外开始点缀,顺着宫中路走去,红色就越来越浓烈。
到了凤清宫,任平平便被迫与沈之策分开。
沈之策拉住任平平的手,俯身在她的耳边叮嘱道:“平儿小心为妙,有事便让人通知我,不可轻举妄动。知道吗?”他的眼睛担忧,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任平平看了他一眼,点头,便转身随着宫女往旁边的门走去。
□□有一个规矩,太后圣诞,男女分开拜寿,最后寿宴一起吃。
跟着宫女左转右拐,终于到了宫中内院。
太后坐在殿中央,底下来了不少女眷,站成两排。
她微微一笑,跨进门槛,恭敬地迎上去,跪了下来,“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妇沈任平平恭祝太后万寿无疆。”头俯于双臂间,额头贴着地面。
殿中一片安宁,她保持动作很久,膝盖开始变麻了,太后仍没未唤她起身。
任平平的嘴角微抿,盯着地面。嗯,太后实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就在她的膝盖麻痹之时,太后终于开口了,她盯着任平平,“平身吧。”
任平平站了起来,手微微扶着膝盖,头微低,恭敬有礼的样子。
太后眼睛锐利,盯着那张与柳月有八分像的脸蛋,表情同样不卑不亢。搭在凤椅上的手缓缓收紧,脸色微沉,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柳月。
脸上的阴霾慢慢消失,太后含笑看着任平平,“好久没见,平平过得还好?”语气亲切,仿佛是多年未见的一位长辈。
任平平福了一个身,微笑回答:“谢太后关心,平平过得很好。”
“哦,那就好。”她宽慰点头,眸底闪过嘲弄,笑着说,“听闻平平给本宫准备了一份厚礼?”
任平平手一招,太监便呈上一个黑色长木盒。任平平接过木盒,轻笑道:“平平准备了一……”
她蓦然一顿,盯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根——木条。
她的水墨画被谁掉包了?她蹙起柳眉,脑子飞快思考原因。
这木盒一直被她们拿着,直到到了宫里,才交给了礼品登记的宦官,所以?眼神倏然锐利,握在木盒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凤椅上,太后含笑看着任平平微变的表情,眼底闪过奸诈的光,她开口催促道:“平平?”
任平平抬眸,发现周围一圈女眷聚精会神的看着她,似乎对她的礼物非常有兴趣。
任平平的手收得更紧,眼色微变,手伸进木盒,缓缓拿出一根木条。
当又黑又长的木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殿里一阵哗然,掺杂着抽气声,和不可思议地议论声。
太后勾起一笑,表情冷漠,盯着任平平,语气阴冷,“这就是平平送给本宫的礼物?”
冷漠的表情下勾着一抹嘲讽的笑,柳月啊,柳月,你欠下的,终究由你女儿来还。
对上太后意味深长的眼睛,任平平微微一笑,脸上没有任何惊恐之意。她双手捧着木条,缓缓跪了下来,“请太后原谅,平平想给太后一个惊喜。”
太后微讶,眉微蹙,看着她,“惊喜?”
“平平想为太后舞上一曲。”她看向她,不急不缓说出口。
“拿着木条舞?有意思。”太后轻笑,点头,“平平请。”
她看她究竟能舞得多好!
任平平谢过太后,起身,抓住木条的一端,环视了一圈看戏的周围人,缓缓一笑,张开手,开始动了起来。
身姿轻盈,如燕子雨中舞。难看的木条在她的手里,仿佛了生气一般,像是一支毛笔,随着她的舞姿,慢慢地写了字。
细心观看的人可以方向,那些字竟是:祝太后万寿无疆,寿比南山。
一曲舞毕,众人安静。
没有人想到她的舞姿比起宫中名伶也丝毫不逊色,身姿轻盈如燕,不知是木条在舞,还是人在舞。
任平平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站定在太后面前,福了个身,看着她。
太后的嘴角微抿,眼神阴冷,指尖扣着椅背。好一个野丫头,挺机灵的嘛。
虽然不悦,太后脸上仍然是一副和悦的表情,双手合拍,率先鼓起掌来。
“好!”她轻笑喝彩。
随着她的话落,殿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之前的嘲笑表情全都变为对她欣赏之情。
任平平微微一笑,福身,“多谢太后千岁赞赏。”
太后嘴角微勾,默默不语。
大殿的气氛瞬间冷凝,女眷们既好奇,又担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太后她,似乎不满意相爷夫人用一支舞当作礼物。
就在大殿鸦雀无声时,任平平笑了,嘴角慢慢上扬。笑着对太后说道:“平平仍有一物要送给太后千岁。”
太后瞳仁放大,轻点头,盯着任平平的动作。
她微笑探手进空空如也的木盒,手指微微一扣,竟然拿出一层隔板,从中拿出一块上好的玉。
她把木盒递给太监,玉捧在手心,恭敬地说道:“这是江南玉都产出的玉,是由雕刻大师林灵玉雕刻而成的凤中雕,祝太后万寿无疆。”
太后微微一愣,死死地瞪着那个玉,里面的东西不是已经让人拿走了吗,为何还有东西。
大殿安静片刻,在太监的提醒下,她回过神,笑着回应,“平平有心了。”
任平平把玉放回黑盒,眼睛闪烁着精明的笑意。幸好,沈之策早已料到太后不会轻易放过她,把所有的可能的结果都设想了一遍,做了完全的准备。
果然,太后没有放过她,把她的水墨画掉包,害她出丑。
拜寿完,任平平走出大殿,准备向寿宴走去。却发现沈之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心中喜悦,情不自禁地跑向他,脸上带着笑容,心情愉快。
她非常满意这个相公,顶聪明的。如果没有他,她想她就算拿木条跳了舞当礼物也未必寒碜了一点。
沈之策微笑地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待她站定在自个儿面前时,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如何?”
任平平把大殿中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讲完后松了一口气。说真的,面对太后,她还真的没什么把握。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嗯,不错。娘子果真聪明,反应迅速。”
“你为何在这里?”待会他不是要给太后拜寿吗,女子完毕就该男子了,他在这里来得及吗?
沈之策不好意思地笑笑,“担心你,就过来看看。我走了,娘子等我。”
他说着,握了握她的手,轻笑一声,大步朝着殿堂走去。
任平平好笑地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他还担心什么,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去到寿宴区看了一会戏后,他回来了。
百官蜂拥地走进宴席,任平平偏头望去,率先看到了走在人群前方带着浅笑的男人。
明明人很多,不知为何,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沈之策也看到了,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坐下,“平儿。”
他才坐下,黄色人影也跟在他后边,坐在了任平平旁边的位置。
两人惊讶地望去,发现西邦王爷含笑看着两人,无辜道:“我想沈大人不会介意我坐在此地吧?”
沈之策神色不变,轻笑点头,“那是。与王爷同坐是在下与内人百年修来的福分啊。”
西邦王爷刚坐下不久,国舅便领着女儿也坐在一起。
像是暗中约定好一般,很多官员在吃饭间,拿着酒杯过来向沈之策寒暄,然而今天的主角并不是他。
坐在他身旁的任平平,眉毛越蹙越紧,看着他逐渐红的脸庞,在他又拿起酒杯喝时,情不自禁伸手按住他的左手。
他站着,偏头睨了她一眼,给了一个安抚的笑,接着又笑眯眯地与自称礼部尚书的人干了一杯。
喝完酒后,他坐下来,靠在她的耳边,问道:“怎么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眉头紧皱,“不要喝了。”
他摇了摇头,笑着回答:“不碍事,他们开心而已。”
这些都是太后寿宴,或者是各种官家宴会必定出现的情景,他早已习以为常。官家宴会的重点从来都不是在于庆祝,而在于打好关系。
而她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未免会惊慌,沈之策心起怜惜,桌面下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覆着她的手背。
眼睛看着她,声音低柔,“累吗?”
任平平摇头,眼神复杂,手反握住他的,“不累。”
她觉得累的人是他才对,从坐下宴席到现在,他喝了多少酒了,与多少人说了多少话了,菜却一口都没吃过。
宴会结束,他们坐着马车回去。
马车在平坦的路上行驶,没有颠簸,车里点着檀香。
沈之策靠在车厢的角落,脸色潮红,酒气上脑。剑眉紧蹙,似乎忍受不适。
看了他很久,任平平缓缓坐了过去,她的身子还没靠近他,他倏然睁开眼睛,眼神阴鹜晦暗,似乎在警惕中。
她吓了一跳,手中的方帕差点掉在车厢地面。惊讶地看着她,她的话有些断断续续,“擦……一下脸……”
他眼帘合上,剑眉紧蹙,默不作声,冷漠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任平平惊讶地打量他很久,发现他没有搭自己话的意思,便撩起马车的帘子,探头对着驾着马车的临安问道:“他怎么了?”
临安很聪明,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想问什么。嘴唇轻抿,脸色不甚好看,他回答道:“大人每次喝醉酒后,都只想一个人静静。夫人不要担心,耐心等大人酒醒便可。”
任平平一愣,缩头回去,看着安静的男人。她不知道他有这个爱好。
就在她走神时,他动了,从座椅上慢慢往下滑,平躺在地面,蜷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胳膊。
她连忙蹲下来,探手翻过他的肩膀,发现他剑眉紧皱,额际滑下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
心咯噔一下,她快速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过了一会,柳眉才缓缓舒缓,脉跳平稳,没大碍。
看着似乎发抖的某人,她犹豫片刻,便也坐在地面,弯腰,轻轻地抬起他的脑袋,把它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他睁开眼睛,迷茫中却也清朗,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做完这个动作,最后闭上了眼睛。
她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紧涩,她或许了解他为何在人前总是一副温和有礼,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的样子了。
十几岁开始在朝廷当官,奋斗十年,双亲去世,孤零零一个人在尔虞我诈的朝廷中保身,一步一步爬到现在众人仰望的位置,这路途中多孤单多无奈。
无奈他却不能外泄他的不悦,他的不耐,因为他要保全自我,必得处于中立状态,哪方都不能得罪。
长期封闭自己的情绪,所以在她的面前,他才会这般幼稚,所以在酒醉后短短的几个时辰,他才可以做回自我,对事物爱理不理。
这样他才能得以短暂的放轻松,重新拾装上路,在危机四伏的仕途中,踽踽独行。
心脏一阵阵的抽缩,任平平有些后悔,她不应该只看到他幼稚无赖的一面,却不曾追究导致他这样性格的原因,只一昧认为他性格顽劣。
手抬起,指尖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帘动了动,没有睁开眼。
她看着他,指尖从他的眉毛下滑,顺着高挺的鼻子,落在下巴上,手将要抽离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指。
她微讶看着他紧闭的脸庞,他仍闭着眼,只是剑眉缓缓舒开,嘴角微勾。他抓着她的手,缓缓下移,将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脸庞,留恋地蹭了蹭。
她被他的动作惊讶得一动不敢动,静静地看着他贴着她的手心,呼吸很快变得绵长,陷入睡眠的状态。
期间她的手变得麻木,想抽回手,活动筋骨时,他不悦地低喃了一句,“不要动。”
说完,他又继续睡了,这一睡就到了相爷府。
马车静静地停在府门外,她轻拍着他的脸,叫醒他,“相公。”
从这一刻开始,她对他称呼变了,因为他在她的心里的形象也变了。
沈之策的眼帘动了动,眼睫毛扇动,缓缓地睁开眼。
发现入眼的人是她后,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脸在她的手心蹭了蹭,心满意足地喊了一声,“娘子。”
看到他这样子,任平平明白他酒醒了不少。单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到府了,起来吧。”
他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双眸又闭上,留恋地贴着她的手心,默默不语。
任平平一顿,悬在半空中的手犹豫片刻,最终落在他的耳朵上,声音威胁,“起来不?”
她想对他好,但他好像不是这般领情,所以她打算先保持原样,一步一步地改变吧。
沈之策双手覆在她抓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上,睁开了眼睛,龇牙咧嘴道:“娘子,手下留情。为夫的左耳就一个,扯了就没了。”
听着他的打趣的话,任平平也不生气,捏在他的耳朵上的手收了回来,单手推开他的脑袋,得到解放后,没被压麻的左手捶了捶发麻的大腿。
沈之策坐了起来,惊讶地看着没有扭他耳朵的人,双眼睁大,看着她,不可思议,“平儿,身体不适吗?”
说罢伸手探出,覆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收回手,低声嘟囔,“没有发热啊……”
那绵长的尾音透露他的疑惑。按照平常的平儿铁定是毫不留情下手,纠他耳朵一把,生气极了,还会踢他出窗外。
而如今,一点反应都没有,让他非常不适应,也很惊悚。俗话云: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昭示了暴风雨的惨烈。
越是平静,后果就越严重。他身子往后挪了挪,贴在车壁,细细打量她的表情。发现她表情平淡如水,没有受他的言语撩拨影响,他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发生了什么,平儿变了。
任平平淡淡地睨了一眼表情变化多端的男人,低头,自顾自地捶打着大腿,嘴角却微微勾起。
这个男人,对他好,反而不适合了。是不是找虐的?
暗自打量她一番过后的沈之策,确定安全了,才又靠近她,好奇地看着她捶打大腿,问出了无脑的话,“平儿的腿怎么了?”
闻言,她手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瞟得沈之策惊悚万分,他吞了吞口水,觉得原因仿佛在于他。
“麻了。”她掀唇说道。
沈之策瞬时明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像是他睡麻的。
想着,他屁颠地靠在她身边,殷勤地伸手为她捶腿,捶完腿,还伸手为她松了松肩膀,谄媚说道:“娘子,辛苦了。”
任平平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道谢,点头,回答:“嗯,的确辛苦。”
腿麻了一路,手也麻了一路,难受得她差点想一脚踹开他,心里仅存的一丝怜悯阻止了她暴力的动作。
给她松完腿后,沈之策下了马车,站在下面,双手张开,含笑看着她。
任平平撩开帘子,就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吓了一跳,无语地看着他。
他笑容不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来吧。我抱娘子回去。”
她下意识就摇头,断然拒绝,“不要。”
又不是新婚夫妇,何必这般黏腻。
他毫不气馁,手仍张开,大有她不让他抱,他就不走的意思。看着她,沈之策提醒她,“娘子请不要忘记昨天答应为夫什么了。”
她回想了一下,想起了他昨天半威胁让她答应的,这两天如果不坐轮椅的话,就要让他抱着走。
看到她突然难看的表情,沈之策暗笑,走上前,公然抱住她,让她稳稳落在怀里,声音愉快,“走吧。”
说罢,没走开两步,他身子踉跄了一下。任平平吓了一跳,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蹙眉看着他,“你行吗?”
她觉得很危险,他酒还没完全醒,让他抱着,随时有摔倒的风险。
沈之策笑了笑,手牢牢地抱紧她,含笑说道:“没事,就头晕了一点。”
“……”她不相信盯着他,她好想落地,她觉得他的怀抱很不安全。
看到她怀疑的表情,沈之策心情愉快,哈哈一笑,抱着她小步跑了几步,“你看,没事。”
她连忙喝止他的动作,“得了,你好生走着吧。”
“哦。”他轻哦一声,动作放慢,抱着她的手倒像从一开始一般抱得老实。
走了半路,任平平看着他,心中触动,开口喊了一声,“相公。”
话一落,两人同样惊讶住了。
任平平抬手掩嘴,她怎么无端端喊他了,难道看到他嘴角上扬的脸,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喊了出口吗?
沈之策同样惊讶,他第一次从平儿嘴里说出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慢慢加深,嘴角缓缓上扬,他眼睛晶亮,看着她,喜悦道:“再喊一声。”
她脸蛋迅速燃烧,脸蛋侧偏,躲开他炙热的对视,整个人通红得像烤熟的虾子。
对于她害羞的表情,沈之策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却没有再逗她,怕她炸毛,难得温良的形象会消失不见。
回到房间不久,两人便入睡了。
半夜时分,任平平隐隐约约中听到了起床的声音,耳朵极为灵敏的她下意识睁开眼睛,向床外望去。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转身看了她一眼,轻手轻脚裹着外衣走出了房间,门轻轻被合上。
任平平坐了起来,下了床,跟着他走出房门。
他的动作很诡异,一直翻来覆去,似乎等她入睡,才特意出的门。
任平平跟着他穿过回廊,去到一座院子,这院子是一座祠堂,刚成亲时,她曾经跟着他去过。
沈之策打开门,走了进去。
任平平犹豫了一下,飞身上了屋顶,揭开瓦。
他拿起一炷香,点燃,跪在了蒲团上,恭敬地朝着牌位拜了三拜,随即静静地跪在那里,盯着牌位,静言不语。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仍然保持原样一动不动。
任平平想了一下,最终下了屋顶,敲了敲门。
“进来。”
她打开门进去,沈之策看见她,表情惊讶,迎了上来,“平儿,你怎么来了?”说罢,手抬起,揉了揉眼睛。
任平平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他,细细打量他。
他同样凝望着她,平静如水,只是眼睛有些通红,就连鼻尖都是红的。
她微讶,抬手,轻轻地落在他的眼角旁,指尖在他的眼角抹了一下,指尖有些湿润。
“你哭了。”她斩钉截铁道。
沈之策失笑,摇头,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可能。好端端地我为什么哭?”他浅笑,眨了眨眼睛。
任平平仍旧盯着他,很铁定地说道:“怎么了,为什么哭?”
沈之策走开,躲开她的视线,走到牌位前,又跪了下来,认真地看着牌位,声音低沉有些缥缈,似乎从很远方传来一般,“平儿多想了。”
这句话很凉,让任平平心一颤,蓦然觉得冰冷。他似乎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另外一面。
如果说醉酒冷漠的他是他性格中的一面,但她直觉认为,此刻的他才是他包藏在温文外表下,最真实的他。
孤冷清高,仿佛所有东西都自己承担,就连和他近在咫尺的她,他都一起封闭不外见。
越想越觉得心情烦躁,任平平苦笑,无奈地盯着他安静不言的样子。
她原以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是不一般的,至少与外人不一样,可现在看来,似乎就多了一层夫妻的关系而已。
静默的男人跪在蒲团上,脊梁挺直,一如他的为人。
任平平盯着他很久,久到膝盖处都发疼了。最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到他的身旁,缓缓跪下,向祖宗扣了三个头。
他不向她走来,那么就让她走去吧。
沈之策看着她把这一切动作做完,然后学着自己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跪着,默默不语。
他嘴角缓缓上扬,眼睛仍然盯着前方,唤了她的名字,“平儿。”
“嗯。”她应道,仍然直视前方。
他轻笑出声,声音缥缈,“我……有没有说过,我讨厌我自己?”
她微愣,偏头看着他。
他仍目不斜视,脸上仍挂着一抹浅笑,一如他平常的样子,可莫名的让她看了心一紧,让她情不自禁地伸手碰到的他嘴角,手指按着他的嘴角,把他上扬的嘴角往下暗下。
她盯着他,表情认真,“倘若不开心,不笑便罢了。”
他手抬起,抓住她的手腕,目光凉如水,过了半晌,眸底慢慢回暖,露出温和的笑意,此刻的笑意才真正到达眼底。
“好。”